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真相 她连撒谎哄一哄他都不肯了。……
确实如此, 非常正确。
容向熙心底的确这么想。
从这里搬出后,她不打算再回来。
即使回来,唯一的目的也是跟商呈玉办理离婚协议。
但眼下不能这么说。
事情还没有十拿九稳, 她不能半场开香槟。
“当然不是。”容向熙主动朝他走过来, 指尖轻轻揪住他雪白的袖口, 仰眸望他, 深情说着保证,“我们是夫妻,这里是我们的婚房, 料理完爸爸的事情后, 我还会回来的。”
商呈玉当然知道她在撒谎。
他却不能戳破这谎言。
戳破了,她连撒谎哄一哄他都不肯了。
他敛眸,轻“嗯”一声, 像是丝毫不知她的意图。
长指扣住她指尖,与她十指相扣。
他温声,像丝毫未觉, “既然还会回来,下次见到太太该是什么时候?”
容向熙轻笑, 柔声说:“我还没走呢, 你就想下一次了吗?”她笑说:“商先生,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有意赶我走吗?”
她很会哄人, 眼波柔柔笼罩他,似嗔似怒, 语气却那么柔和,似三月的春水。
商呈玉眸色微深,“可以吻你么?”
容向熙眼睫如蝶翼轻颤, “当然,我们是——”夫妻。
还没等她表述完夫妻关系,他已经俯身吻下来。
他似乎已经不爱听“我们是夫妻”这个接吻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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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情稳定下来之后,容韶山转院到301。
这表明,他公开承认自己命不久矣。
一时间,301特需病房里访客如云。
容韶山强撑着精力接待,并且在访客走后,将所有细丝如缕的人脉关系细致说给容向熙听。
容向熙从小对这些耳濡目染,接受这些并不困难。
熬过最艰难的冬季,容韶山的病情有了些许转圜。
James说,如果幸运的话,容韶山可以看到容向熙的下一个生辰。
容向熙终于可以喘口气。
她慢慢走到庭院的玉兰花树下,仰眸望着悠远的云。
脑子里思索着公司、家族还有缠绕逼迫她喘不上气的婚姻。
她可以加急跟商呈玉离婚的进度了——
容韶山多撑了半年,这半年,她用他的余威做了很多事情,为自己增加许多底牌,未来,即使靠自己,她也有信心坐稳身下这个位置,而不必寄希望于商呈玉那渺茫的助力——
她正出神,郁小瑛电话打过来。
郁小瑛语气不冷不热,“你舅舅离京,你过来送送他。”
自从容向熙留在301伺候容韶山,郁小瑛对她的态度一日冷过一日。
容向熙怎么会不知道母亲的心结呢?
但她只能忽略。
在利益和感情面前,她只能舍弃感情。
时隔半年,郁怀亭的履历更新,他下一个任职地点在宁省——是他仕途开始的地方。
半年前郁怀亭深陷其中的事情,经过几家势力斡旋,终于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只是,他的前程再不如他所期盼得那般光明。
容向熙到郁宅去送他。
郁怀亭沧桑许多,再不如之前意气风发,权力赋予他的光环逐渐消散,他终于表现得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
真正打击一个男人的是仕途失利。
他的心气散了。
“昭昭来了。”他勉强撑起笑,身后芳草萋萋。
郁小瑛没有出来,留在屋子里等待容向熙拜访,院子里只有郁怀亭。
容向熙在郁怀亭身前站定,看出郁怀亭的丧气。
“这个结果并不十分合您心意。”
郁怀亭默然,侧眸望着身侧一棵枝繁叶茂黄栌。
叶片如烟雾散开,赤若红霞。
他的野心何止宁省的方寸土地,目光极望,他的视野落在万里江山。
可现在,全部毁于一旦。
“商载道还是有私心。”说着,郁怀亭唇角勾唇一个讥讽的笑,“只有在他自己的事情上,他才会真正的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到可以舍弃孙子和儿子。
容向熙微不可察蹙眉。
顿了顿,她扫去这份疑虑,劝慰说:“您还记得外祖父吗?”
郁怀亭:“当然。”他已经习惯性长叹一口气,“老爷子,永远活在我心里。”
多年仕途,郁怀亭已经养成三句不离老爷子,一提老爷子便湿了眼眶的习惯——
他打算好好讲一讲老爷子对他的苦心栽培。
尽管这是他杜撰出来的。
但不妨碍他讲得十分真情实感。
“如果他还在——”讲到动情处,他怅然闭了闭眼睛。
容向熙面无表情想,如果他还在,你还混不到现在这个位置呢。
不过眼下,容向熙还是配合红了眼眶。
她说:“舅舅,即使外公那样的人,最后几年的时候,也一直关心自己的身后名。”
郁怀亭敛眸。
也对,不仅要为现在奋斗,还要为死后奋斗。
当然,他的功勋远远不及郁正国。
不过,他的过错也远远不及郁正国。
容向熙说:“您这个年龄正当年,商首长还三起三落呢。”
郁怀亭笑了,“昭昭,原来你是真心来劝我的。”
他还以为这个一直跟他不对付的外甥女是专门看他笑话的。
容向熙:“我这是烧冷灶,下闲棋,说不准,您什么时候又被拔擢入京了呢。”
郁正国眉间郁色散开一些,“借你吉言。”
容向熙又说:“我看过您的毕业论文。”
论文最后结尾处,致辞的时候,他写到——他想做在祖国大地翱翔的雄鹰。
“您是主动请求到宁省去。”去最艰苦的地方,将鲜血洒满祖国大地。
郁怀亭目光微凝,看向容向熙的目光温和起来,“昭昭,这件事我都快忘记。”
宦海沉浮久了,或多或少都会忘记初心。
人人都如此,他也不例外。
容向熙说:“我跟妈妈都替您记着。”
目送郁怀亭专车离开,容向熙立刻给容家理事会办公处秘书打电话,“我要看一年内理事权益变更信息。”
三分钟后,信息由办公处秘书发到容向熙邮箱。
一年内的理事权益变更信息历历在目。
并没有太大变化。
除了容韶山丧失理事席位,还有。
——郁小瑛把席位转移给其他人。
转移对象那一栏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容向熙不用查,就知道那家公司背后老板是谁。
原来这才是郁怀亭平稳落地的原因。
——她的母亲背着她为了郁怀亭跟商呈玉做了交易。
人为的,为她离婚进程又加了一道坎。
“昭昭,太太等你呢,怎么不进来?”
看容向熙迟迟没有进屋,郁小瑛让兰姨出来叫她。
容向熙静了静,唇角扬起笑,“好。”
她平静将神情调整成郁小瑛乐意见到的模样,拾阶而上。
“容总现在是出了名的孝女,是京中所有名门闺秀的人生楷模。”郁小瑛半掀着眼皮,瞧着进门的容向熙说。
容向熙坐下,“孝敬父母的人那么多,我哪里算人生楷模了呢?”
郁小瑛似笑非笑,“你不仅孝顺,还夫妻恩爱呀?谁不知道商呈玉爱你,为了你请鼎鼎有名的James给你爸爸做手术,又为了见你,频频往医院去,人都说,他去医院的次数比回檀园还勤快呢。”
兰姨见母女两个说话加枪带棒,连忙离得远远的。
容向熙说:“母亲说得不全面,商呈玉的孝顺除了给爸爸请医生常常去医院探望,还有一桩呢。”
郁小瑛望着容向熙泠然的脸,蹙起眉,“还有什么?”
“他还为了您,把舅舅捞出来呢。”容向熙垂眸捏着茶盏,“既然他想表现孝顺,让他表现就是了,您为什么要把理事会的席位给他呢?孝顺丈母娘是应该的,你就该一毛不拔。”
郁小瑛抿了下唇,“哦,原来你是为这件事生气。”
从前她说话再带着火星子,容向熙也没有像今天一样说话带刺。
“你还是想离婚。”
那个席位除了对离婚有用,其他的半分用没有。
“你既然能容忍你爸爸,为什么不能容忍商呈玉?”郁小瑛盯着她。
到底还是怨的。
自己苦苦护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临了临了,到容韶山面前做孝女,京中每多一个人赞容向熙孝顺,她心里便涩一分。
容向熙轻轻酌一口微涩的茶汤,“对父母,总是要更容忍一些。”
“父母……父母……”郁小瑛喃喃重复这两个词,表情越发讥讽,“容总,我也是你需要容忍的对象,是吗!”
“你把我跟容韶山相提并论了,是吗!”郁小瑛冷冷看向容向熙。
容向熙怔然,“我没有。”
她的反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郁小瑛冷笑,指着门,“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容向熙缓缓起身,轻轻看了郁小瑛一眼。
郁小瑛侧过脸,显然不想被她看。
容向熙便抬步出门。
兰姨在外面等着,一见她出来,连忙迎过来,“又吵架了?”
她说:“吵一吵也好,你们多少年没吵过了。”
上一次容向熙跟郁小瑛吵架还是因为方珏。
容向熙说:“我去佛堂了,您劝劝母亲,不要跟我计较,我只是……”剩下的话她没说全。
因为她知道,兰姨也不赞同她离婚,更不赞同她跟方珏在一起。
“好,你放心,大小姐的脾气我知道,她一会儿就气消了。”
与其是生气,不如说是面子挂不住,只好以生气为由头给自己争得几分体面。
容向熙走到郁宅后院的佛堂内,迎面看着高大慈和的佛祖金像,慢慢跪在蒲团上。
佛堂内沉香袅袅,灯光昏暗,容向熙静心凝神,边跪在佛堂前,边思索着几桩心中挂念的事。
于她而言,跪佛堂不是难熬的事,从小做惯了。
兰姨轻轻推开门,走到郁小瑛身后。
“昭昭去佛堂里跪着了,这又不是小时候了,你怎么还无缘无故罚跪她呢?”
郁小瑛紧凝的眉心松缓,“去跪着了,没走?”
“没有呢,一出门,昭昭就直奔佛堂了,二话不说跪下来。”兰姨语气越发温缓,“她这样做,得耽搁多少工作呀!而且,医院那边也离不开她的。”
听到“医院”这个词,郁小瑛又冷下脸,“一切都好好的,她怎么又想着离婚了呢?肯定是容韶山蛊惑了她!”
这话兰姨就没法接了。
郁小瑛轻飘飘道:“或许是因为方珏?”
兰姨手一颤,慌张说:“方珏哪里敢呢?他要是敢勾引昭昭,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郁小瑛说:“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别下手太狠。”
兰姨脸上的笑都绷不住了,缓了一会儿,转移话题,“昭昭不能一直跪着,你去劝劝她?”
郁小瑛摇头,“让更合适的人去吧。”
她现在暂时拉不下脸见容向熙。
接到郁小瑛电话时,商呈玉正待在汪明漪修仙的云山上。
“那个项目,汪家明明可以办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分出去一半交给其他人呢?你知道因为这件事,你舅舅有多生气吗?我都没脸上门!”汪明漪言辞激烈。
商呈玉坐在汪明漪下首的梨花圈椅上,漫不经心品茶。
为了彰显对逝者的忠贞祈福之心,汪明漪这里不备浓茶。
茶饮种类只有老寿眉和白牡丹两种。
这两种茶,对商呈玉来讲,太鲜甜了。
他轻抿一口,将茶放在案上,耐心听汪明漪抱怨完,他说:“您本来也不该到汪家去,商首长的意思是让您安心待在山上为爸爸和大哥祈福,您怎么能轻易下山?”
汪明漪怒火高涨,“我就该待在山上待到死,是吗!”
她本来就是个爱吃爱玩爱热闹的人,性烈如火,年轻时是一天都不能待在家里,日日会友聚会,结果现在倒好,商载道逼着她在山上当活死人!
她心底又涩又苦,“你哥哥要是在,他不会这么对我。”
商呈玉淡淡道:“可惜哥哥上了那一架注定出事的飞机。”
商希林是空难,但最关键一点是有人暴露他的行踪。
至于是谁——
商呈玉敛眸,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汪明漪紧紧攥住手心,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她没想害死大儿子,她只想弄死商介民。
但她没想到,那天登机的是两个人。
她最爱的孩子也在飞机上。
商呈玉目光漆黑,他静静望着汪明漪紧绷而苍白的脸色,“母亲,我已经对汪家手下留情。”他说:“当然,如果要是大哥在,他绝对会尽心竭力帮姻亲,但我不是大哥。”
只有商家的利益才是属于他的利益。
至于其他的姻亲——
没有将他们的价值利用殆尽便已经是他的宽慈仁厚了。
“我对容家都手不留情,又怎么会对汪家心慈手软?”
汪明漪终于找到由头反驳,“你对容家手不留情?容家这两年什么发展势头!容向熙接手坤泰又是多么顺遂!你敢说你没有帮忙吗?”
商呈玉慢条斯理说:“如果舅舅也像昭昭那样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行事,赚尽可能干净的钱,我想我也会好好协助舅舅。”
“我捏着舅舅们的把柄,没有主动把他们送进去,已经是我的仁慈。”
汪明漪蹙眉忍过锥心刺骨的愤怒,她喘口气,说:“商呈玉你何止不如你大哥,你连商介民都不如!老爷子给你权柄,就是让你迫害威逼自家人的吗?”
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最后一句话她咽在肚子里。
今时不同往日,即使身为商呈玉的母亲,她也没那个胆量肆无忌惮对他放狠话。
她只能说一些车轱辘的指责的话。
例如骂他冷血、白眼狼之类的。
她喋喋不休,越说越恼。
商呈玉平静听着汪明漪的指责,等她骂累了喝茶的时候,他说:“我今天过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祭奠大哥的事。”
汪明漪重重将茶杯搁在案上,硬邦邦说:“这件事我交给昭昭了,不用你操心。”
容向熙已经替她祭拜过一次了,还发了视频给她看,她很满意,用不着商呈玉假惺惺。
商呈玉道:“昭昭毕竟是外人,让她操持这些不好——”
“哪里不好了!”汪明漪打断他的话,扬声说:“她是你大哥喜欢的人,你大哥最想见的人就是她!”
“哦,所以呢?”商呈玉眼底并无笑意,看向汪明漪的目光泛着冷意,“母亲是不是忘了,昭昭是我的太太。”
汪明漪没敢吱声,她看出商呈玉是真的生气了。
他生气的时候,她是不敢较真反驳的。
“哦。”
气氛冷凝成冰,屋子里静悄悄,门外侍候的人只听着争吵的声音,但没一个敢到屋内劝架——
他们可不想在二公子和夫人之间做抉择。
还是手机铃声解救了这场景。
商呈玉垂眸接了电话,神色发沉。
他起身,言辞关切,“母亲,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
汪明漪冷着脸不讲话。
商呈玉径直转身,走入深沉的暮色中。
他走了之后,汪明漪叫助理过来,问:“我刚刚为了汪家跟商呈玉吵架的事情,你告诉大哥了吗?”
助理说:“告诉了,我还把您刚刚骂二公子的话发给汪董了,他骇得不行,让我劝劝您,不要真的跟二公子置气。”毕竟往后,汪家用商家的地方还多着呢。
汪明漪揉了揉额角,“只能这样了,我是有心无力啊。”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我骂得嗓子都哑了,他都不松口,我能怎么办?”
她爸爸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说得一句话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结果,他嫁出去那么多女儿,半点光也没少沾啊。
“要是希林在,这种事情我都不用开口他抬抬手就帮了,老二么——”汪明漪恨得咬牙,“他可真是商首长的好孙子啊!”
这话助理不好接,帮腔不能帮到商首长身上去。
“其实,商董在的时候,也是肯帮忙的。”
“那有什么用?他有六个儿子呢,我的儿子能排到老几?”比容韶山好一点的是,商介民虽然儿子多,但没有带儿子认祖归宗。
在商载道威压下,他那几个跟情妇生的儿子甚至没有姓“商”的资格,京城里根本就没有他们那几号人。
可是,商载道再威严,手腕再强硬,命数终有时。
她不能等到老爷子闭眼后眼睁睁看着商介民把他的私生子们接进家门,抢她儿子的产业。
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的出行消息透给他的政敌,打算在他出国参加私生子毕业仪式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他——
可惜,害了她的希林。
但她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