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冒充 重重砸到他脸上。
走廊空寂无声, 包厢里喧闹的讲话声离得很远,一切声响渐渐模糊。
只有月光静静笼罩着这一处。
蔺长清抬眸凝望容向熙的眉眼。
此时此刻,她的容貌依旧拥有令他惊心动魄的能力。
“商先生可以稍稍回避一下么?我有话想跟容董讲。”
商呈玉自然不会依言离开, 他问询的目光看向容向熙, 开口, “容小姐, 你觉得我该离开吗?”
他这话绅士有礼,又给了容向熙极高的恭维感。
似乎,只有她才能决定他的去留。
容向熙侧眸, 说:“那您就稍稍避一下。”
商呈玉含笑说:“那就谨听容小姐的吩咐。”
话落, 他没有丝毫不耐烦,神情温和,缓步离开。
见商呈玉真的依言离开, 蔺长清心底涩意更深。
而身边的容向熙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她正侧着眼睛,微拢住有浅咖色披肩,眸光静静望着天边的月影。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商呈玉给了她怎样的优待,或者她已经意识到, 但她对这样的优待不以为意。
这就是容向熙。
比起他见过的诸多女人, 她太难讨好。
“我很早之前就对你一见钟情。”或许不算一见钟情, 只是感兴趣,但她对他毫不在意, 加深了执念。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种执念酝酿成情意。
“我不记得。”容向熙清冷又明润的眸看向他。
蔺长清笑, “我知道。”
如果真得记得他,怎么会顺从跟商家的婚约,如期嫁给商呈玉呢?
他知道容向熙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没有卖关子,细致将她毫无印象的过往的事情说给她听。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容二小姐的生辰宴上。”
那也是一场属于容逢卿和容子暮的回归宴,声势浩大,名流汇集。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你眼圈很红,像是刚刚哭完。”
容向熙当时确实刚刚哭完。
她的母亲还没有出院,容家就要为第三者的女儿举办声势浩大的庆典,她觉得委屈又耻辱。
但容礼仁派人传口信给她,“大小姐,老爷子说,如果您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百年之后,他不会放心将容家交给您。”
这是容礼仁的贴身秘书,一直都唤她“小小姐”,徐兰珺母子入了容公馆,他便悄然改了称呼。
郁小瑛也撑着虚弱的身体劝她过去,“昭昭,不要怕出席这种场面,我们问心无愧,该感到见不得人的是你爸爸和徐兰珺,不是你。”
容向熙出席那次生日会。
主角当然不是她。
宝塔灯璀璨闪烁,被众人簇拥如公主的是容逢卿。
罗汉松高大丰茂,在门前迎来送往招待客人的是徐兰珺。
众人注视下,容礼仁面含笑意给了容逢卿和容子暮入族谱的机会。
徐兰珺母女跪在老爷子面前。
容逢卿面颊红红,低垂着眼眸,接过容礼仁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枚价值连城的白玉如意。
而彼时彼刻,容向熙只是众人群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她跟随着身边人,将目光久久留在容韶山、徐兰珺、容逢卿还有容子暮身上。
众人纷纷艳羡,赞赏容韶山和徐兰珺夫妻情深,羡慕容韶山和容逢卿父女情深。
明明,容韶山明媒正娶的妻子躺在医院里。
明明,在场的容韶山的另一个女儿没有得到他的半点关怀。
众人总是拜高踩低,选择性眼盲。
容向熙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那个晚上很冷。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她抖了一整晚,险些把脸上伪装出的大度宽和的笑意都抖掉。
“你让我印象深刻。”蔺长清说。
他看着容向熙的面容,此时此刻的容向熙跟当时在人群里轻轻发抖的女孩儿已经完全不一样。
她淡漠沉静,强大到似乎任何事都不能将她击穿。
可当年的容向熙,明明让人心怜到骨子里。
容向熙闻言,轻声提醒他,“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八岁。”
他要那个时候对她动心,她不会半分感动,反而觉得他是变态。
“我还有另一次见到你,五年前,我刚刚回国,在李家的院子里遇见你。”
那个时候的她拢着一条雾霭蓝的披肩,穿着素净的真丝旗袍,长发迤逦,眉眼昳丽明艳。
他正接着电话,她突然从林子里走出来,他以为遇见了林中精魅。
等待他讲电话接完,她微微歪着头,声音透着薄薄醉意,显得娇憨。
“可以不在这里抽烟吗?”
他以为这是她搭讪的借口。
毕竟,他在林中抽烟这件事,李家人都没有说什么。
尤其是,她临走的时候,披肩从肩膀脱落,摇曳着落到松密的草坪上。
她没有回头,慢吞吞走了。
他捡起那条反着清幽薄香的披肩,心底在计算着跟她的下一次重逢。
他以为,她会回来取披肩。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以为——”
“以为我是故意勾引你。”容向熙平静补上他的话。
蔺长清笑了笑,“我那个时候太自傲了。”
老爷子步步高升,他也算青年才俊,周围捧着他的人数不胜数,任何靠近他的人都被他冠以“别有用心”的名头。
他以为林中偶遇的那位美丽小姐也是别有用心——
不过他不在乎,他已经做好接受她别有用心的准备。
但事实泼了他一头冷水。
那位林中小姐再没有出现过,他也很快得知她的身份。
——容向熙。
她不是他生活中遇到的随便施以善意就脸红心跳的单纯女孩儿,也不是满心算计想踩着他往上爬的狡猾女人。
她的家族他们蔺家需要踮着脚尖才能够到。
而她本人,也从不需要讨好任何男人。
对蔺长清的坦白,容向熙心底没有任何波动。
她不喜欢蔺长清的傲慢。
有点人傲慢是与生俱来,而有的人傲慢只是为了自抬身价。
蔺长清显然是后者。
这比前者的傲慢更加可恨。
她更不喜欢他的自以为是。
见色起意历经再多的描摹也不能转变为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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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容向熙跟蔺长清没可能之后,郁小瑛马不停蹄为容向熙安排了第二个相亲对象。
相亲的册子厚厚一沓,可以排满容向熙未来三年的休息日。
郁小瑛将第二位相亲对象的照片递给容向熙瞧,“沪上名门,家庭幸福,才学出众,而且——”郁小瑛唇角笑意微深,“他非常英俊。”
容向熙接过照片,扫一眼,“长相合您的口味。”
第二位相亲对象眉眼英俊深刻,只看照片,看起来像老派的世家公子,细看起来,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容韶山。
郁小瑛笑,“我确实喜欢这样的长相,去见一见,不喜欢的话下一位。”
容向熙兴致缺缺,将照片重新推给郁小瑛,“我很忙,过几天要出远差去一趟阿布扎比。”跟伊朗方面的商务代表谈判。
“回来之后,还要参加金融峰会论坛。”她的行程已经排到两个月之后,仅剩一点时间留下来陪郁小瑛,真没别的时间去见相亲对象。
“好的,还是以事业为准,在你去阿布扎比之前,要不要处理一下容逢卿的事情。”郁小瑛叹气,“我以为上面抓她只是想让配合调查李家的事情,没想到她真敢借着她公公的名义收取贿赂。”
要是收了贿赂,在严打的今天,恐怕她短时间很难出来了。
容向熙道:“以她的脾性,可能不知道是受贿。”
在容逢卿眼里,别人给她送礼都是喜欢她,哪里看出暗中之意呢?
容向熙敛眸,“我不打算帮任何忙。”
郁小瑛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跟暴发户之所以不一样,就是因为有一层重义气护亲情的名声,虽然她被逐出族谱,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就像她对郁怀亭没什么感情,但为了一个好名声,还是要尽力为他奔走,显示郁家的仁慈宽厚。
——上面看中的,也是重情的人。
容向熙还是不打算帮忙,连律师也不愿意请。
时到今日,她也没必要为了虚无的名声禁锢自己。
而且,救自己被逐出族谱的妹妹能带给她什么好名声呢?
是软弱还是虚伪?
做这件事,收益小到不足以令她动脑筋。
郁小瑛见她态度坚决也没有继续劝,只是再一次将那张照片递给她。
这一次,照片是背面朝上。
照片背面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
——方清梧。
容向熙轻轻攥了下薄白的照片,抬眸,“他叫方清梧。”
“对啊。”
容向熙勾唇,浅浅笑了下,“我想,我可以在出国前见见他。”
“怎么,对人家的照片没有动心,看了名字就动心了。”
容向熙偏了偏头,轻声说:“他的字很漂亮。”
她总是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动心。
比如,她最先对商呈玉动心的地方是他的声音。
初初一见,她还没有看清他的脸,便被他清润如泉的声音打动。
接着才是他如琢如磨的令人惊艳的面容。
“要我陪同吗?”郁小瑛关切说:“我可以把他安排到你跟商呈玉初见的地方见面,营造一种适合一见钟情的氛围。”
容向熙:“……”
她发现自从搬进容公馆,她端庄优雅的母亲不仅心情变好了,还越来越幽默了。
不过她没拒绝,“好啊。”
跟方清梧见面是临出国前的最后一个午后。
郁小瑛果然把见面位置安排在她跟商呈玉第一次相亲的地点。
容向熙姗姗来迟,缓步拨开青玉珠帘。
室内沉香幽幽,光影昏沉,落日余晖越过窗户漫漶室内。
但依旧照不亮整间房间。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觉得他气质绝俗,被夕阳晕染的侧影也足够令人惊心动魄。
容向熙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春日的梨花般一寸一寸盛开。
那个人似乎有些矜持,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过来迎接她。
容向熙不在意,唇边笑意浅浅,抬步饶有兴致走向他。
他垂眸散漫翻动书页,室内只余翻动书页沉缓声响。
她嗅到他身上浅淡而清冷的香气。
似乎有些熟悉。
容向熙垂下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他的面容。
直勾勾盯着别人的脸看是不礼貌的行为。
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垂落移到桌上他刚刚翻阅的书籍。
借着隐晦微弱的光,她看清书册上的德文名字。
她主动说:“你也喜欢看这一本书,我们兴趣相同。”
“是。”他抬眼,眼皮薄白,语气辨不出喜怒。
但清润如泉的声音一如往昔动听。
容向熙脸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
商呈玉抬手,将桌上的白玉莲花灯打开。
光晕流淌,照亮彼此的眉眼。
商呈玉平静而温和看向容向熙,极有耐心道:“容小姐刚刚看向这边的眼神,跟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容向熙面无表情起身,做了生平最不优雅的事情。
她拿起那本厚厚的黑格尔原著,重重砸到眼前这张可恶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