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懦弱 你卑劣的人品撑不起你高傲的姿态……
容向熙对这件事印象不深。
但她记忆力很好。
她垂眸, 从记忆中的边角旮旯里找出商呈玉所说的场景。
那是她第一次作为商希林的客人到商宅拜访,以容向熙本人的名义,而非借助容家的威势。
临行前, 郁小瑛给她下达任务, “要讨好商希林, 让他高兴, 知道吗?”
郁家出事,徐兰珺带着一双儿女入主容公馆。
尽管在新闻发布会后,郁小瑛保住自己容太太的位置, 可这位置依然不稳, 似水中一触即碎的月光。
她必须借助一切力量来稳住自己的地位,稳住容向熙的地位。
容向熙接受了这个任务。
商希林比容向熙年长十二岁,容向熙读中学, 他已经大学毕业。
她第一次独身拜访商宅,身边没有父母的陪护,只有隐在暗处的保镖。
等她迈入商家, 保镖也要被商家的管家接管。
她飘悠悠往前走,身后空无一人。
商希林并没有来接她, 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养成如同商载道一般“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的习惯。
经管家告知, 商希林在六角亭。
容向熙走到的时候, 商希林坐在亭子里把玩一只钢笔。
他微微侧着脸,她辨不出他那张苍白又虚弱的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 只是神情专注。
钢笔似乎比他亲自邀请的客人更值得注目。
他没有招呼她,也没有看她, 连管家提醒她到来时声音都被他忽略。
他旁若无人,带着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商家人的傲慢。
容向熙在亭口安静站了一会儿,身体因冰冷而不受控制发抖。
她极力克制着打颤, 唇角扬起甜美又乖巧的笑。
她第一次尝到被冷待的滋味。
但她不能赌气离开。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提着裙子走近商希林,特意为他挡住风口,小心翼翼开口,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他的冷待一般,“大哥哥,你不开心吗?”
商希林抬起眼,似乎刚刚发现她在这里,语气轻柔散漫,“昭昭,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容向熙抿了抿唇,并没有讲出事实。
——是他亲自下帖邀请她过来的。
她微微瞪大眼睛,用撒娇的语气指责,“怎么,你不欢迎我,说好是当我的朋友呢!”
商希林露出一个笑,“好吧,我错了,我确实不开心。”
容向熙当年年纪小,并没有察觉出他说“不开心”的真实意图,而是顺着他话说:“我也不开心啊。”
她用轻盈的语调,叽叽喳喳说自己的难过和伤心事。
她说得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小女孩儿心事。
她并没有讲真正导致她伤心的事情——父亲出轨二房过门、外公罹难。
那种话太悲伤,太沉重,她觉得商希林不会喜欢听,于是捡着不轻不重的事情讲。
她以为这样可以讨好他。
商希林却打断她的话,“昭昭,我不开心,你可以帮我找找让我开心的办法吗?”
容向熙小心试探问:“什么事让您不开心?”
商希林低眸含笑,“昭昭,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如何管教自己的弟弟,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其他人。”
例如他生日,商呈玉送他一只玉雕,他便要回赠一只钢笔。
他不想回赠任何东西。
整个商家,只有商呈玉才是那件多余的东西。
容向熙不知商希林的想法,只是恳切给出她自己的答案。
有点刁蛮有点傲气,实践起来却很有效的答案。
于是就有了商呈玉听到的那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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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向熙不觉得这段往事亏心。
彼时,她根本不认识商呈玉,实在没必要为他说话。
她仰眸,厨房的光线苍白明亮,映照在他漆黑寂冷的瞳孔。
容向熙猜不透商呈玉的心思,如同十几年前她猜不透商希林的心思一般,只是后来,她勘破商希林的谜底,但依旧对商呈玉一无所知。
她温声说:“如果你介意,那我代替十六年前的我向十六年前的你道歉。”
商呈玉当然不想要她的道歉,“没必要,已经过去了。”
既然已经过去了。容向熙晃了晃被他紧攥的手腕,“我可以走了吗?”
她动作时,他的袖口随她摆动,散出一缕很淡的冷香。
是她曾经很喜欢的一款香水味。
容向熙低眸,抬手去掰他的手指。
商呈玉从容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
他总有问题可以拦住她的动作。他垂眸平静问:“当初跟我大哥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不跟他联姻?”
容向熙放弃挣扎,仰眸回答,“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在伦敦跟卿卿谈恋爱,我就会跟大哥哥联姻,那样的话,你跟卿卿恋爱的两年,就是我跟大哥哥联姻的两年。”
她仰眸诚恳说:“如果你早让我知道这件事,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我的相亲名单上。”
再好的东西再好的人,只要跟二房的人扯上关系,在她眼里,就是垃圾。
容向熙知道如何能刺伤一个人。
面对别人,她总是会把太过伤人的话隐藏于心,但面对商呈玉,她肆无忌惮。
她甚至渴望看到他痛苦的神情。
她微微含笑跟他讲话,眼底却是冷的。
商呈玉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自然不会如容向熙所愿露出被刺伤的表情。
他的神色平静如昔,甚至还能精准反击。
“恐怕未必如容小姐所愿,在婚姻大事上,容小姐并没有做决定的资格。”
“大哥求娶过你,容董断然拒绝。”他神情清冷,语气平静,道:“他似乎觉得大哥身体不好,撑不到真正掌权的时候,所以没有接受大哥的求娶,但他很会利用这一份亲密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那几年,坤泰集团乃至容家的确在与商家的合作中得到不少好处。
容向熙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心虚。
“是的,我的确被人掣肘,可是商先生又自由到哪儿去了呢?商先生似乎也没有自由到可以求娶自己喜欢的女人,不然,何苦一边娶了姐姐一边又念念不忘妹妹呢?”
“同样都是联姻,同样都是利益,商先生一直摆着高高在上的模样,但您有什么好高高在上的呢?您卑劣的人品撑不起您高傲的姿态,您只是一个欺骗别人感情的懦夫罢了!”
商呈玉望她眼睛,坦然承认,“的确如此,我既没有人品也不够坦诚。”
话说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容向熙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咄咄逼人的疯子。
她垂眸抿唇,然后用力甩手。
商呈玉不得不松开她,再握下去,会弄伤她的手腕。
容向熙抬腕看表,而后抬眸看向商呈玉,语气已经恢复正常的温和模样,“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对别人说过狠话,这是第一次,还望商先生海涵。”
商呈玉的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没什么,外面的雨太大了,让李助理把车开进来吧。”
檀园的车是可以从门口直接开到廊前的。
李璟驾车从山底开到山顶,又从山顶大门前开进清幽森郁的竹林,再驶过两边栽种着山茶花的柏油路,最后将车停在廊前的青石地砖上
容向熙撑伞站在廊前,婷婷袅袅,雨雾笼罩她身上,显出清冷又薄凉的模样。
雨水顺着屋檐洒落,顺着伞面滑下,溅湿她深色裙摆。
望见车子过来了,她拾级而下。
李璟开门,替她撑伞,送她入内。
直起身,他回眸,一道幽凉而深邃的目光从室内看过来。
冷意席卷全身。
李璟面无表情上车。
商呈玉偏移视线,看窗外那一丛丛被大雨摧残凋落的山茶。
又该换花了。
.
回程路上,容向熙一直沉默不语。
到公寓楼前,李璟瞥见大雨倾覆下那一道被淋透的高大身影。
“瞧,你的前助理。”
容向熙一直发散的眼神凝住,望见雨幕中,熟悉而高大的身影。
她跟李璟说:“我找他说两句话,你先回去。”
她下车,撑着伞,走到方珏身后,语气凉而淡,“跟我上去。”
方珏以为是幻听。
他回头,雨幕中,容向熙正淡淡望着他。
她撑着一把漆黑的商务伞,伞下的她,轻薄缥缈得像一道袅娜的影子。
他抿了抿唇,眼眸中的犹豫一闪而逝,最终,他说:“好。”
一起进了电梯,容向熙跟方珏说第二句话,“你是在演苦肉计。”
“是。”他轻声说:“离职的事,我该跟你商量。”
“多谢你的离职,我的新助理很好。”
“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年,一直是他在陪你。”这么多天,方珏并没有闲着,早就把李璟的背景查得七七八八。
他知道,留学那段时光,李璟是陪她最久的人之一。
容向熙没回他的话。
她没义务像方珏解释跟李璟的关系。
迈出电梯,她随意将伞丢在架子上,指纹开锁。
方珏跟在她身后,细致将伞收起来,搁在门口的内层橱柜里。
那的确是收纳雨具的地方。
门已开。
容向熙站在玄关,一袭长裙,长发迤逦,指尖轻轻点了点静区卧室的位置,对留在门外的方珏说:“你淋湿了,去洗个热水澡。”
此刻,方珏并没有多想,因为只是容向熙随口的关切。
他步入这座豪华又冷清的房子,缓步走进浴室。
直到,他在浴室镜台前,看到双份的洗漱用品。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变得凝固。
升腾起的情绪不属于欣喜而是骇然。
他立刻出了门,还是湿漉漉的模样,紧蹙眉心,“昭昭,我们不能这样。”
容向熙本来慵懒躺在沙发上,闻言,起身。
她瞥一眼方珏惊惧的眼眉,瞬间猜到是什么引起他这样的情绪。
是双份的男女分明的洗漱用品。
容向熙并没有告诉他,他去的只是客卧,她的主卧在楼上。
而双份的洗漱用品是管家贴心为突然造访的客人准备。
客人自然有男有女,所以他贴心准备了双份。
她哂笑,懒洋洋问:“为什么不能,你不是喜欢我吗?”
说到这里,她唇角的弧度弯得深了一些,“不是简单得喜欢我,是‘何止喜欢’,你爱我,你说的。”
方珏冷静,“我担心不能取悦你。”
容向熙同样冷静,她轻描淡写点出他的心思,“你是担心我母亲知道这件事之后弄死你。”话落,她轻笑起来,“这不就是你一退再退的原因吗?你何止懦弱呢?你简直是虚伪!你一步都不愿意往前走,因为你不想负一点责任,这样的话,等到我母亲问责,你就可以无辜的说‘我只是无可奈何’。”
方珏浑身冷透,“昭昭,你这样看我。”
“我这样都是高看你!”容向熙满身戾气,缓了缓,她把那股不知名的愠怒压下去。
“算了。”她抬手抚住额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方珏看出她心情不佳,想靠近她,身后有道人影已经悄悄跟在他身后。
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他肩膀,”先生,不要打扰我老板休息。”
是李璟。
方珏微征,缓身看到李璟完整的模样。
他英俊得近乎刺目。
“好,劳烦你照顾昭昭。”方珏心底涌上诸多念头,复杂开口。
屋门重新关上,室内重回寂静。
容向熙重新躺在沙发上,侧着脸,静静看窗外磅礴的雨。
李璟坐在另一边沙发上,借着幽暗的光,处理海外邮件。
容向熙轻轻说:“我刚刚以为,你会像豹子一样敏捷蹿出来,按住他,结果你像轻飘飘的幽灵。”
李璟视线自平板移开,“小姐,我是人不是动物。”
“我只是比喻,这是寄托对你美好期望的比喻。”
“你的美好期望,是指我让像狗一样把碗舔干净,像猫一样把肚子露给你看,然后像豹子一样制服你的前助理。”他抬眸,面无表情说:“小姐,可不可以把我当成人?”
容向熙想:不可以。
倒是可以把他当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