第84章
听到常明松要被判五年,江起慕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转了污点证人……居然还要判五年?请问君姨,常叔叔他具体是犯了什么事?”
郭若君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这案子牵涉极深,对方没细说,我们也不好多问,不过判决已经出来,估计这几天就会通知家属。”
江起慕眉头紧锁,沉默了下道:“我明白了,谢谢君姨,我这就回去告诉常家。”
说着他站起来就要告别,却被郭若君给叫住了。
“你先别急着走,君姨有几句话跟你说。”
“君姨您请说。”
江起慕重新坐下。
郭若君捕捉到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眉头不动声色蹙了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装作没看到说:“听说你和常家的孩子在处对象,有这回事吗?”
江起慕怔了怔,耳朵微红地点头:“对,她叫林飞鱼,随她母亲改嫁到的常家。”
郭若君点点头:“正是这事,君姨想跟你聊聊。”
江起慕再次愣住了,这次没出声。
“你妈年轻时是食品厂的一枝花,又漂亮又能干,连我都比不上她,谁能想后来……”郭若君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多亏你爸照顾,可他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你不能再让他们操心了,明白吗?”
江起慕眼眸漆黑如墨:“君姨的意思是……担心常家会拖累我家?”
郭若君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怔。
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水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常明松这事,往后子女考公或进国企都会受影响,你想,考公政审那一关就过不了,就算是考教师编制,资格审查也一样过不了……还有那姑娘又是重组家庭,关系复杂,你家这情况,该找个简单安稳的人家。”
江起慕凝视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没出声。
见他不语,郭若君语重心长:“君姨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年轻人把感情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可这世上,光靠一腔真心是填不饱肚子的,过日子终究要落到柴米油盐上,我刚才说那些都是现实问题,不是单靠感情就能跨过去的。你别嫌君姨唠叨,我是真心为你好。”
江起慕抬起头来:“当年我妈出事,多少人都劝我爸离婚,可我爸从来没把那些话听进去,这些年对我妈也不离不弃,从没说过半句怨言。君姨的心意我明白,可我爸当年没丢下我妈,如今我也不会因为这些事,就松开飞鱼的手。”说罢,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郭若君望着年轻人挺直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江起慕这孩子她是真心喜欢,聪明优秀,又重情重义,要不是他家里这种情况,和晓柔倒是很相配,可惜了……
她知道刚才女儿躲在门口偷听,也知道她对江起慕的小心思,所以她刚才那番话,既是说给江起慕听的,也是说给女儿听的。
江起慕虽好,但他的家庭是个极大的负担,她不希望女儿嫁过去吃苦。
江起慕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起慕!等等我!”
江起慕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魏晓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略带嗔怪道:“你没听见我叫你吗?怎么还越走越快?”
“有事?”
江起慕依旧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落日的霞光落在他身上,晕染出橙金色的轮廓,连冷峻的眉眼也被柔化了几分。
魏晓柔原本还有些恼他不等自己,可一抬头,对上他浸染在霞光里的侧脸,心里那点不满就跟水蒸气一样,一下子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微微仰头,试探着问:“我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江起慕脚步微顿,摇了摇头:“怎么会。你们家帮了我这么多,君姨说的也都是为我着想的实在话,我要是还不知好歹地生气,那才是真的没道理。”
只是这世上总有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要求你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若真处处顺从,结果只会活得失了自我。
更何况,即便你照单全收,他们也未必会满意,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操控你的人生。
所以,他是真没把那些话放在心里。
魏晓柔闻言,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胸口:“没生气就好,你也知道我妈的性子,向来不爱管闲事。她是真心把你当……当自家人,才会说这番话的。”
江起慕淡淡道:“我明白。”
“你……”
“嗯?我什么?”
魏晓柔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改口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
她本想让江起慕多考虑考虑,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她了解江起慕的为人,她知道自己如果继续劝的话,只会适得其反。
江起慕望着远处:“应该就这两天。”
他爸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他妈,虽然舍不得跟林飞鱼分开,但他必须回去了。
魏晓柔立即道:“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太过急切,又怕江起慕推拒,连忙补充道,“我妈暂时不回上海,我一个人走的话……她肯定不放心。”
江起慕听她这么说,略一颔首:“好,我订后天回上海的特快。”
魏晓柔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扬起:“那我们后天……不见不散。”
她的声音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裹了一层蜜糖。
“后天见。”
江起慕淡淡应道,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江起慕渐渐走远了,魏晓柔还站在原地。
她目光定在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晚风拂过发梢,落日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分不清是晚霞的映照,还是心底那份藏不住的欢喜。
直到江起慕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发梢,笑着跑回家。
谁知一进门,就对上她妈意味深长的眼眸,她嘴角的笑容愣住了。
郭若君目光扫过她的脸,语气平静道:“起慕回去了?”
魏晓柔看她妈没说什么,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嗯,刚走,妈,我想……后天回上海。”
郭若君微微挑眉:“不是说好留在广州陪爸爸妈妈,开学前再回去吗?”
魏晓柔咬着唇,眼波流转,突然灵机一动:“我突然想起之前答应过我同学,要和她一起去做个实践调查,妈,您就答应我嘛~”
她说着上前摇晃她妈的手臂撒娇,像小猫一样在她妈怀里蹭来蹭去。
郭若君被她蹭得没招,假装嫌弃的推开:“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撒娇。既然是答应别人的事,自然不能失信,不过你一个人回去我们不放心,我陪你走一趟吧。”
“不用!”魏晓柔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声音立刻低了下来:“我是说……我和江起慕一起回去……”
她忐忑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生怕看到不悦的神情。
她妈虽然没明说过,不过她知道她妈肯定不会同意自己跟江起慕在一起。
出乎意料的是,郭若君只是淡淡点头:“起慕那孩子向来做事稳妥,你跟他一起回去有个照应,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来帮你们订票。”
魏晓柔怔忡片刻,眼底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后天!我们后天就走!”
郭若君轻轻点头:“好,那我帮你们定后天的票。”
魏晓柔高兴地抱住她妈:“谢谢妈,你果然是对我最好的!”
***
等吃完饭,江起慕才把从魏家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大家。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常家众人面色骤变,常静更是瞬间红了眼眶,豆大的泪珠无声滚落
好半天,李兰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判刑……五年?消息可靠吗?”
江起慕沉重地点头:“魏家的消息来源是办案人员内部……若无变故,应该就是如此了。”
常静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爸爸要去坐牢,妈……我们该怎么办啊?”
李兰之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异常镇定:“把眼泪擦干,事已至此,哭也无用。明天你们都照常去上班,该做什么做什么。”
判决没下来之前,她感觉头上一直悬着一把剑,没一天晚上睡得安稳,这会儿听到这话,心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最差也就这样了。
她暗自庆幸当初没将林飞鱼的户口迁入常家,如今家里只剩飞鱼还在读书,要不然肯定会受到牵连。
这或许……是林有成在天之灵,仍在护佑着他们的女儿。
常欢将下唇咬得泛白,声音微微发颤:“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爸爸去……坐牢吗?”
常美一直盯着地面,听到这话抬头看向她,目光如刀:“不然呢?你想怎么做?”
被这锐利的眼神刺得一怔,随即倔强地扬起下巴:“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做,还用得着问你吗?”
“判决已成定局,谁也无能为力。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常美面无表情,然后对常静和常欢两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阿姨说得对,你们明天就回去上班,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常明松出事以来,常欢和常静便请假在家,李兰之也没有去卖鱼,一家子也极少出门。
严豫在常家照顾了常美几天,因公司有事被叫了回去。
常欢依旧不甘心:“可是……”
常美再次冷冷打断她的话:“没什么好可是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再纠缠也无济于事。”
客厅的灯光将常美的侧脸勾勒得格外锋利,跟哭泣的常静和红着眼眶的常欢比起来,她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只有林飞鱼注意到她放在腿上的双手正死死攥紧,指节都泛出青白。
楼下传来邻居们欢快的谈笑声——又到了每周播放《万花筒》的日子,但今晚的常家却格外沉寂。
众人沉默良久,最终各自默默散去。
江起慕跟林飞鱼说了后天要回上海的决定。
“常欢和常静她们要回去上班,家里就剩下我和常美姐,我恐怕不能去上海看望江叔叔和卉姨了。”
林飞鱼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愧疚,甚至不敢直视江起慕的眼睛。
江起慕来广州好多回,可她却一次也没去过上海,这次本来要过去,谁知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见四下无人,江起慕悄悄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爸妈都能理解,等下次有机会再去。”
林飞鱼轻轻回握住他。
两人十指交扣,又相视一笑,只觉得又酸涩又甜蜜。
***
谁知第二天事情却出现了转机。
清晨,严豫和严父便带着大包小包上门,身后还跟着面色不虞的严母。
一家三口的突然造访,让常家众人都愣住了。
严父将带来的礼品轻轻放在桌上,语气诚恳:“常美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作为婆家本该早些过来探望。只是我昨日才出差回来,严豫他母亲又恰好身体不适,这才耽搁至今,无论如何都是我们礼数不周,还请亲家见谅。”
李兰之没看桌上的东西,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严母说:“原来亲家母是病了。那日常美从楼梯摔下,亲家母从医院离开后就再未露面,我还当是嫌弃常家出了事,又没了孩子,不想要常美这个儿媳了。”
对严家迟迟没人过来接常美回去这事,李兰之心里觉得不舒服是一回事,其实也担心严家会借着常明松这事直接让严豫和常美两人离婚,现在看他们登门,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几分。
但这想法自然不能让严家人看出来,而且不仅不能看出来,该有的态度还必须拿出来,否则他们以后会更看轻常美。
常美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严父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容:“亲家这是哪里话。能娶到常美这样的好媳妇,是我们严家的福气。”他顿了顿,“这次的事,确实是我们亏待了常美,我打算把西关那套房子过户到常美名下,就当是给孩子的补偿。”
严父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严豫猛地抬头,严母更是瞬间变了脸色,嘴唇颤抖着就要开口。
严父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严母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哽在喉头,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这突如其来的表态,让在场众人都看明白了——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严家终究还是认常美这个媳妇的。
若是换作林飞鱼,李兰之此刻定会帮着圆场说些体己话,但对象是常美,不说常美性格太过于独立,就说她只是个后妈,她也不好替常美做主。
最终只是递了个眼色过去,但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见好就收吧。
常美静默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唇线抿成一道倔强的弧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严豫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里带着恳求:“常美,你就跟我回家吧,妈……她已经知道错了。”
严母闻言,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郁气堵在喉头——这父子俩,一个赛一个地不争气!
严父刚才那话倒是不完全在说谎,严母回去后的确是病了。
一个是大孙子突然没了,伤心难过之余,又连连做噩梦,梦到大孙子问她为什么要弄死自己,更让她气结的是,严豫为了常美,竟连公司和家都不顾了。这一气一急,便真病倒了,这些日子全靠两个女儿照料。
见常美仍不表态,严父眉头一拧,转向严母厉声道:“看看你干的好事!还不快给儿媳妇赔不是?!”
赔不是?!
让她这个做婆婆的低头认错?!!!
严母只觉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严父的眼神如刀般锋利——严家绝不能传出离婚的丑闻,这个脸面他丢不起!
严母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常美啊,这次是妈……不对,你跟阿豫回家吧。”
常美抿了抿唇,看向严父道:“西关的房子我不要,但我有个请求。”
严父眉头微蹙:“你说。”
常美:“我想和严豫搬出去单独住。”
“不行!”严父还没回答,严母就尖锐地喊出声。
儿子要是搬出去住,家里就剩下她和严父两人,让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吗?以后生了孙子,她也抱不到,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搬出去住。
严父轻咳一声打圆场:“老宅这么大,你们搬出去后就剩下我和你妈两人,未免太冷清了。这样吧,西关的房子还是过户给你,你也别推辞,另外你们爷爷留给你和阿豫的那套房子离学校近,你工作忙时可以在住一两天,如何?”
这已是严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常美不是蠢人,知道何时该见好就收。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收拾行李,跟着严豫回了严家。
严家人前脚刚走,郭若君后脚就送来了火车票。
***
次日清晨。
魏晓柔背着大包小包,艰难地挤上了拥挤的列车。
她满心雀跃——从广州到上海,整整三十六小时的车程,这么长的时间里只有她和江起慕独处,她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撬人墙角这事虽然有些不厚道,但也没哪条法律规定不能撬啊。
她也不是非江起慕不可,只是无论高中还是大学,从广州到上海,她都没有遇到第二个让她心动的人。
所以这墙角,她还是想撬一撬。
可当她好不容易挤到自己的座位前,却猛地僵在了原地。
江起慕确实坐在那里。
但在他身旁,还坐着另一个人——
林!飞!鱼!!!
【作者有话说】
来了,谢谢大家的支持~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