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等等
脑中似乎有烟花在绽放,孟逐捧着手机半晌都没回声。
她的大脑像死机了一般,只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其他什么都没想。因此她也忽略了一个问题,明明她什么消息都没发,周予白是怎么知道她在输入框里反复删改的?
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周予白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此刻的样子:握着手机发愣,脸颊微红,那副呆萌的模样。
“太开心了?不知道说什么?”周予白轻笑着调侃。
孟逐咬着唇,原本脑子空白的她,也不知道哪来勇气,忽然脱口一句:“周予白,我挺想你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脸瞬间烧起来。
“我是说……”她急着补救,“还想继续向你请教。”
她低头抓着沙发边缘,指节发白,恨不得钻进手机里把那句“挺想你”给塞回去。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她还没缓过神,就听见他回了一句,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那要不要见一面?”
“啊?”这倒是她没想过的。
“我也在燕北。”周予白说,“明天,我们见面吧。”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孟逐还没从刚才那几个字里缓过来。
她像是被电流击中般愣坐了几秒,然后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一头扎进冷水里,才勉强把体温拉回来。洗完澡,她又坐在电脑前,强行让自己专注,把邮件一封封回完,顺便还把美国、欧洲、亚太几个市场这周的金融新闻统统读了一遍。
可即使做完这么多事,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很快,根本睡不着。
闭上眼睛时,脑子里是一片欢腾的粉红色泡泡。她像是明天要去秋游的小学生,忐忑、雀跃,满脑子都是对明天的期待。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次睁眼又闭上,刚刚眼皮才沉下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猛地坐起来,兴奋地翻开手机,却发现是章斐。
【章斐】:过几天我要先走,关于张昭合的案子,明天我想找个时间和你过一下。
孟逐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没想到章斐还在工作。
她立刻回:我正好准备好了,我现在给您送过去?
【章斐】:好。
章斐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她轻敲了两下门,不一会儿,门开了。
章斐披着白色浴袍,一头黑发散在肩头,和平时一丝不苟的精致形象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随意。
“没想到你真的还醒着。”章斐让开身子让她进来,“其实明天给我也没关系的。”
“明天……我可能会外出一趟。”
章斐没细问她见谁,只点点头:“进来吧。”
房间里的烟味扑面而来。孟逐一进门就注意到,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蒂。电脑屏幕还亮着,视频会议还在开,几个男人正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讲话,断断续续的。
“是不是打扰您开会了?”孟逐小声问。
“别管他们。”章斐摆摆手,神情有些不耐,“几个瑞士人对亚太市场一窍不通还要指点江山,我这边静音了,没关系。”
章斐披着浴袍坐回办公椅,开始翻看孟逐递过来的资料,姿态比平常随意许多。
孟逐坐在一旁,出于对老板隐私的尊重,目光没有乱瞟,注意力自然而然集中到了耳朵上。屏幕那头的几个高管反复提到“Chou'sGroup”,明显带着施压的意味。随着时间推移,章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章斐似乎被彻底惹恼了,猛地按下取消静音键。
“IwillmeettheChoufamilythismonth,otherwiseyoudon'tneedtofireme—I'llresignmyself!”(我会在这个月内见到周家的人,否则不用你们开除我,我自己辞职!)
语气冷冷的,斩钉截铁。
然后她一键结束了会议。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吹风声。孟逐全程盯着自己的手,尴尬得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章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揉了把脸,像是把那股歇斯底里的情绪压回去,再次把自己拼好成那个干练的女银行家。
“抱歉,让你看到这种样子。”
她从桌上摸起香烟,又顿了一下,抬眼看孟逐,“介意吗?要不我去阳台抽。”
“没事。”孟逐摇头。
“好,那就不好意思了。”章斐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似乎瞬间清明了一些。
她一边抽烟,一边仔细看着孟逐的提案,不时用笔在上面做标记,给出逐条注解。哪些部分需要法务部门确认,哪些内容可以进一步找产品专员讨论备选方案,每一条都详细到位。
当她终于看完最后一页时,长长地呼出一口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做的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
孟逐的心头一暖。
夜已经深了,她本该顺势告别,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斐姐,你刚才说……要走,是认真的吗?”
章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唇角牵出一丝苦笑。
“能怎么办呢?”她又点起一根烟,靠着椅背仰起头,“总部那边施压越来越狠,不光要我保住周氏的户头
,还要求他们继续注资。你也看到了,最近新闻不是说周氏准备集团重组嘛,瑞士那边怕他们抽走资金。”
她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比平常低哑了些。
“更何况,”她顿了顿,“听说Nicole的新东家,已经在接触周家的其他人了。”
“Nicole?”孟逐猛地一愣,“她不是还在Gardenleave(竞业限制期)吗?”
“我们这个级别的RM,GardenLeave也不可能和客户彻底断联。”章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弹了弹烟灰,“我看Nicole应该是搭上了周氏二房,想着把FS的户也搬到新东家去。”
孟逐沉默了。
周氏虽然内部斗争不明朗,但豪门恩怨一直是港城八卦的焦点。她之前大概了解过:周淮左两任妻子,三个孩子。大房之前和周淮左闹翻,现在住在碧山医院,那是全港最贵的私立精神病院,听说永不对外探视;她的女儿也早早在继承权竞争中出局。原本二房林太太的两个孩子是默认继承人,没想到十年前,周淮左忽然从内地带回了一个母不详的私生子——周予白。
现在,周淮左准备将资产打包入家族信托,管理人将在几个孩子中挑选。每个孩子分到的账户表现如何,将直接影响他们在周淮左心中的能力印象。
Nicole之前搞砸了FS的户,正好借花献佛,搭上二房。
这简直是一盘大棋,而周予白正处在风暴中心。
孟逐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章斐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语气缓了几分:“你不用太担心,就你现在这表现,就算我真走了,你也能在FS站稳脚跟。”
“斐姐,我……”
孟逐看着她,那双总是干净利落的眼睛此刻布着淡淡的青色。电脑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堆满了一周七天,甚至需要参加不少欧洲时间的会议。即使这样忙碌,她还愿意抽出一周时间陪自己跑客户,其实完全可以委派给别人。
这些天来,章斐耐心开导她,化解她对工作的怀疑,鼓励她前进……孟逐真的不希望她离开。
她双手紧握,心中做了个决定。
“斐姐,明天晚餐时间,你有空吗?”
*
第二天一早,孟逐就下了楼。
她特意掐着时间,知道章斐习惯每天上午去健身房做一个小时有氧,正好趁她不在时悄悄出门。
她正准备给周予白发消息,忽然听见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白色的京牌帕纳美拉停在酒店门廊下,车窗缓缓降下,周予白戴着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冲她勾了勾手指。
孟逐正要走过去,眼角却忽然捕捉到大厅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本该出现在健身房的章斐竟然坐在大厅里,正悠闲地喝着咖啡看报纸,仿佛下一秒就会抬头看见她。
孟逐吓得脑子一空,来不及多想,直接拉开帕纳梅拉的车门。
“你坐错边了。”周予白还来不及提醒。
孟逐急急忙忙地挤进车里,身体半挂在他身上,手撑在他腹部,胸.前的柔软毫无预警地压了上去。
周予白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猛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的鼻息扑在他耳侧,鬓角贴鬓角,她身上带着洗发水的香气,还有一点女人特有的清甜热气,全都一股脑儿灌进他脑子里,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呼吸。
“阿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一大早就这么热情,我有点吃不消。”
“快开车!”孟逐还在紧张地警惕四周,完全没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好好好。”
周予白笑了一声,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方向盘。帕纳梅拉迅速驶离酒店前门,当章斐抬起头时,只看到那道车影一闪而过。
看着酒店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孟逐才长长松了口气。回过神来时,她猛然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尴尬。
她几乎是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像只软绵绵的树袋熊,腿绞着他,手撑着他的胸膛,而脸……还贴着他的下颌边,扎得她痒痒的,像极了某些夜晚他在她耳后打转时那种,让人升温的熟悉触感。
“快找个地方停车吧。”孟逐的脸瞬间红了。
“说让我快开车的是你,现在让我停车的也是你。”周予白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带着明显的享受,“阿逐,最近学会使唤人了?”
语气是调侃的,声音却低哑得不太像正经人。他慢悠悠拐进一条小街,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靠边停下。
车刚停稳,孟逐就像触电般立刻从周予白身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然后猫着腰绕到副驾驶门口钻了进去。
周予白看着她这副鬼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坏笑:“你这个样子,好像我们在偷.情。”
“……”
“禁.忌,刺.激,又见不得光。”他笑得没个正形,“这么一想,好像确实一样。”
孟逐红着脸推了他一下,佯装恼怒。她没有发现,自己对周予白的态度已经越来越自然。
周予白没再继续捉弄她,只是吹了声口哨,一脚油门,整辆车像风一样滑出去。
*
昨天和孟逐聊天时周予白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来燕北。因为出差的原因,她还没来得及去任何景点。
“今天的时间都属于你,”周予白开着车,偏头看她,“想去哪就哪。”
两人心血来潮,也没做任何预约,干脆决定去颐和园。
初秋的颐和园正是最舒适的时候,天高云淡,暑热渐消。万寿山上绿意依然浓郁,只是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黄色,昆明湖波光粼粼,荷花虽已过了盛期,但荷叶田田,依然有几朵粉色的花苞在绿叶间若隐若现。红墙碧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屋脊上的五脊六兽静静蹲伏着。
导游的讲解声此起彼伏,但孟逐对这些并没什么兴趣,她更喜欢置身于美景之中,细细看那些飞檐斗拱。
走到清晏舫时,他们决定坐船去南湖岛。周予白先踏上画舫,站定后回过身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阿逐,牵着我。”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个天生的绅士,让人觉得被这样照顾是理所当然的事。
掌心贴掌心,他的手温热宽实,她的手指却有些凉。即使很多年以后,孟逐都依旧记得背后是湖光山河,而他握着她的手。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孟逐站在栏边四处张望,湖上略有微风,吹起她鬓边细发。远处万寿山静静伫立,佛香阁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画卷。
周予白则靠在船舷边的木靠座上,双手垫在脑后晒太阳。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T加浅牛仔裤,整个人透着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感。墨镜遮住了那双惯会撩人的丹凤眼,却依旧靓得显眼。
“先生,能帮我们拍张照吗?”两个年轻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开口。
周予白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一露出来,女生们的脸更红了。他温和地笑了笑:“当然可以。”
女生们兴奋地递过手机,开始在船头摆各种pose。周予白很有耐心,帮她们拍了好几张。
“哇,你拍得好好!”女生们看着照片赞不绝口,觉得他长得又帅又温柔,好像要他做什么都会答应。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女生看着他笑,又问,“帅哥,能和你合张影吗?”
周予白双手插兜,唇角缓缓扬起。
他笑得慵懒,是那种浑然天成、轻而易举就让人心跳漏半拍的模样。
女生以为这是答应了,正准备靠过来时,周予白却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们。
“那你也帮我们拍一张吧。”
话音刚落,他伸手揽过偷偷在旁边全程围观的孟逐,弯下身子时,他的脸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边。
“靠近点。”他说,“镜头才装得下。”
那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孟逐整个人都一僵,心跳如雷。皮肤相贴着,她能闻到周予白身上的味道——
香草,再混点阳光的温度。
女生瞬间明白了两人的关系,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大方地说:“好,那你们笑一下!”
镜头定格的瞬间,周予白笑得灿烂迷人,而孟逐还处在发愣状态,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后来他们走在十七孔桥上,周予白翻看着刚才抓拍的照片,越看越满意。
孟逐想说删掉,他却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删。我还没和你拍过照呢。”
“……”
此时正值日暮,夕阳洒在湖面泛着金色波光。
一旁有几个速写画师在桥边写生,其中一个年轻男生忽然拦住了孟逐。
他递出一张速写纸,有些腼腆地笑:“我刚才画的,送你。”
孟逐一愣,接过来。
画面上,周予白正在看手机,而她走在身边,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情愫,如水下潜流般悄然汹涌。
孟逐看着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好撞上周予白看过来的眼神。
他似乎也瞥见了画的内容,眸中闪过一丝什么,嘴角扬了扬,走到那少年身边。
“支付宝有吗?”
少年怔了一下,“有是有……但我没打算收钱的。”
“是感谢。”周予白说完,直接扫了码,输了一串不小的数字。
少年看到数字激动得连连道谢,这比他一周的收入还多。
直到离开颐和园,孟逐不禁问他:“你为什么要给他打赏那么多?”
周予白看着她,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秒:“因为他画得很好,我喜欢。”
*
晚餐是孟逐安排的。
她订了一家在燕北颇有口碑的中法融合餐厅,“馥韵”。餐厅是半开放式设计,每个桌子之间隔得很开,私密性很好,不会被隔壁桌的交谈声打扰。不少情侣来这里约会,连空气都是暧昧的。
“眼光不错。”周予白坐定,扫了一圈四周,“情调、气味、灯光……嗯,确实很适合谈恋爱。”
孟逐还没喝,脸先热了半分。她把酒杯端起,碰了碰他的。
“今天谢谢你陪我,很开心。”
“只是陪你吗?”他抬眼看她,“我以为是约会。”
孟逐几乎要被酒呛到,慌忙放下杯子。
周予白这才满意地举起酒杯,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
餐厅里的绿植很多,光打下来,树影晃动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孟逐聊起她这段时间的经历,聊起谈成案子时的惊喜,聊章斐对她的认可。她平日里不喜卖弄,鲜少分享,但说起这些时,眼里缀着光,话也难得多了些。
周予白安静听着,忽然一笑。
“阿逐,我发现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总会先动一下。”
孟逐怔了一瞬,立刻端起酒杯遮挡了一下:“你观察得太仔细了吧……”
“没办法,”他很自然地说,“看习惯了。”
这句话好似调情,让她心头一跳。她偏过头,掩饰似地喝了口酒,正要说点别的,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我去接个电话。”
孟逐匆匆起身,穿过绿植,走到拐角后看不见了。
周予白喝着酒,换了个姿势,闲散地靠进椅背。他想,她大概害羞了,跑出去躲一会儿。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路过他桌前,忽然停下脚步。
“周生?好巧。”
周予白抬头。
章斐站在桌边,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而就在不远处的绿植之后,孟逐屏息凝神,藏在角落里紧张地观察着一切。她看着章斐坐在周予白对面,两人开始交谈,虽然听不见具体内容,但她能感觉到手心在冒冷汗。
这一切都是她精心安排的。她告诉章斐会在这家餐厅吃饭,还暗示可能会遇到周予白。
十几分钟后,章斐起身告辞,周予白礼貌地送到门口。
孟逐等她离开后才走回座位,心中忐忑。她本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周予白真的没发现什么。
但她刚坐下,就感觉到了他气场的变化。
“抱歉,让你久等了。”她尝试碰杯缓和气氛。
周予白没回应,指尖摩挲着杯壁,像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你其实,可以再晚点回来。”他说,“干脆让我和你老板吃完整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平静,越让人感到压抑。那种被看穿一切的羞耻感瞬间将孟逐包围。
“阿逐,”他抬起眼,直视着她,“把我卖了换人情,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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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爆肝了,明天我要缓一缓……[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