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心跳 或许因为对面的人。
容向熙在漫长的飞行途中睡了不算安稳的一觉。
清醒时, 她摘下眼罩。
头等舱里一片寂静。
傅召棠手里拿着一本拍卖行鉴赏画册,偏头看过来,声音很低, “还有两个小时落地, 可以再睡一会儿。”
“睡够了。”容向熙轻声问:“你要住回老宅?”
傅召棠从没有像别人汇报行程的习惯, 他的位置是绝密。
他将画册规整摆放在置物架上。
修长指尖顺着她散乱的长发抚到她弧度柔和的脸颊, “对,你要跟我一起住在老宅吗?”
容向熙同意了,轻轻说:“可以。”
傅召棠微征, 过会儿, 他失笑,“跟我出双入对,不怕遇到危险?”
他知道容向熙的所有盘算, 知道她要跟他分乘分住的原因,此刻,他疑惑于她将之前的盘算全部推翻。
“因为我赌得起。”容向熙说。
容向熙看似沉静稳重, 但骨子里一直喜欢赌得。
尽管她倾尽全力的赌博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但她并没有失去勇气。
“为什么呢?”傅召棠声音压得很低, 担心惊扰别人安眠。
为了使容向熙听清, 他又靠得近了些, 近得可以数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是格外信任自己的能力吗?”他盯着她秋水一般澄澈通透的眼睛。
容向熙说:“是我相信,你能保护好我。”
傅召棠眸光颤动了下。
他自然不觉得容向熙说得真话, 但即使是假话,从她口中说出, 依旧如此动人心魄。
他轻轻握住容向熙柔软如棉的手,“好,我会的。”
在回应这句话时, 他顿了几刻,似乎经过了沉思。
这让他的回复显得格外真实可靠。
飞机落地是清晨。
天上飘着绵绵的雨,空气是不同于京城清寒爽朗的潮热。
容向熙穿着单薄的烟灰色绸裙,露出纤细白皙的胳膊,依旧觉得有细密如针的潮意从黏在皮肤上。
傅召棠一手撑伞,另一手牵住她,“明天可以穿得更单薄一些。”
“这已经是我最薄的衣服了。”除了睡裙,她很少穿裸露皮肤的衣服,翻遍衣柜,只找到寥寥几件,一并带来南境。
“我让人为你准备几件,送到昆仑苑去。”
“昆仑苑?”
“对,是后山招待客人的客院,以前是我母亲的住所。”
容向熙并不了解傅召棠的身世,她只知道他是傅老爷子的几个嫡孙之一,至于他父亲是哪一位,母亲又是谁,她全然不知。
从某种层面来说,傅家的保密工作可以跟商家相提并论。
上车之后,傅召棠告诉容向熙,“我的母亲是傅家的养女,她的使命是替傅家真正的小姐挡灾,只不过运气不好,被我父亲看上,然后又在我父亲去世后殉情。”
在听到“殉情”这个字眼时,容向熙眉心微不可查蹙了下。
她知道,在南境这个地方,有太多强迫女性为已逝丈夫保持忠贞的非自愿“殉情”,不知道傅召棠的母亲属于哪一种。
“这不算是个令人高兴话题,我们换个话题。”
外面的雨下的很大了,车窗被淋染的模糊。
容向熙身上的潮气被冷冽的空调凉风吹干,身上的不适感减轻许多。
她有了一些耐心,温声问:“你想聊什么?”
傅召棠目光深深看她。
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唇,“比如,聊一些适合我们现在的关系该聊的。”他说着,将隔板升起。
后座车厢里只留他们彼此。
视野所及,除了彼此的面容,便剩下窗外瓢泼的雨。
容向熙升起一种身在孤岛的错觉。
——世界倾覆,除了眼前人,再无其他。
她回视他,目光不闪不避,在他最终的动作未落实之前,她没有提前做出任何神情。
她没有恐慌,更没有害羞,只是平静看着他。
审视看他,看他究竟会不会进行下一步。
傅召棠先败下阵,移开视线。
他降下一点车窗,雨雾裹挟着热风吹进车厢。
在隆隆雨声中,他说:“这几天会有五湖四海的人来到傅家,我把你安排在后山客院,并不会引人注目。”
平息过心情,他看向容向熙,说:“能吸引遍布各州傅家人到此的大事情,是我祖父正式的下葬礼,不出意外,商家人也会过来,商首长主政南境时,跟我祖父结下深厚友情。”
从机场抵达南境傅宅要三个小时车程。
抵达大宅时,风停雨静,阳光热烈起来。
傅召棠牵着容向熙的手下车,像导游为游客介绍景点一般尽职尽责。
见容向熙目光在门前那棵遮天蔽日的柏树停留。
他笑说:“这棵树比我们要年长许多,大概是夏朝生人。”
容向熙也笑,“我知道,前朝皇帝还为它题字呢,那个时候你们傅家还是当地叛乱的土司。”
傅召棠道:“现在这里处处都是前朝余孽。”
应景似的,紫铜大门内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老人家穿长袍马褂,带着瓜皮帽,身后垂着一条长长的花白的辫子。
见了傅召棠,微微躬身,行了个抱拳礼,“二公子。”
见到容向熙,他微征,不知该如何称呼。
傅召棠说:“三叔的客人,容小姐。”
老人笑,“好,三爷在花苑搭了戏台子,听戏呢,您可以去瞧瞧。”
容向熙起了一点兴趣,“什么戏?”
傅召棠道:“按照他一贯的爱好,应该是[牡丹亭]。”
老人说:“今天听得[桃花扇],是贵客指明要听的。”
容向熙来了一点兴趣。
她对昆曲了解不多,但也记得[桃花扇]最出名的唱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听[桃花扇],不怎么吉利吧?”
傅召棠含笑,“王朝兴替都是自有时,更何况是家族?”
他看出她感兴趣,“走,我带你去听戏。”
刚进门,便有人迎上来,“二公子,有——”看一眼容向熙,似乎有些犹豫。
容向熙很懂眼色,说:“我去听戏,你们谈事情。”
傅召棠侧眸看向容向熙,温和说:“跟着薄叔,不要走丢。”
薄叔就是刚刚来迎接他们的那位老人。
傅召棠走后,容向熙跟着那位留着辫子的薄叔,慢慢往内院走。
整个傅家,笼罩在一股不知名的沉寂中。
深巷里走来一波又一波佣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低垂着眼睑,打扮得千篇一律——圆鬓黑裙,走路像猫一样。
薄叔也不说话,沉默往前走,到了地方,他顿住脚步,抬了抬手,“您请。”
容向熙望见他手上那枚碧绿的扳指,这一枚,似乎跟李莲英那一枚相比,也不逞多让。
“好。”
别了薄叔,容向熙自顾往戏台走去。
戏台上热闹纷纷,粉墨登场,戏台下,却空空落落。
台下,只有一人在安静听戏。
台上正唱着[桃花扇]最后一折——哀江南。
容向熙提裙,轻缓在前面落座。
那位唯一听戏的客人捏着茶盏,微移眸光。
望见是容向熙,他目光微顿,而后,清淡目光再次回转到戏台上。
容向熙也像没留意他似的,目光专注看着戏台。
听那一曲沉郁悲怆的[哀江南]。
过一会儿,傅漫云轻巧自戏台后走过来,她笑盈盈,张口就要叫“嫂子”,目光瞥到旁边人,紧急刹闸。
“嫂——容小姐。”她缓口气,尽量忽视旁边那位清冷矜雅的贵客,轻声凑在容向熙耳边说:“您不是喜欢李香君吗?扮李香君的演员在后院呢,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要合影?”
说着,她眨了眨眼睛。
容向熙笑了,“好。”
她起身,步履悠缓跟随傅漫云往后院走去。
傅漫云说:“没想到您也爱听[桃花扇],[桃花扇]就是商先生指明要听的曲目。”
容向熙已经知道了。
戏台下只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可不是只有他感兴趣吗?
容向熙说:“商先生来了几天了?”
傅漫云装作不知道容向熙跟商呈玉关系,一本正经汇报,“前天来的,名义上是来祭拜老爷子的。”
“实际上呢?”
傅漫云眨眼睛,“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可能来收保护费的。”
容向熙笑了下。
傅家就是收保护费起家,傅漫云这是在自嘲。
走到院门,傅漫云便悄悄溜走了,容向熙推门而入。
室内,没有李香君,只有坐在藤椅上含笑望她的傅召棠。
容向熙故作诧异,“李香君呢?”
傅召棠笑,“没有李香君,只有唱[哀江南]的苏昆生。”
容向熙:“你可比苏昆生年轻多了。”
她望一眼四周,“没有椅子吗?”
这间屋子空荡荡,除了几个蒲团,只剩下傅召棠身下这把藤椅。
傅召棠微笑说:“昭昭,坐过来。”他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膝盖。
容向熙没有任何停顿,悠缓坐在他怀里。
她腰身款摆,如同跳一支舞。
“刚刚谁叫了你过去?”
傅召棠弯了下眼眸,指尖抵在嘴唇,“这实在是很没有意思的事情。”
容向熙明了,“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呢?”
傅召棠含笑,“跟你风花雪月。”
他说话慢悠悠,眼神蛊惑,似乎要将她剥光。
他的神情和话语都极尽暧昧,但没有做任何分寸之外的事情。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似乎就是他吻了她指尖。
容向熙:“好啊。”
话落,她手机屏幕亮了亮,邮箱多了一份新的文件。
她没急着看,不紧不慢问傅召棠,“打算怎么风花雪月?”
“带你去一个地方。”
傅召棠带容向熙来到的地方是南境最大的淡水湖。
“想知道下面有什么吗?”
他们站在游艇上,微风吹动湖泊,掀起阵阵涟漪。
快艇上,除了有他们彼此,还有潜水教练。
容向熙回答说:“有水底古城,还有水中草原。”
“见过吗?”傅召棠边穿戴潜水设备,边不疾不徐问。
“当然没有。”她意识到傅召棠要做什么,“你要下水?”
“不是我。”他温柔抚她的脸,“是我们。”
潜水和攀岩是容向熙从小必须掌握的技能,但她很少在学习之外使用这项技能,她心底有无数个犹豫,但在看到清澄如镜的湖面时,撩动心弦。
她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难道,她要一辈子禁锢在端庄谨慎的壳子里吗?
她抓住傅召棠的手,问他,“你为什么酗酒又热爱极限运动?”
傅召棠反握住她的手,迎风含笑看她,“当然是因为傅家的男人祖传的短命。既然注定早死,倒不如活个痛快。”
容向熙说:“你这个理由劝服了我。”
她都签订遗嘱了,她还怕什么。
纵深水底,失重感令她兴奋又刺激。
这种失重感,只有深潜和太空行走可以带来。
随着越潜越深,她望见水底斑斓的草原 ,涌动的泉水 ,还有曾经被淹没的古城。
她还想更接近古城,傅召棠游过来,这需要充沛的体力和极好的平衡力。
他抓住她的手,带着黑色潜水手套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们隔着护视镜对视。
幽暗的水底,明明看不清彼此的眼睛,容向熙却能勾勒出属于他的散漫又温柔的笑意。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或许因为水下风景的美妙,或许因为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