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非逐利成功法则
第二天一早,闻辽往店里去,在早餐铺子门口碰见了张若瑶,她围了条绒绒围巾,挤在人堆里等油条出锅。天还没亮透,老板的大长筷子在滚烫的油里一翻一根,一翻一根,闻辽跟张若瑶说了早上好,然后也站她旁边看。
张若瑶问:“你吃什么?我只要了我自己的,不知道你起这么早。”
闻辽说跟你一样。
张若瑶又要了根油条,一碗豆浆。闻辽说:“我还想喝个鸡蛋汤。”
早餐铺子店太小了,人多坐不开,老板在门口支了个塑料保温棚,摆了桌椅,张若瑶一只手把围巾压在下巴底下,一只手拿小勺舀豆浆,闻辽强迫症发作:“你把围巾摘了再吃。”
张若瑶说我冷。
闻辽说:“你不是冷,你就是懒,我问你,我厨房放那箱柚子,你掏的?”
张若瑶干脆双手端起碗,不说话。
两三天前的事了,轮到闻辽晚上睡店里。张若瑶晚上给妈妈打电话,时间有点久,打完已经半夜,饿了,看到闻辽家厨房地上有快递,纸箱子边上有透气小洞,隐隐约约透出橙色,以为是橙子,就顺着小洞掏了一个出来吃。
扒了皮才发现,不是橙子,是红色果肉的柚子,又酸又涩。是闻辽用来做酸奶碗的。
“又不是不让你吃,就不能帮我拆了箱子,放冰箱里去?属耗子的。”
张若瑶理亏,仍不做声。她早就发现了闻辽的毛病,确切地讲,是重温,闻辽这个人嘴碎得很,要是不打断,他就不停地说。
她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胸前围巾,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搪瓷小盆,抬脚就走。
闻辽三口两口把鸡蛋汤喝了,快步跟上。
回了店里,张若瑶坐回电脑前,沉默地对着进货单,闻辽抱臂站她旁边:“行行行,吃,掏,你想怎么都行,还想吃什么水果?”
张若瑶抬抬下巴示意那搪瓷小盆,让他帮忙给老李太太送去。
闻辽看着小盆里的一口袋豆浆和两根油条若有所思:“张若瑶,昨晚上那豆角......”
“怎么?不好吃?”
“你说呢......”
“不好吃你也一个米粒都没剩。”
闻辽把盖子盖上,问张若瑶:“你和老李太太进行什么秘密交易,一来一往的。”
张若瑶说,前几天她给了老李太太一个淘汰下来的手机,还有一张店里交宽带费送的电话卡,话费都预存好了。老李太太之前一直没有手机,家里用的还是座机。那炖豆角就是老李太太的回礼。
“干嘛要我去?”
张若瑶说,因为你是中老年妇女之友,你招人喜欢。
闻辽端着小盆走了。
这一走,快中午了才回来。张若瑶问你干嘛去了?携豆浆潜逃了。
闻辽说:“我去老太太家看见那只小猫了,她明显没养过猫,用了个长布条把猫拴着,一头系在她床头上。那小猫长得挺大了。我说猫不能栓绳,它难受。”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猫解开了。我看老太太屋子里放的猫粮,不便宜,估计是宠物店推荐她买的。”
闻辽在老李太太家呆了一上午,帮老李太太注册了微信,加了好友,教她手写发消息,老李太太会的字不多,但会写自己的名字。闻辽又教她怎么发语音消息。
老李太太在柜子里翻呀翻,给他抓了一把江米条吃,放太久,都潮了。
“我还想教她网购,让她上网买猫粮,别被坑了,老太太说她没有银行卡,只有存折,算了。”
闻辽叹气,说他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真是有道理,平凡人的无奈就是明明自己也过得不好,可看见人间疾苦还是会难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不好受。张若瑶让他打住,别矫情。
“你看看手机,加你微信了。”
张若瑶捞来手机,果然有添加消息,她看着那“健康幸福”的昵称,问闻辽,你给起的名字?
闻辽说,老太太自己起的。
老李太太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小张,你好,我是李奉枝。”
闻辽把手机给张若瑶看,他刚刚也收到一条,老李太太试手机的时候第一个发给他的:“小文,你好,我是李奉枝。”
闻辽说:“怪我,她问我怎么称呼,我说我姓闻。她可能不知道是哪个闻。”
张若瑶说:“也有可能她不会写。”
说着,老李太太又给张若瑶发来一张照片,显然是不会用前置摄像头,随手拍下的,泛黄的天花板,还有花白头发,半个额头。
闻辽撑着桌沿,看着张若瑶的电脑屏幕:“下个月有点事,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张若瑶继续划着表格,说行,也没问他去哪。
闻辽不高兴了:“你就不多问两句?去哪,忙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张若瑶面不改色:“想说就说呗。”
闻辽被气着,深呼吸了两下,肩膀沉下去:“你都不关心我。”
张若瑶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也给闻辽倒了一杯,塞到他怀里:“喝口水,不着急,慢慢讲,乖哈。”
闻辽撇撇嘴,把水杯接过来。
一是他接了个自行车工作坊的项目,必须到场,顺便推一推他的户外品牌,二是快到年底了,他要去给咖啡店的员工和咖啡种植基地的工人们结账发红包。
“今年荒废了,总觉得自己特闲,好像什么都没干呢,一年就到头了。”
闻辽发誓自己是无心的,就是随口这么一提,没有任何潜台词,他此时也没瞧出来张若瑶任何不正常,她只是把表格关了,打开了游戏,敲着鼠标问:“以前没这么无所
事事,是吧。”
“那说重了,什么叫无所事事?寿衣店不是很顺利么,一切都在向好。”
张若瑶哦了一声:“你除了咖啡店,还有别的什么店?我指的是对外营业的,类似于餐饮?”
闻辽实话实说,目前没有,但以前有,他上大学的时候曾和同学集资一起加盟过一家火锅串串店,那个时候网红餐饮的浪潮还正在汹涌,迅速涌入一批新餐饮人,目的纯粹,就是为了捞快钱,一项流行风头过了就迅速收拾战场,奔赴下一个。
那家火锅品牌的大老板是他小叔的朋友。闻辽大学读的商科,上了点理论课程就心痒,开始琢磨实践了,结果选址错误,加上没有很强的机动性,快钱没捞到,赔个精光。
那时候他了解到动机悖论,有时候对目标的追逐太过于苛刻,反而适得其反。
“实践出真知,我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自己的缺点,我性格里感性的作用力太大,这一点注定了我可能是一个连续创业者,但一定不会成为成功的商人。我后来做的每件事,都有除却逐利以外的东西存在。”
“比如?有趣?好玩?”
闻辽说是的:“有趣一定是出发点,毕竟热爱是最强大的驱动力。”
他又和张若瑶聊起他在殡仪馆附近认识的寿衣店老板,那老板不光经营自己的朋友圈,还运营起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和内容分享平台,分享一些行业讯息和案例,揭秘太平间经济和护工产业链。最近一段时间还做起了无偿的临终关怀。
服务行业,闻辽不否认这其中肯定有立人设、建立情感链接和品牌故事的考量在,但绝对不是唯一的考量。
这碎碎念张若瑶还真听进去了,她接上闻辽的话:“你的意思是,所谓非功利心带来的长期视角,是纯粹功利心做不到的,也无法坚持的。理想主义和商业可持续性也是能够相辅相成的。”
闻辽伸手在张若瑶眼前打了个响指:“我们瑶瑶真聪明。”
张若瑶笑笑,游戏里的小人拎着火把进了矿洞,画面加载时的黑屏映出她的表情,她注意到了,于是收敛了些。
“上次跟你聊的,关于做白事一行到底该不该盼着生意兴隆,我后来又想到了一些东西。”
闻辽洗耳恭听。
张若瑶说:“所谓自利和利他,本来就不是矛盾的,这也是政策越来越支持有社会价值企业的原因。”
闻辽说太对了。
他问张若瑶:“我想知道,你真的喜欢、享受你现在的事业吗?”
张若瑶沉默了一会儿,放开了鼠标,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闻辽。
“我没有参考样本,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状态我很适应,或许有人会觉得开寿衣店很绑人,枯燥乏味,又没有自由,但我好像已经完整融入这种枯燥了,没办法说享受,但我确实感觉不出有什么不舒服。”
她说:“而且我也没有什么事业上的野心,不想把场面铺得太大,也不想去往源头做,保持现状没有什么不好。”
她看着闻辽,反问:“你呢?”
闻辽说:“讲实话,张若瑶,在我回到荣城,决定跟你一起经营寿衣店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在哪个城市、固定的地方待上三年之久。这也是我的缺点之一,我热情有余,耐心不足,所以我之前的几次创业都是见好就收,半路转手。我追逐变换莫测居无定所的生活,我觉得那样的生活更有魅力。”
张若瑶看着闻辽的脸,许久,把身子转了回去。
“......那委屈你了。”
“说什么呢?”
闻辽去掰张若瑶的肩膀,没掰动。
“你是不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答应你合伙做生意,在一切彻底步入正轨之前就不会把烂摊子扔给你自己,没那么办事儿的,你别担心。”
张若瑶说没有,我没有担心。
游戏里的小人原地站着,火把早灭了,被踢出了矿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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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闻辽短暂离开荣城,处理自己的事情,告诉张若瑶元旦前会回来,但也有可能会延迟。
张若瑶说,那就是归期不定,我知道了。
闻辽每天找张若瑶说话,一切有的没的,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时候连做了什么梦都要当玩笑话告知,但张若瑶回复得并不积极,这份不积极还挺明显的。
闻辽发消息:“我昨晚做了个梦,很可怕,我梦见咱俩回到上学的时候,校园里全是丧尸,我拉着你绝地求生,四处狂奔。”
张若瑶回:“那你应该是梦错人了,我也做过丧尸围城的噩梦,但我不跑。”
“?”
“我在梦里支了一口大锅,把丧尸剁吧剁吧丢进去煮,煮完的汤喝了会变得强壮,能对抗更多丧尸。”
闻辽大笑。
张若瑶扶额,说你别笑了,笑得我头好疼,挂了。
自从闻辽说完了那家寿衣店老板的操作以后,张若瑶也有心留意,发现确实有很多同行在经营自己的账号,多是分享一些做丧事服务时遇到的人和事儿,满足网友上网冲浪的猎奇心理。有些故事听上去很刺激,但行内人一听便知水分。
张若瑶衡量了自己,她既无法坦然编造一些刺激故事,也无法给一些内容取类似“人进了火化炉会不会突然醒来”这种只为夺眼球的标题,她只能尝试分享一些行业科普,或者展示最新款式的寿衣寿盒。
还有同行是直接穿着寿衣在直播间展示的。现在很多现代款式的寿衣,和正常服装没有太大区别,但因为寿衣讲究“衣不露手”,衣袖要更长,会盖住手背,很多人进了直播间,看了一会儿后发现端倪,便会呸一声,骂一声晦气,然后举报。
张若瑶自认做不了这个。
在分享了几条内容之后,还真的有人找到了店里来,问张若瑶,有没有定制的传统款式寿衣,要苏绣,并给了图样和预算。
张若瑶打听了厂家,定制可以,但苏绣的工艺,这个预算下不来,有些好的定制都是天价。
她如实告诉顾客,顾客说,我知道,我都问遍了,就是因为你说你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我才想来碰碰运气,给我妈订一套。预算上我还能再加点。
张若瑶想了想说,她再试试,然后越过厂家,直接托人去问刺绣手艺人,最后终于在预算以内约到了工期,不过就是落到张若瑶这里基本没有利润空间。
那顾客对张若瑶再三道谢,说他母亲年轻时就是绣娘,上过电视节目的,一辈子就喜欢这东西。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张若瑶觉得这是应该的,可是和手艺人沟通细节、和顾客确定布料这种琐碎的事非常非常费心力,张若瑶扪心自问,若是搁以前,她一句“做不了”就把人给打发了,但现在总想着,既然都往店里投入了这么多,总要和以前有所区别。
闻辽给她打语音电话,没打通。
闻辽猜,她可能是在和妈妈视频,就隔了半小时再打,还是打不通。
又半个小时,终于通了,张若瑶有点喘,闻辽问你干嘛呢,张若瑶说,在大扫除。
“大半夜你搞哪门子扫除?”
“解压。”
“你还有压力?张若瑶?”
闻辽摸不到头脑:“我不在,你到底在忙什么?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我回了。”
“嗯,我发十句,你回一句。”
闻辽也觉得委屈,加上今晚喝了那么一点点酒,酒壮怂人胆,敢乍翅儿了,口不择言质问张若瑶:“我在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忙呢?你忙什么呢?”
“问你用不用帮忙也不说话,每天恨不能拿表情包应付我。”
“我又怎么惹你了!”
......
唠唠叨叨。
没完没了。
张若瑶本来就烦得很,觉得脑袋快爆炸。
闻辽越说越上头,话音儿没落,就听得电话那边砰一声。是张若瑶把抹布狠狠扔进了桶里,刚擦完的地,水漫一大片。
张若瑶仍没出声,只余呼吸。
闻辽也终于察觉出不同,长长的沉默,给双方缓
和心情。
他严肃起来的嗓音更沉,深夜里,显出点不容置疑的份量,很稳:
“瑶瑶,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