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通天大道宽又阔
张若瑶睁着眼睛,能清楚看到闻辽脖颈处的皮肤,白白的,薄薄的,喉结处撑起来,再往上,清晰的下颌线顺上去。
好皮相这一点,她倒是不怎么怀疑。
她想起和姜西缘的关于爱与性的讨论,思绪飞走,也没个落脚处,大脑放空之际,冷不丁又回忆起闻辽脖子后面应该有颗小痣,忘了左边还是右边。
闻辽以为她不自在,不好意思了:“你乱扭什么,大大方方的行不行?”
“你大方。”
张若瑶不理他,挣脱了一双臂膀的钳制,再看一眼,发现闻辽耳垂有点红。
她指指,闻辽下意识去摸:“冻得!”
然后撒开张若瑶,去拿行李箱,把箱子搬楼上去,隔着楼梯冲张若瑶喊:“这几天我在店里睡!你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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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若瑶没觉得有什么,闻辽没来之前她都是一个人值夜,店即是家,这么多年也没感觉难受。
下午跟闻辽粗略讲了讲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讲来店的客人和订单。上周有个看着有点像社会闲散人员的年轻人来店里,说家里爷爷病重,来订寿衣,一般这种情况张若瑶都建议买现成的,别耽误事,那年轻人偏要预订一套店里没有的。
前天老人走了,寿衣还没到,后来家属去了别人家买的。
张若瑶把钱退了还挨一顿骂。
世人万相,这天底下就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儿都有,张若瑶不是不能接受,就是退钱的时候特尴尬。当初年轻人来店里预订时通着电话,跟他爸妈说,寿衣三千块钱。
闻辽问:“实际多少钱?”
张若瑶说:“九百。”
闻辽挠挠头:“挺狠。”
退钱的时候张若瑶把原委解释清,没人信,人家家属还以为是她黑了钱,扬言要打电话举报她,五六个人在店里闹了好一通,逼得张若瑶亮出微信收款记录才走。
闻辽让张若瑶以后碰到这种事别吃哑巴亏。张若瑶觉得他太天真:“不然呢?我怎么办?当初就该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扯着脖子喊,哎哎哎!不是三千!是九百!你家这完蛋孩子坑爹妈钱呢!赶快回家胖揍一顿!这样?”
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碰到这种奇葩,来买丧葬用品卯足了劲儿砍价已经是很常见的事了,她还见过给假/钱的,回来退货的,精彩纷呈。自从重新装
修以后店里比以前亮堂,也比以前看着高端,其实已经拦下了一批不是正经来买东西的“非潜在客户”。
闻辽说不行,得把屋子里那老款监控换了,换个云存储的,能实时对话的,还得在门口安个报警器。报警器他早就想安,但张若瑶说太贵了没必要,她有50%的否决权。
闻辽心说您可真是谦虚了,您有一票否决权,牛得很。
张若瑶不想讲这些了,不重要,她秒杀到了两张券,问闻辽,晚上要不要去吃自助?
闻辽兴致盎然,说好呀好呀。
张若瑶后边那半句“姜西缘不跟我去,她嫌这家肉不新鲜怕拉肚子”就憋回了嗓子眼儿。
闻辽翻了两页进货单子,说自己年底这段时间总忙其他,有些忽略店里了,他说这话的潜台词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让张若瑶歇歇,他多上上心,张若瑶个小心眼儿直接垮脸:“那算了,不吃了,忙吧。”
闻辽捏她脸:“忙也不是一天两天,走,顺便把我的爱车骑回来。”
张若瑶问,你就睡了几个小时,不困?
闻辽说,不困,兴奋死了。至于为什么兴奋你别管。
......
还是那个商场。
张若瑶挑了一盘子巴沙鱼和鸡翅往烤盘上摆,闻辽问:“你为什么不吃红肉?”
张若瑶搅着蘸料,随口说:“不健康。”
“扯呢你,一口不吃更不健康。”
张若瑶看一眼闻辽的盘子,只夹了点菜叶子和水果,闻辽说他最近作息不规律,小脸蜡黄,应该控制控制。
张若瑶一边玩手机一边给鱼肉翻面:“不黄,白着呢。”
闻辽说你嘟囔什么呢?
张若瑶说没什么。
闻辽开始欠儿,说他有一次也是和朋友吃自助,还是当地客均最高的日料自助呢,结果端上来的鮟鱇鱼肝上面有明显的寄生虫,像是小芝麻,仔细瞧,是一长条卷曲着。
张若瑶嘴里这口鱼肉还没咽下去,特想锤人。
闻辽哈哈乐。
“吃完了陪我去逛家居店吧。”
张若瑶低着头:“买什么?四件套?”
她晃晃手机:“我下午闲着没事在网上买好了。”
“你给我挑的?”
“嗯,线下店太贵,没必要。”
闻辽不同意,线下才能摸得出来手感,看到实际的颜色,随后一边接过张若瑶的手机一边唠叨,说他喜欢纯棉的,现在很多商家都只是打着纯棉的噱头。他还要浅色的,素纹的。
张若瑶说,没错,我挑的就是浅色的。
闻辽打开张若瑶的拼多多,看到已发货订单,她给他挑了个米色底的斑点狗图案,满床单都是小狗头。商品链接关键词是:学生/宿舍/纯棉/单人。
......
从自助餐走出来,张若瑶吃多了,有点反应迟缓,下电梯差点走反了,险些一脚踩到上行方向,被闻辽拽了一把,拉住,问她干嘛,要锻炼啊?
“张若瑶,我觉得我们以后的生活习惯要相互适应,要尊重彼此的喜好,或是怪癖,这样的关系才稳定,长久。”
张若瑶想挣开他的手,没挣开。
“你爱要不要。不要我退了。”
哪里来的毛病?惯的,一个破折叠床你打算配上千块的床单啊?
“不只是这一件事,我只是觉得最亲近的人之间,相互尊重是最重要的大前提,没有这个基础,谈感情就是空中楼阁,迟早要塌。你有什么瞧不上我的地方,就直接告诉我,别憋着。”
张若瑶撇他一眼:“我告诉你,你改么?”
“如果确实是我有问题,或者我的某些习惯打扰到你了,那我当然会改。不过目前应该没有吧?”
张若瑶没说话。
闻辽这个人目前在她眼里,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有时她虽然嫌他生活过度讲究,但这也恰恰为她带来了一些便利,就比如净水器,还有抽屉里的茶包。她也享受了。
如此,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闻辽盯着张若瑶侧脸,指了指:“你看,偷笑了。”
张若瑶低头敛去表情,嘴角拉平:“事儿精。”
“我是认真的,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随时沟通,坦诚相待。我心目中最好的爱情,应该既是爱人,也是挚友,是无话不谈坚固不催的一个整体。”
张若瑶再次甩开闻辽的手:“少不要脸了,谁是你爱人。”
闻辽也不恼:“你还没想好也没关系,慢慢想,我等着。”
这次他老实了,把手收回外套口袋里。
刚从商场门口走出来,就看见个熟人,钱犇拎了个小筐在商场门口卖他自己勾的针织小花,还有钥匙链、发夹、包挂。
他这次认识闻辽了,朝闻辽笑,但说话不清晰,只呜呜呜地从筐里拿出一朵花,递给闻辽。
闻辽接了,扫码付了一百块钱,把花递给张若瑶,然后一拳锤在钱犇肩膀上,像很铁的朋友那样问钱犇,最近怎么样呀?
钱犇还是笑,继续呜呜呀呀。
闻辽又问,在这卖货生意好不好?晚上几点收摊回家?夏天冬天都在这吗?你家里人怎么样?
......钱犇当然不会给他任何有信息的回复,但也不耽误闻辽自己一个人聊得挺开心,末了和钱犇说拜拜,还叮嘱他多穿点。
张若瑶找到了闻辽的车,把那支针织小雏菊歪歪扭扭绑在车把上,然后给自己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这个时间好用的车已经很少了,闻辽说让张若瑶骑他的,张若瑶不愿,他的车太高。
“等我给你做一辆,咱俩就可以经常一起骑行散心。”
张若瑶说不要,好麻烦,还要找地方停存。
闻辽拨弄了一下车把上的花:“哎你说,钱犇这些花,全都是他自己勾的?”
张若瑶说,不全是,你看里面丑一些的就是他自己做的,还有一些是网上买的成品。不过钱犇很机灵,他只每晚在商场门口拎着小筐卖,这个时候人流量最大,遇上情侣或是带孩子的家长,他就主动上前推销,不贵,成交还挺多。夏天还会卖泡泡枪和气球。
“也不容易。”
张若瑶说是。
......
俩人一人一辆自行车,车速很缓,并排骑在回去的路上。
闻辽说:“咱们都觉得钱犇智商不足,从上学开始就把他当成不一样的人,他上着上着课突然跑出去,去公园学打太极,所有人都理解不了,但其实现在看看,人家也没什么特别,没什么难理解。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未必不快乐,自我包容是在社会包容之前的,只要不违法犯罪,一人一个活法。”
张若瑶告诉闻辽,其实钱犇还有特长。他唱歌特别好听,有一次社区办歌唱比赛,钱犇还拿了名次。
“这么厉害。”
张若瑶点点头。
她记得钱犇妈妈去世那时候,钱犇没有表现出特别难过,当时还有一些不好的闲言碎语,说傻子没脑子也没心,自己亲妈走了,最护着他的人没有了,他一滴眼泪都不掉。
“隔了差不多半个月吧,有一天他搬了十几大袋子的元宝来店里找我,意思是说,找我借打火机。都是这些日子他不睡觉自己折的,要烧给他妈妈。”
后来张若瑶带钱犇找了个地儿,把元宝都烧了。再后来,她告诉钱犇,你要是以后有空就折元宝,拿过来,我帮你卖,卖了的钱给你,你留着吃饭买衣服。
“瑶瑶。”
“干嘛。”
“你咋这么
好呢?”
张若瑶切一声。
闻辽骑着车在外侧,张若瑶在里侧,他故意往里面贴,张若瑶本来技术就一般,被这么一挤,前车轮磕到马路牙子,轮子没事,就是她挑的这辆车座有点松,倏地一下,车座下去一截。
吓得张若瑶背后一麻。
把车锁了。
闻辽再次邀请,你骑我的。
张若瑶拒绝,她例假肚子有点疼,骑车好像会加剧。
“那你打车回去。挺冷的。”
“不冷,走一段吧,消化一下。”
就这么的,张若瑶步行,闻辽骑车,他将车速放缓放缓再放缓,歪歪扭扭,才能堪堪对上张若瑶的节奏,要不然就忽然猛蹬两下,然后把双腿伸直,让车子自然滑行。
张若瑶又无语,又好奇。她问闻辽:“你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开心?你没有愁事儿吗?”
闻辽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张若瑶:“你有吗?说出来一两件,我帮你解决。”
张若瑶裹紧了外套,耸耸肩,她倒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她目前的生活,没有特别痛苦的事情,也没有值得开心的瞬间,就是平平常常,日复一日。
闻辽问:“你妹今天上学去了?没逃课吧?”
张若瑶说应该去了。她昨晚又没和说什么重话,刘紫君不至于想不通。
“我觉得你和咱舅都太神经过敏了,高三了,十八岁不迷茫,难道要等到八十岁才迷茫?况且人家也没有学什么坏毛病,只是拿摄影当个消遣,有什么不好。”
闻辽说起自己高三那年,也难回首。那时候小叔小婶想让他出国,他对出国没兴趣,但又不能明说,怕小叔小婶觉得他任性,觉得他不懂事,反正那些年,他基本不会拒绝家人的任何安排。
一边考语言,一边递材料,一边还要准备国内的高考,真的很辛苦。后来因为他高考考得不错,才有了一点点底气和小叔小婶商量,要不,不出去了?
“还有早恋这个事儿,有什么呢?上初中的时候我在数学书上一页一页写你名儿,我妈看见了也没骂我呀。更何况妹妹也不是恋爱,充其量就是互相有点好感......”
张若瑶脚步停下,一言难尽地看他:“你写我名干嘛?”
闻辽撑着车子眼望天:“闲的,你名儿好听,写写还不行了?”
“你现在还能记得初中的事情?”
“废话。你都忘了?”
没忘。
张若瑶在心里这样说。
俩人继续往前走,张若瑶这会儿离得近了点,一眼看见闻辽脖子上的小痣,这次确定了,是偏右的位置。她快步上去,伸手,轻轻拧了下。
闻辽吃疼,捂着后颈停下看她:“干嘛!”
张若瑶又拍了下他后背:“快走!你骑车姿势挺好看。”
闻辽美了。
他本来就长手长脚,加上这辆车是根据他身高体重定制的,当然看着赏心悦目。心里高兴,嘴上仍碎:“张若瑶,咱俩要是不确定关系,你这样拍我屁股就是耍流氓。”
张若瑶哼笑一声:“我拍的是背。”
“你明明拍的是下面。”
“那就是后腰,反正不是腚。”
闻辽腾出一只手指她:“你真粗鲁。”
张若瑶说:“谢谢夸奖。”
又走了一会儿,听见一阵歌声。
一个穿军大衣棉袄的大爷在路边插麦直播,正唱着红歌,有零星路人停下观看。
张若瑶停下说:“我妹昨天就穿这么件军大衣,我问她冷不冷,她说干活不用穿得好看。”
闻辽说:“妹妹真厉害。”
俩人原地站着看了一会儿。
“唱的真好。”
张若瑶也赞成,不过冬天太冷了,室外直播很难熬。
夏天还好些。
......
一首结束,大爷在切伴奏。
闻辽问张若瑶:“哎,你觉得让钱犇也搞直播怎么样?”
张若瑶没理。
他又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在理财圈认识一个大哥,做实业发家,结果冲动搞币被人骗了,赔得倾家荡产,老婆带着孩子跟他离婚了,他差点跳楼。后来被救下来,他就一个人回了乡下,租了个小房子,每天种菜,直播唱歌,顺便卖土鸡蛋,反倒一点点好起来了。”
闻辽用手指轻轻在车把上打着拍子:“每个人对于快乐的定义不一样,也没谁规定,什么样的日子才叫没白活。”
张若瑶说:“你又给我上课。”
闻辽说没有,纯是分享,我看你太拧巴了,自己拧巴还不够,还要带着你妹一起拧巴。人孩子够惨的。
张若瑶用手指弹了弹小花。
又一曲终了,闻辽急匆匆把车子给张若瑶推着,然后跑到大爷身边,不知和大爷耳语了两句什么,扫码,付钱。
他朝张若瑶这边指了指,大爷也顺着方向看。
张若瑶不解其意。
闻辽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你挑一首,咱点首歌让大爷唱。大冷天,不容易。”
张若瑶又想骂他烧包。
“快想想,大爷说老歌他都会唱。”
张若瑶没办法,思考了一会儿,回忆起刚刚大爷切歌时一晃而过的两秒前奏,告诉闻辽,就那个,那个那个,西游记。
......俺老孙去也!
闻辽秒懂,走回大爷身边,跟大爷一起翻歌单。
片刻后,大爷清了清嗓,电流声次次啦啦:
“接下来,今晚的最后一曲,献给这位帅气小兄弟和他媳妇儿。”
“祝他们感情幸福,阖家欢乐!”
“谢谢!”
......
歌曲伴奏轰隆隆地响起来了。
张若瑶听了一会儿,贴近闻辽耳边,问,这歌就叫《西游记》吗?
闻辽说你傻呀?这首叫《通天大道宽又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