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卌六写给亲爱的瑶瑶
【写给亲爱的瑶瑶,
我的女儿,这是妈妈提前写下的一封信,字不好看,但是又不会电脑打字,所以只能手写,手上没力气,字更潦草了。
到目前为止,妈妈大概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知道你一定不会怀揣平静心情,在第一时间读完这封信,你还在生气,你对妈妈不再接受治疗的决定仍有记恨,你觉得妈妈放弃了自己,抛弃了你。
既然如此,我挑选最紧要的放到信的开头,即便你不愿读后面内容,也可以找到你想要知道的信息。
家里沙发左半边那个熊猫图案的沙发枕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你伸手摸就能摸到,里面有三张不同银行的储蓄卡,密码相同,是我再三叮嘱你记住的那个。三张卡,每一张都有不一样的用途。
第一张是我预存的未来生活费用,差不多够交五至六年,包括物业费取暖费水电等等,过往缴费单在家门口鞋柜上方,你可以对照以前的,按时去交。如果以后不会归乡,就把房子租出去,但不要卖。
第二张银行卡用于缴纳你的医保和养老保险,我按照灵活就业的百分之八十档次帮你计算过,无重大调整,里面的钱足你缴纳到退休。我要郑重提醒你,这些钱绝对不能另做他用,这是你老年的保靠。即便你一生无有建树乃至失业多年,这些钱足以你生活。富贵不图,温饱足矣。
第三张是给你留下的存款,就不多说了。做什么随你,只要是正途,不要被骗,不要外借。
另,家中床头抽屉里也有牛皮纸信封,一万块钱,是为葬礼准备的,我走后请一切从简,不要铺张。人死如灯灭,不需讲究太多。手续方面,妈妈的户籍地不在这里,开具手续一类要辛苦你远途跋涉了。如果觉得一个人难以应付,就拜托三姨姥,别不好意思,亲人应当相互依靠。
身后安排说到这里,另有一页纸,是妈妈对瑶瑶的叮嘱,等你心情好了再看。】
.......
张若瑶从派出所回来,当晚没有睡着。
第二天,也是沉默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又是早早就去二楼休息了。
闻辽先是把店打烊了,电脑关机,退出后台一直挂着的游戏时看了一眼,六个存档位竟只剩一个了。他以为自己看错,再三点进那唯一的存档,是他的全自动大农场,没错。
张若瑶不知什么时候,把她经营了几年的存档删掉了,且不可复原。
闻辽放轻动作,上楼换衣服洗漱,顺便把张若瑶换下来扔进脏衣篮的睡衣和内衣都洗了,挂在二楼栏杆边。夏天晾干很快,明天一早就差不多了。做完这些扭头一看,张若瑶睁着眼睛呢。那封被她反复拆了装,装了拆的信敞开着,放在手边。
“醒了?还是没睡?”
张若瑶微微闭了闭眼,将被子向上拽,盖住整张脸。
闻辽走过去,蹲下,蹲在她脑袋边儿,把被角拽下来。
“要聊天吗?”
张若瑶闭着眼睛说:“没什么想聊。”
“哭太多要脱水。”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那起来,喝不喝水?”
张若瑶垂着眼发了一会儿愣,一只胳膊支着自己坐了起来,闻辽把刚拿上来的吸管杯递给她,里面泡着的是她最近喜欢的加□□糖的八宝茶,放温了,吸管吸几口,吸上来两颗枸杞,她细细地嚼着。
闻辽顺势坐在床边,手搁在她光裸的膝盖上,掌心摩挲来摩挲去,然后啪一声,拍到一只蚊子。
张若瑶刚刚想开的口,就这么硬生生被一巴掌拍回去了,她哑言,盯着闻辽看。闻辽起身去洗手,回来用湿手挠了挠她下巴:“肿眼泡儿,真丑。”
张若瑶把杯子递给闻辽。
闻辽把杯子放回另一侧床边柜,顺便把那封信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拉开抽屉,放进深处,随后听见张若瑶在他身后对他说话,幽幽地:“闻辽,我们分开吧。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杯子被稳稳搁下,往里推了推。闻辽重新从床尾绕到张若瑶身边,坐下,也没瞧她,就是胳膊撑着床沿儿,垂首看着地板,自顾自轻笑,说她:“想一出是一出。”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你这样也不像开玩笑。”
张若瑶知道她提出分手势必会艰难,艰难的点一是闻辽不会轻易答应,二是她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如同光脚踩石子路,四肢连心,又痒又痛。她其实不止说服不了闻辽,也说服不了她自己,但她需要以痛止痛。闻辽可太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了,所以不搭她腔,说:“民警不是说了么,看监控看不出来什么,老太太最后走过去的方向是个视野盲区。还要看看来往车辆,说不定老李太太有事儿,或者见到了什么人,跟人走了呢?”
他用最平稳的语气安张若瑶的心:“人还没找到,
不要太悲观。”
张若瑶说:“我没办法不悲观,一件事情,看待的角度,思想的延伸方向,这些东西就像水流泄出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闻辽说他理解。
“所以你延伸之后,决定跟我说分手。”
张若瑶抱紧了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我只是一遍遍地被迫接受一个事实,你生活里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离开你。”
闻辽递给她一个眼神:“所以呢,你就先下手为强。”
张若瑶继续盯着自己的脚指发呆,不说话。闻辽推了她膝盖一下,没推动,让她回答,她不张嘴,随后又用更大劲儿推了一下。张若瑶嫌他手重了,抬手要拍打他的手臂,闻辽反应快,没等这报复的一掌落下来,就一把攥住她手腕,随后人就扑了过去。
他们做过很多次,但这次最放肆,最凶狠,最沉默,也最原始,好像就是为了发泄。张若瑶听见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叫喊,好像在火上灼烧,一边噼噼啪啪迸出干燥的裂纹,一边于火苗里发出无望的尖叫。
闻辽好像能拯救她,他的吻细细密密,给她潮湿的如同雨云般的一张幕布,把那些火苗都尽数兜住了,随后那些细密的吻变成了不讲道理的、横冲直撞的侵略,火苗彻底熄了,灵魂深处开始冒出簌簌的水蒸气,水雾眯了眼睛,然后顺着睫毛倒灌进眼睛里,化成滚滚热泪。
张若瑶忽然大声哭了出来。
她憋闷的痛苦,在日复一日的年月里逐渐叠加,慢慢复制,最终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来,不需要克制,不需要理智做那聊胜于无的抵抗,不需要考虑隔音,甚至,不需要在意眼前人给她什么样的反馈。
闻辽没有停下,他的汗水蛰了她的眼睛,让眼泪更加汹涌,他觉得那也无妨,他甚至希望用更加暴戾更加凶狠的方式,让她的眼泪再流得多一些。
张若瑶痛哭不止。她的手指攀着闻辽的肩膀,指甲抠进去,闻辽却说,没事儿,不疼。
张若瑶用筋疲力尽的声音对他说,可是我想让你疼。
闻辽说,行,我替你疼。
张若瑶当然知道这世上痛苦是无法被分享,无从分担,也不能相替的,但她又难以自控心底里的恶劣想法,她在想,如果她强硬地要求闻辽与她分开,如果她能够复刻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离别之苦,那她感受到的痛苦,会不会因麻木,而慢慢减轻?这不是一个加减法,而是呈倍数的稀释。她觉得,或许有用,但闻辽堵住她的嘴,也把她那些晦暗的、令人心脏瑟缩的堪称恶毒的想法统统堵回去。对她是缓解疼痛,对他可不就是恶毒?
他轻轻亲她下巴,告诉她:“我早跟你讲过了,张若瑶,悲剧是偶然。你别总给自己上嚼子。”
张若瑶身体里的水分慢慢干涸,眼泪也困在了眼窝。她透过一汪浑浊的眼泪看向空荡荡的天花板:“我只是觉得太多事情都不受控制,人的力量太渺小,可是人的思想又太过强大了。当思想突破了极限,就会突然发现,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没有与之对抗的必要。”
她的胸腔里全是燃烧过的灰烬与尘土,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些尘土淹没了。
闻辽侧过身来拥住她,把她整个人拥在怀里,相互依偎的片刻,她的眼泪再次顺着鼻梁,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滑到闻辽垫在她脑袋下的手臂,滑进枕头里。她喃喃地问,是从妈妈离开那时起就缝进她心底、已经太久太久的疑问:“我知道人生本苦,老人们这么说,宗教典籍这么说,很多很多人都这么说......可就没一点值得期待,没一点让人不舍吗?”
闻辽掌心摩挲她头发,一下一下,把她的头发捋顺。
“我想通过,但是好像又想不通了。”
张若瑶说:“我妈的选择,老李太太的选择,我时而能够理解,时而脑袋里的那根筋脉又会被堵住。我特别特别想告诉她,她们,他们。”
她努力地,闭上眼睛:“我想告诉他们,我想问问他们,能不能再坚持一下,或许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一切就都好了呢?”
她无法告诉闻辽,她合上眼睛之后那些如同旧电影一样在脑海中轮番播放的场景,各种各样的故事,那些从她生命中逝去片段,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她失去了太多,他也一样。而在那漫漫长路里,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了,他们唯一找回来的,也就只有彼此。
闻辽把额头埋在她后颈,也闭上了眼睛,低低地说:“那你舍得把我扔了?”
张若瑶自言自语:“我怕你先离开我。”
闻辽轻笑了一声:“祸害遗千年。放心吧。”
张若瑶翻了个身,推着闻辽的胸口,把他推远了一点。两个人身上仍有黏黏糊糊的热汗,在缓慢地蒸发,平躺着,一同发着呆。
张若瑶嗓子都哑了,像是有种子在她嗓子里破土而出,那样痒。
她问闻辽:“你说,李奉枝在决定走进河里之前,她在想什么?”
闻辽张了张嘴,最终把一些没头脑的猜测都压了下去,以沉默作答。
张若瑶又问:“你说,人在死去的时候,还有没有思考能力?还能不能听到、看到、感觉到?”
闻辽歪了歪脑袋,看向她。他以为她一个问句之后跟着的应该是一个解答,以为她从事这个行业这么久会有些知识科普,但张若瑶最后什么也没科普出来。
她说:“我们一般都会安慰逝者家属,不要哭,不要太伤心,不要把眼泪落在逝者身上,他们还没有走远,他们会听见你们,看见你们。但说真的,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心理安慰。”
张若瑶伸出手,往旁边探了探,碰到了闻辽的手指,随后手掌就被裹住。
他们就那么赤条条的,规规矩矩地并排躺着,十指紧扣。
张若瑶说:“你想过你会怎样离开这个世界吗?”
闻辽笑了声:“我提一下自己的葬礼你都不爱听。还是别说了。”
张若瑶手上使劲儿,紧攥他的手指,指节相磨,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闻辽终于叹口气,肯开口:“其实没想过,但普通人的愿望不就是没病没灾,寿终正寝。”
张若瑶也笑了:“那我跟你不一样。”
闻辽再次看向她。
“我的愿望,比你的容易实现,我不需要自己长寿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活到九十九。但我的愿望也比你的困难得多,我只希望我不论哪一天,哪一时离开,或许是今晚闭上眼睛,明早不会再睁开......我只希望,我没有什么遗憾。”
她转头,看见闻辽深深的目光,问他:“干嘛这么看我。”
闻辽坦白:“惊讶,惊讶你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讨论死亡,也惊讶你说的跟你实际做的一点都不相符。”
“什么意思?”
“你的日子过得,哦,确切地说,是在我来之前,你的日子过得,实在和不留遗憾四个字不搭边。”
张若瑶先是笑,笑够了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
她认同闻辽,但更认同,她的内心建构有了变化,虽然微小,虽然可能除她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但,的确是有。
这已经很难得了。千金不换。
闻辽问:“你知不知道老李太太有没有其他的亲人?”
其实昨天民警已经问过了,也已经查过了,但闻辽还是想尽尽力。张若瑶沉吟一会儿,说,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她对老李太太的了解仅限于名字。
闻辽点点头,把她的手牵到唇边碰了碰。
“我要重新许愿,我许愿我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人离开的时候,我们仍相爱。我许愿我们能够用力地,竭尽所能地过好这一生,直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仍然对生命葆有敬意和感恩。”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口:“我猜阿姨离开的时候,对你的期许和叮嘱,也是这些。”
张若瑶的床边柜,据她一臂远的那个抽屉里,是妈妈留给她的信。一共两页纸,第一页是身后事的交代,她只敢看第一页,这些年来被她反复阅读,甚至牢记,以至于纸页边缘需要用透明胶压平、粘贴。
第二页,是妈妈对她以后人生的叮嘱,张若瑶从来没有打开过。她刻意忽略掉,就当那不存在。
她开玩笑说:“你可太不明白我妈了,以我对她的
了解,她对我的叮嘱应该从考学,工作,到择偶,生育......人生的每一个环节都不会落下。我妈喜欢操心,也严谨,大概会写几千字也说不定。”
张若瑶在反复阅读第一页的时候,也挑过妈妈不严谨的错处。妈妈说,第二页的种种叮嘱,要等她心情好了再看,张若瑶在心里自嘲,也嘲妈妈,完全说反了,根本没有设身处地。她才不会在心情好的时候打开那页纸,如果有冲动打开,也只会在她被思念折磨,或是受了什么难以排解的委屈的时候。
过去的十一年里,她有很多很多次,想要打开那页纸,但都忍住了。那些当时觉得很艰难的时刻,其实也都度过去了。
张若瑶问闻辽:“你想看吗?”
闻辽毫不留情的拆穿她:“你想看就看。”
“我不想看。”
“那就不看。”
“......”
闻辽真是被张若瑶折磨得没招了。
他坐起来,手臂探过去,作势要拉开抽屉:“行行行,我想看。”
张若瑶反手把他手臂拦住,说:“我先看。”
“好,你先看。”
当张若瑶怀揣无比平静的一颗心,打开了那页她多年无法打开的纸,却在当下一刻,胸腔和大脑都变空白。
事实上,纸页上也的确是空白。
没有闻辽设想的那样浪漫,如同心灵洗礼一般的宝贵箴言,也没有她想象中事无巨细的叮嘱,一整页纸,就只短短两三行而已。
【瑶瑶,太多叮嘱都是空,人生本苦,妈妈想来想去,唯有一句:
再难境遇都别放弃。心存希望,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