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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 第63章

作者:川澜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484 KB · 上传时间:2025-09-28

第63章

  梁昭夕看向车里显示屏上的钟表, 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半。

  她手机已经清空所有内容,包括最后收到的那条消息,关机扔在了半路,沈执给她准备了新的, 她放在一边始终没有动, 一路上也很少说话。

  从那场烟花过后,她一直过分沉默, 害怕一开口泄露出情绪, 也害怕梁秉言会问她,跟新闻里那位只手遮天,能把她逼到冬夜偷偷逃跑的孟先生, 究竟有什么纠葛,她回答不了。

  她回避地没有多看梁秉言,也就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异状。

  等她听出身旁的呼吸声不对, 转过头的时候, 梁秉言竟然歪靠在椅背上, 根本坐不直身体,他面色发白, 揪扯着胸口的衣服,吃力张开嘴,叫不出她的名字, 只能发出嗬嗬声, 呼气越来越艰难。

  梁昭夕吓坏,完全没预料过这种状况发生, 急忙扑过去,大喊沈执停车,电光火石间她也判断出问题所在, 哮喘……这种症状好像是突然发作的哮喘!

  梁秉言不能说话,只是朝她胡乱摇头,显然身上没有药。

  梁昭夕神经绷紧,拉扯得太阳穴生疼,她不知道车开到了什么位置,但显然早已离开高速,换到了监控稀少的小路上,所幸这些路大多要穿过城镇,前方不远就有大片生活气的亮光,应该能有药店。

  沈执也明白病情不等人,加速朝前开,找到一家小药店买到应急的药,立即给脸色已然吓人的梁秉言用上,等他逐渐恢复正常呼吸,梁昭夕身上的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她脱力地抱着手臂垂下头,颤抖地吸了吸气。

  过了半晌,她冷静下来抬眼,看到时间到了九点多。

  为了防止梁秉言病况不稳,沈执暂时把车停在路边避人的位置没有开走,梁昭夕确定了爸爸脱离危险,精神和身体都明显好转,才有力气推门下车,去找沈执。

  沈执正站在路边拧眉接电话,语气凝重紧迫,梁昭夕等他挂断才出声。

  “沈执哥,我爸没事了,我问了他,他是在当初那场爆炸里落下的哮喘,刚到香港的那两年发作过几次,后来渐渐好了,前些天在街头撞见我的时候,差点发作,挺了过去,他以为没事,就没随身备药,结果这一路他太自责焦心,又憋闷着不说,极端情绪引发了旧症。”

  她闭了闭眼:“是我不够关心他,还好及时买到药。”

  沈执脸色极差,尽量调整表情,回过身想去拍拍梁昭夕的肩膀,要触摸到时,她无意识地朝旁边让了让,避了一下。

  他手一攥,收回去:“你跟叔叔分开十几年,一时不懂该怎么亲近很正常,不用自责,只是休息多花了时间,我们必须得抓紧了,陈松明——”

  提到这名字,他恨恨咬住牙关:“我刚才接到报信的电话,是我不够谨慎,陈松明对我警觉了,恐怕要趁今晚就把我这个祸患斩草除根,他难保不知道我车上还坐着死而复生的人,想直接一锅端了,他派来追咱们的车就在路上,恐怕很近了,而且既然陈松明能追得上来,孟慎廷当然也……”

  当然什么,不用说透,彼此心知肚明。

  沈执颊边肌肉收紧,拉着梁昭夕往车边走,语气冷下去:“要不是因为要甩开孟慎廷,也不至于让你们这样,大晚上吃苦,担惊受怕,又有危险,像他这种呼风唤雨的资本家,哪懂什么人心感情,只会随心所欲强迫控制,我看他搞不好会顺便利用陈松明的人,等我们被拦住,甚至被弄伤,他再出现抓你,直接坐收渔利!”

  梁昭夕挣开他的手,指甲往手心里压,某种针刺似的不舒服再次涨高。

  她忍不住反驳:“我选择跟爸爸一起走,就想过会有风险,跟孟慎廷无关,你不用这样说他,我一定要逃离他,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问心有愧,接不住他的需求,对我来说,他才是那个被伤的人。”

  沈执瞳孔不禁收缩,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紧紧盯着她:“昭夕,明明他强你弱,是他勉强你,结果你心里是这样想的?你什么情况,难道爱上他了?!”

  梁昭夕指甲碾得更深,皮肤泛出火辣辣的疼。

  她抿唇没回答,越过沈执拉开车门。

  上车之前,她又停住,反过来问他:“沈执哥,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以前是跟他认识,有什么过节吗?他是资本家没错,可你连给你找茬,要绊住他,都挑不出错处,只能通过职务扣他货船,证明他奉公守法,没惹过你,既然这样,为什么每次你的态度都在针对他,忌讳他?”

  沈执骤然被扎中痛处,嘴唇闭紧,嗓子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梁昭夕清楚眼下不适合多谈,她没有继续逼问,低眸坐进车里。

  沈执回到驾驶座,一张硬朗的脸像是受到刺激,生硬地绷着。

  他从后视镜里心虚地看了梁昭夕一眼,再确认过梁秉言的状态,不吭声地把车启动,猛踩油门加速往前开,全力想甩掉后面正在逼近的致命尾巴。

  在他开走后的五分钟不到,两台特殊改装过的户外越野车在药店门前倏然经过,引擎声轰鸣刺耳,追命一般,沿着路直冲向前方消失的车尾。

  同一时刻,一辆通体漆黑的高大越野在森冷寒风里疾驰,悍然撞破夜幕。

  孟慎廷手指紧握着方向盘,骨骼的折角冷硬锐利,撑着皮肤绷出泛青的苍白色,他冷峻脸上冰封,看不到表情,灌了墨似的眼睛锋锐如刃,笔直盯着前方道路,深处乱涌的厉色几乎溢出眼角。

  这条路远离高速,远离监控充足,安全系数相对高的国道,是京市出城后通往云山市的小路之一,途经几片生活区,老旧狭窄,有些路段仅能两车道并行。

  但因为绕的最少路途最短,在明确的信息回报过来之前,他已经确定,沈执带昭昭走的就是这一条。

  他根本等不到进一步的确认,下高速直接开上去,按照看了一遍就深刻在脑中的路线,一刻不停,不断加速到他自己和这辆车的极限,去追前面可能存在的车影。

  车载电话这个时候响起,自动接通,崔良钧的声音颠簸不稳:“少东家,我在后面的车上,离您已经拉开几公里了,您速度这么快,风险太大了!”

  孟慎廷语气极度冷静,找不到一丝他正在极速驾驶,发疯玩命的波澜:“说正事。”

  崔良钧嗓音发紧:“……他们出了点意外,在您应该刚刚经过的一家药店里买过哮喘药,估计是梁先生发病,中途停车休息了半个小时,导致陈松明安排的两辆车比预计的要提前太多追上去,现在恐怕距离非常近了,就在您前面,两辆改装越野,车牌尾号是四和七。”

  电话当即挂断。

  崔良钧握着手机,满头是汗,他跟在孟慎廷身边十几年,风浪凶险经历了无数,可这次尤其让他不安。

  他知道事态紧急,知道孟慎廷要去追人后,最快速度调了四五辆车,配备的司机不是赛车手就是退伍兵,以为孟慎廷能够接受,让他们去开车。

  然而事实完全超出他意料,赶到高速口换车时,孟慎廷丝毫不留余地,斩钉截铁上了最前面的一辆车,只扔下一句话:“我开,其他人后面跟着。”

  真正上了这条路后,崔良钧眼睁睁看着身旁开车的赛车冠军一脸冷汗,跟不上头车的样子,再看前面绝尘的车影,恍惚以为见到了曾经在美国为了夺权,为了活下去回到国内,不断出生入死的孟慎廷。

  他身居高位,西装革履,收敛血性之后,已经太久没人见过这样近于狂暴的他。

  这条路上,沈执要带人逃离,陈松明铁了心要趁今晚制造车祸索命,前方幽黑的一条路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能追得上去的,只有更执妄,更疯狂,更不要命的人。

  要去追,手段技术都会太迟,只有不计底线地豁出命。

  除了孟慎廷自己,没人能做得到。

  路本身就偏僻,夜晚时段走的车向来不多,今晚风大,阴云压境,整条路上就更显得空荡荒芜。

  高大越野的车轮在粗糙地面上碾磨出震耳的异响声,横飞的石子在夜风里不断溅开,噼啪作响。

  孟慎廷将油门踩到底,路噪声已经无法挡在车窗外面,一阵重过一阵的灌进车里,撞击他耳骨,他在飞驰的高速行驶中打过一个险要的弯,下一秒视野里远远出现了亮着灯的车尾。

  一前一后两辆车,正交错往前冲,目的性极强地追逐着前面。

  孟慎廷半眯眼冷冷注视,两辆车的车牌尾数恍惚是电话里提过的四和七。

  是陈松明安排的人,这些人根本不要命,完成一起致人死地的车祸之后,自然会得到足够抵命的巨额报酬。

  那么再更远一点,他此刻还不能触及的位置,或许已经离他很近,近到几分钟就能到抵达的地方,就是他的昭昭。

  孟慎廷扯开束缚的衣领,手掌紧紧用力,在方向盘上磨出火辣的痛感,手背上根根青色筋脉隆起,延伸到肌理炙硬的手臂,他双眼漆黑,望着前方车尾,再透过这些,凝视远处有她存在的虚空。

  他再次不管不顾地提速,前车卷起的石块几乎要撞上他的玻璃。

  相隔已然不远的路上,沈执坐在驾驶座,隔几秒看一次后视镜,三番五次检查,确定后方没有车靠近,他才略微松一口气,专门屏蔽过的手机收不到不相干人的消息,格外安静,能跟他联系得上的人,目前都没有新的情报。

  他余光看向后排,梁秉言基本恢复过来,脸色好看很多,神色还是忧虑局促的,梁昭夕在给他倒水,低着头,表情不真切。

  梁秉言看得出车里气氛异样,他左右观察女儿和沈执的反应,还是感念沈执帮他们,又替他买药,于是咳了咳,主动张口,想缓和凝固的氛围。

  “这么多年不见了,沈执还是一样可靠,想当初我跟你阿姨整天忙着工作,总顾不上昭昭,都是沈执在帮忙照看,替妹妹花心思,费了很多辛苦,”梁秉言略显虚弱地朝前排笑了笑,“多亏你了,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不然我如今身份尴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昭夕听到爸爸说这些,收束的心脏也不由得软了软,想起小时候沈执日复一日照顾她,她生病玩闹他都不厌其烦,初见那个暴雨天要不是他管她,她都没命活到这一刻。

  她吐了口气,见沈执侧脸莫名紧张着,说着他是应该的,她态度不禁缓和下去,主动接了话:“是,如果没有沈执哥,我肯定不能好好长大,当初在小公园遇见,也没想到会缠上你——”

  梁昭夕眼前清晰浮现出回忆过无数次的情景,暴雨如瀑中,少年冷漠凌厉的脸湿漉漉,她声音下意识放轻:“那个小公园好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恐怕早就拆掉了。”

  沈执听出她口吻松动,跟他放柔,他连忙回答:“没有拆,风荷公园那边有文物建筑要保护,不会动的,你要是怀念,以后我陪你回去。”

  他这句话说完,车里陡然陷入莫名的死寂里。

  梁昭夕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玩笑,她怔愣住,好半天没动一下。

  直到喉咙里蹿上某种过度刺激的酸痒,逼得她剧烈咳嗽出来,她才像是醒过神,捂着嘴,攥住梁秉言递来的水杯,对沈执重复了一遍:“风荷公园?”

  沈执只顾开车,一时没留意她的表情,按照梁昭夕从前讲给她的记忆,顺口叙述着回答:“对啊,你不就是在风荷公园遇上我,咱们家附近的那个,你当时才五岁半,那天下着大雨,你迷迷糊糊爬到我腿上。”

  梁昭夕全无准备,被拎起来的一颗心脏,在他自然而然的几句话里猝然乱成一滩泥。

  他到底在说什么……

  当然不是风荷公园,是距离家四条街开外的望松园啊。

  当天暴雨倾盆,她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哭喊着要去找爸妈,离开家乱走,早就脱离了附近的范围,她浑浑噩噩走到了那么远,被望松园里的色彩吸引才走进去,一眼就在长凳上看到那个雕塑似的少年身影。

  只是她没提过望松园的名字,每一次谈及过去,她总是习惯性的叫小公园。

  不知情的人,联想到她五岁半的年纪,当然会认定小公园是离家最近的风荷公园,可沈执是当事人,是当初抱住她的哥哥,他怎么可能记错!

  除非……

  他从来就不是亲身经历,他对那天的一切印象,都只是来自于她嘴里的描述!

  当初的哥哥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他……

  他在骗她……他难道一直在骗她?!

  梁昭夕气血上涌,脑中填满紊乱的嗡嗡声,她对沈执所有的信任亲昵,都来自于当初,如果这些是假的,那他是谁,骗她有什么好处,真正把她抱走的哥哥又是谁!

  她闭着眼沉住气,咽下焦躁的心绪,洗脑自己,这些只是她多想。

  她手指捏紧,不愿相信,有意弯了弯唇说:“是啊,是在风荷公园,我那时候剪一头短发,像个小男生,穿的衣服也是男生打扮,你竟然还能认出我是个妹妹。”

  沈执敏锐感觉到一抹语气的变化,但他更多心思放在驾驶上,没太挂心,他对曾经的事本来就全靠她口述,当然把她这些补充信息当成真的,再加上他收下孟慎廷的钱,开始照料她时,她的确是一头短发。

  所以他顺理成章地说:“你短头发,打扮成男孩子也照样可爱,我一眼看出你是小姑娘——”

  梁昭夕用力攥起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响声。

  她吊到喉头的心疾速倾塌下去,摔出满腔狼藉。

  什么短头发……

  她那时留长发扎辫子!她穿着裙子见到他!他把她抱起来,还把她裙摆垫在手臂上!

  就算时隔这么多年,他可以说记不清,忘记了,但怎么可以信誓旦旦接了她存心的谎话,他一字一句,都在证明他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她说什么,他的印象里就是什么!

  梁昭夕终于确信,她似乎从头到尾都做错了一件事,认错了一个人。

  她单薄的身体向前倾,手狠狠按在椅背上,直视着后视镜里沈执的眼睛,绷着嗓子直截了当问:“你是谁。”

  沈执一愣,侧头猛然对上她清冷逼人的目光,他顿时意识到出错了,她可能发觉了什么端倪,故意在试探他。

  他张口,一时无声。

  梁昭夕在他即时的反应里更确认自己的猜测,被欺瞒这么多年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她音色微微哑着,不由得厉声:“沈执,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当初救我的哥哥对不对,你通过我的讲述顶替了他!你为什么要冒充,你是不是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你确定他不会出现,所以才敢装作是他来骗我?!耍我这么好玩吗!”

  沈执太阳穴一阵刺痛,彻底明白过来自己答错了话,这么多年他都瞒过去了,他以为只要孟慎廷不开口,梁昭夕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永远是她重要的人,从没想过会栽在随口的一句话上。

  他鬓角迅速濡湿,千百句试图粉饰应对的话到了嘴边,也是在这个时候,后视镜里刺眼的灯光乍然一闪,他下意识眯眼,在交谈里不小心放慢的车速立刻狂飙。

  不对!后面两辆车在急速逼近!

  ……真的来了!是陈松明的人!

  他明知有凶险,却不敢通知队里出动官方,毕竟他车上坐着死而复生的刑事犯,一旦惊动上面,就必然要先拘禁,不可能再自由地任他安排。

  他只能硬甩。

  沈执加速,但晚了,他来不及告诉情绪激烈的梁昭夕,她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在高速行使里本身就不稳,后面逼过来的两辆车已经到了后方,一接触就直捣主题,砰一声重重撞上车尾。

  梁昭夕毫无防范,在突如其来的撞击下猛的朝前一跌,额角撞到前排靠背上,她吃痛地轻呼一声,生理性的泪瞬时淌下。

  她一把抓住座椅,勉强稳着,疼痛和惊慌明明都充斥在身体里,猛烈跳动的神经却被更大更重的惶惑吞噬,她身后就是咄咄逼人的危机,满脑涨到快爆炸的,都是小时候那些模糊又锋利的碎片,一块一块切割她。

  暴雨里流着血抱住她的人是谁。

  照顾她一夜又默默消失的是谁。

  后来再次遇见,她仍然高烧不退,一如既往护着她,缓缓抚摸她头发的又是谁。

  那张脸,她一直觉得比沈执更清冷深刻的脸,成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沈执甩不开后面的追击,那两辆车正在开始左右包围,一旦赶上来撞击车门,坐在里面的人不死也伤。

  梁秉言面无人色,伸手想护住女儿,梁昭夕趁他还虚弱,把他按在座椅上,本能地想去找手机,才想起手机早被她丢掉了。

  找来干什么。

  要和谁再说一句遗言吗。

  要是她真出事,折在这里,孟慎廷会怎么样,他能受得了吗。

  分开前,孟慎廷垂眸吻她的样子浮在眼前,外面的车仍然紧追不放,沈执嘶声大喊着让她小心,第二次撞车可能要来了,她几重声音,几重画面混乱堆叠,某一刹那,记忆深处少年的脸,和孟慎廷锋芒毕露的五官,全无预兆地错位重合。

  梁昭夕整个人冻结住,忘记抓扶,忘记坐稳,外面的车头正在逼过来,撞的就是她这一侧的车门。

  她迟缓地慢慢转头,看向窗外,清黑瞳孔无措地收缩,在最后的一呼一吸里做好出事的准备,精神在撕扯,心口在倒塌,她不由自主紧合上眼,唇间无声无息地念了一个名字。

  “孟停……”

  外面一声撞击的巨响震彻车里,颤动耳膜,让人头晕目眩地几近失聪。

  梁昭夕以为身上会有剧痛传来,然而极速拉长的几秒钟后,她倏地睁眼,看到车门完好无损,再看外面,追上她的那辆车居然已经被落在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第三辆车,一辆通体全黑的越野,犹如从天而降的猛兽,不管不顾,不计安危,疯狂地直接撞上了正在威胁她的那辆车。

  沈执惊呆一瞬,马上猛踩油门,借着这一刻的生机拼命往前冲。

  梁昭夕喉口堵得胀痛,千言万语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慌忙转过身,爬到座椅上扒着头枕极力向后看。

  那辆不知名黑色越野像独行的恶兽,强悍地别住两辆大型改装车,追她的人已经是不顾死活地卖命,而那辆越野,凶厉狂猛远超对方,骁悍车头一次次倒退,扭转方向,剧烈撞击,如同高高在上施虐的暴君,狠戾到让她胸口窒息。

  黑色越野把两辆改装车完全别住,那两辆车也不甘认输,死命反击地撞上去。

  梁昭夕眼睁睁看着黑色越野的驾驶座车窗震碎,玻璃在夜风中炸开四散,开车的人隐约露出一道苍白冷峻的侧影,鲜红血迹一闪而过,她没有看清,沈执已经趁机把车开远,转过弯扯开她焦灼的视线。

  难以言喻的预感把梁昭夕紧促的胸口划到刺痛,她失声喊出来:“停下……先停下沈执!后面那辆越野好像——”

  沈执声音嘶哑:“别管!想走就不要管!回头昭夕,别看了!”

  黑色越野的驾驶座上,孟慎廷左边手掌握住了大片碎裂的车窗玻璃,尖锐碎块垫在他掌心指腹和方向盘之间,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依旧面无表情,紧紧攥住,精准控制方向,毫不收敛,也毫无顾念地再次猛撞上去。

  车头变形,车身损坏,半臂鲜血,孟慎廷仿佛全无感觉。

  他隐隐泛出赤红的眼底一片阴戾,脸上却还是肃穆端庄的矜重,只有从指缝里不断溢出的殷红液体,才稍微透出他一身骨子里暴涨的偏狂。

  有那么一瞬,他错觉到女孩子颤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看到他了吗。

  孟慎廷的血流得太凶,红色润湿洁白袖口,顺着腕骨流淌,他靠在椅背上闷声笑,看到如何,没看到又如何,她逃还来不及。

  两辆改装车在无效地反抗之后,只剩失灵毁掉的车身和车上人束手就擒的惊惧,几分钟纠缠里,后方一直紧随的几辆车及时追赶上来,绕成一圈。

  崔良钧最先跑下来,腿虚软了一下,他面色发白,扑到黑色越野炸碎的车窗边:“少东家!你怎么样!快,快点,我们去就近的医院——”

  孟慎廷看他一眼,语气平静低沉:“让人处理这两辆车,把人控制住,清扫现场,不用管我,给我换一辆。”

  崔良钧惊愕:“还要追?他们这一会儿出去很远了!何况目的地既然我们知道,谁去不是一样,都能把梁小姐带回来!”

  孟慎廷极淡:“住口,给我车钥匙。”

  除了他自己,他放心不下任何人,没有谁能追得上她。

  他握住钥匙,推开变形的车门下车,脱下外套随意擦了擦手上沾满的血,或许伤口里还有些碎玻璃,他感觉不到疼,把衣服扔到一边,走到另一辆完好无损的车上。

  他一切都那么稳定理性,却在搭上方向盘,眼神望向刚才梁昭夕停留过一瞬,而现在已然空荡的位置时,忽然微微弯下腰。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被撞上,会出什么事,她在那辆不堪一击的车里会如何,他不能去设想,在他赶到之前,她车尾被撞过一次了,她是不是已经受伤。

  孟慎廷指尖的血凝固,斑驳里透着皮肤的素白,他颈间鬓发溢出冷汗,心脏在胸骨上凶猛地乱撞,他一口冷气震颤着重重吸进肺里,尖锐干涸的后怕涨到他满腔割裂似的锐痛。

  双手在发抖,无法握紧方向盘,他没有章法地抓了抓胸口的衬衣,又去找烟,都是徒劳,他把钥匙攥住,又掉落,俯身去抓,弯下的脊背悬在那里,发出隐约的战栗。

  停。

  够了。

  他必须要开车。

  孟慎廷直起身,双眼发红,他别无方法,垂目看着手上破乱的伤口,用力一握,徒手不够,就强行扣着坚硬的方向盘加重,让稍有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出来,用疼痛刺激神经,逼自己冷静。

  他把车启动,在愈发暗沉的夜色里向前疾驰。

  昭昭。

  回过头。

  看看我。

  -

  梁昭夕呼吸吃力,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刺着她眼睛,异样的沉默持续太久,从沈执死里逃生把车开走,到前方视野渐亮,进入云山市的范围,而云山机场就在郊区,目的地相隔越来越近,她终于把四散的心神拼合起来,找回声音。

  她颤声问:“那辆黑色越野车里是谁。”

  沈执向来对她温柔,少见地露出焦躁:“我怎么知道!管他是谁,重要吗,我们安全离开了不就行!昭夕,马上到机场了,只要上了飞机,你们就能安全,就能彻底逃出控制!还问这些干什么!”

  梁昭夕手捏着衣摆,把布料搅出深重的褶皱。

  她也不知道是谁。

  总之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这种要命的事,他哪怕追上,也不会亲身去做,那种撞击根本无视自身生死,几乎是报复性的残暴行刑,他不会这样涉险。

  梁昭夕辛辣地吞咽着,笔直看向沈执。

  她在理智上相信警方,相信沈执的身份,也不会把那些年他照料过她的全部一笔勾销。

  但情感上,她已无法接受他这样以哥哥的角色在她面前,她没办法跟这种欺瞒她的人共处。

  她深吸口气,冰凉的寒意冲进肺腑,她冷声逼问:“好,我不问这些,那我问真相,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顶替了谁,为什么能理直气壮骗我。”

  沈执咬紧牙关,一锤方向盘:“昭夕,这些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吗?!现在什么关头,前面就是机场,我们要走了!你只要确定我不会害你,我对你的情分是真的就够了,等你把叔叔的事解决,我再慢慢告诉你行不行?”

  梁昭夕语气极其平稳:“够了?够不够是你说了算吗?你不告诉我对吧,好,那也不用走了,我开门这就跳车。”

  她毫不犹豫,当机立断,在行驶中利落地去拉车门。

  这辆车是旧式锁扣,开两次就能真的打开,她拉动一次,梁秉言惊慌地去拽她,她铁了心,盯住沈执,马上要去拉第二次。

  车正在开进云山机场,速度仍然很快,一旦跌落必然重伤。

  沈执鼻息颤抖,脸上肌理绷得几近狰狞,他情绪失控地提高音量:“问什么!你这个时候问什么啊!你不是想走吗!”

  梁昭夕针锋相对:“我想走,和你回答我有什么关系!”

  沈执崩溃地冲口而出:“我真回答了,怎么知道你还能不能走得了!”

  梁昭夕本能地认定他在推脱,一句“这两者无关”都到了唇边,一把无形的,异常锋利的小刀如同凭空刺来,陡然割断她岌岌可危的神经。

  这句话里隐含的深意,在颤巍巍拽住一个微小的线头之后,就迅速地一发不可收拾,哗的一声,掀翻她整个世界。

  她要走,是因为想逃离孟慎廷。

  她得到回答,就可能走不了,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即将被撞之前,那两张相隔十几年,却鬼使神差重合的面容。

  因为沈执对某个人莫名的排斥,敌意,甚至是惊恐,避讳,心虚。

  因为某个人,对她深重到探不出底的疯魔爱意,已经知道不是从她撩拨开始的,要比她更早,但早到什么程度,她从来不敢去探寻,那么如果,如果,早到曾经暴雨天小公园里相遇呢。

  有这种可能性吗。

  不到千万分之一。

  是她的臆想吧。

  梁昭夕仿佛不会眨眼了,执着地睁着,怕稍微一动,就会溃不成军地失态。

  她轻声说:“不可能,你不用骗我,如果是他,你怎么顶替得了,他不会允许。”

  “不允许?”

  沈执再想收回说出的话已经太迟,他脱力地靠在椅背上,一味猛踩油门冲向近在咫尺的机场航站楼,破罐破摔地呛笑出来。

  “就是他允许的,他花钱雇我,那个年代花巨款你懂吗!他靠近不了你,就让我天天照顾你!我们分开后,他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两年之间我对你的每一点好,都是他砸钱换来的!你的礼物,很多生活费,要用的钱,也都是他出的,我是他的傀儡,他才是我背后的操纵者,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梁昭夕一动不动,几近悚然地蹙眉望着他,一张小巧的脸像张透白宣纸。

  梁秉言在身旁,没能完全听懂对话,但多少意识到他们在说谁,说哪些事。

  他嘴唇动了动,担心不合时宜,挣扎之后,还是说出口:“昭昭,还有上次你提到过的五十万遗产,我的确没有能力留给你,我的记忆是完整的,没什么缺失,那些钱的归属,应该另有其人。”

  沈执把车径直开到航站楼门前的停车坪,踉跄着下车,打开门,拉出被冻住似的梁昭夕。

  他面色灰败地看着她,目光激烈:“不管怎么样,不管你想什么,我可以不是你哥哥,现在我是京市刑警队长,我要你配合我的安排,跟我离开这里,离开他的控制!”

  梁昭夕好似闭塞了一切感官,恍惚的,四分五裂的望着地面,她心塌成一片粉末,手在轻轻地,不可抑制地哆嗦,被恐怖的,无法承担的心痛淹没一空,全无清醒。

  她机械地被沈执拽着,走进云山机场深夜空旷的出发大厅。

  云山市本身不大,机场规模也偏小,跟京市昼夜不停的繁华相比,这里的夜晚就格外清冷,最近的航班只剩三趟,等待登机的人也不算多,零零散散在登机口边。

  沈执要去找负责人沟通,让梁昭夕和梁秉言以特殊身份登机,不得不离开几分钟。

  梁昭夕没有表情,没有反应,乖巧地低头站着。

  梁秉言看得着急,拍拍她手臂,趁着上飞机之前的这一会儿,去不远处的咖啡店给她买杯热咖啡。

  梁昭夕身边暂时空了,她隐约听见一些声音,嘈杂的在面前响起。

  很多准备登机的乘客都聚集过来,片刻后,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梁昭夕渐渐恢复听觉,是机场的工作人员在重复宣布,语气里强忍激动:“再说一次,因为航空公司原因,本次航班临时封停,已经办理值机的乘客,如果着急,您可以乘坐稍后直达目的地的包机前往,如果不急,则可以每人获得二十万元精神赔偿,需要乘坐包机的,请跟我来——”

  她听清了,也迟缓地意识到这些话代表的含义。

  虚空里有什么在升空,爆炸,烟花般飞溅。

  梁昭夕茫然地倒退两步,环顾左右,到处是混乱亢奋的人影,她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这一刻该做什么,她想逃,比以往任何一个节点,都无法自我原谅地想要逃走。

  梁昭夕双腿发软,全身的力气正在被抽空,她拨开人群,慌不择路地选一个方向跑过去,只觉得周围声响越来越少,安静到针落可闻。

  她呼吸急促,胸骨紧得发酸,过份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一道脚步声,疾重的,失去章法的,不再沉着稳定的,从身后,一步一步揪扯着她的心跳,朝她逼近。

  梁昭夕不回头,凌乱地继续朝前走。

  她垂在身侧的手腕猛然被一把攥住。

  紧重到她骨骼快要折断,密密的胀涩有如弥天大网,把她从头到脚彻底裹住。

  梁昭夕摇晃着站住,慢慢转身,瞳仁颤栗着缩起。

  她看到孟慎廷的脸。

  几个小时分别。

  他衣襟不整,额发已乱,半遮着灼红逼人的深沉眼睛。

  梁昭夕恍如隔世。

  孟慎廷手上的血渐渐干涸,因为力气过度的拉扯,又泛出温热的鲜红,他湿漉地抓紧她,血液跟她黏合交融,如同抓住自己的命。

  他低眉垂眼,目不转睛盯进她双瞳深处,唇边向上抬了抬,沙哑不堪问:“昭昭,真的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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