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师兄在上
赛博克不出意料地夺了冠,岳凯儒以微弱差距再度遗憾摘银。《面孔》纸媒和体育面孔专栏出稿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虽然选择了亚军的小众赛道,文笔不错,金句频出,但反响一般,销量持平。
“业内口碑其实不错,新媒体那边的数据反馈也还可以。”茶水间里,江叙欢温声安慰趴在桌上闷闷不乐的池锦,“别太往心里去。”
池锦蔫蔫地点点头,心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她本指望靠这一仗漂亮翻身,结果只是条咸鱼翻了个面。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能力不足:“谢谢欢欢姐,可能是我有点眼高手低了。”
“好啦,调杯咖啡提提神,回去干活儿吧。”江叙欢拍拍她的肩,声音压得更低,“你看这低气压,连小秦都不敢凑过来跟你说话了。可别让有些人瞧见你这模样。”
池锦勉强坐直:“我没事,欢欢姐。就是……不甘心,这么好的机会没把握住。”
“不甘心就拿出行动来,动动嘴皮的功夫谁都会。”
江叙欢闻声站起来:“主编。”
陈以声的目光越过江叙欢,落在池锦身上,像审视一件不合规的稿件:“工作时间在这里偷懒?编辑部不养闲人。”
池锦连回嘴的力气都提不起,耷拉着脑袋,跟在江叙欢身后往办公室挪。眼看就要回到自己的工位,
身后那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足以让整个开放式办公区都听见:
“池锦,来我办公室一趟。”
池锦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他明明可以在茶水间直接说,偏要等她回到工位区域再扬声召唤,分明是当众给她下马威。
“不要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天才编辑。”门一关,劈头盖脸的训斥便砸了下来,不留半分情面,“市场不会围着你的情绪和预期转。看看A组现在是什么氛围?你心情不好,就要整个团队跟着一起丧气?”
池锦本就心烦:“……我难受一下都不行吗?公司哪条规定不准员工有情绪?”
“专栏没出差错,数据也没滑坡。仅仅因为没达到你个人的预期值,就得让全办公室陪葬?”陈以声的声音冷得像冰,“《面孔》开刊以来,成绩不如意的专栏多了去,哪个像你这样把情绪挂在脸上影响所有人?编辑部不是你的个人秀场。如果你连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我可以帮你申请调到其他清闲杂志养老,正好遂了你的愿。”
池锦又生气又委屈:“我也没在工位上一哭二闹三上吊吧?我自己去茶水间冷静一下,欢欢姐来安慰我,你偷听什么?再说了,这篇专栏您也有参与,你难道不希望有个好结果吗?”
“你把你自己看得太重要了。”陈以声寒声道,“我那点所谓的‘参与’,不过是基于主编立场提出的客观建议。你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
“我只是不能这么轻易地将一次不成功抛在脑后。”
“但你愚蠢到了把这种情绪带入了接下来的工作。”
这分明是火上浇油!池锦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几步冲到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我怎么恶贯满盈了要被你这么针对?你这么好心连下属的情绪问题都要干涉,要不要去关心下食堂的保洁阿姨,她前天刚刚离婚。你要不要出于人道主义做一下她的心理医生?”
一句比一句尖锐的顶撞,噎得陈以声脸色铁青。
“你就是想看我笑话才留我到现在的吧?我一没表功二没违规,就情绪不好也要被针对吗?”
看着他那张毫无柔和可言的脸,池锦更生气了:“你们给我开多少钱还要我每天阳光明媚的上班?我又不是蒙娜丽莎我用得着成天微笑吗?你不是也每天扑克脸颐指气使骂这骂那的吗?就你这张嘴,怪不得只能和山顶洞人交流了。”
“池锦。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语气平平。
“知道,我的上司嘛,陈以声陈大主编,杂志社的中流砥柱。”池锦一字一句直戳他肺管子。
果然作为上级,就不能给下级一点好脸,否则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蹬鼻子上脸。
陈以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似乎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怒火。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是小倒霉蛋段星澈,正好撞上陈以声的枪口——
“陈主编,明天下午去景大的采访……”
“照常!”
段星澈被他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颤,察觉到火药味,不敢回话。
“你现在的状态,会影响受访者。”陈以声道,“不要表现得还不如一个实习生。”
“我没忘,现在就去准备。”池锦道,“我自己的专栏我会负责好的,不劳您费心。”
段星澈挠挠头:“陈主编,虽然我是实习生但也会珍惜这次机会的,我一定不会给池编辑添麻烦,会好好努力的!”
“我们会准备好的。”池锦看了一眼段星澈,“小段,咱们去讨论室再确认一下细节。”
说罢她先一步走出办公室。
直到第二天三人一起去景大,池锦都没和陈以声说一句话。
池锦既不解又愤怒,活阎王没有情商的吗?看不出来和他在一起会更影响情绪吗?池锦突然感觉自己像他们家那只肥猫,只在他面前炸毛。
主编和专栏编辑都没说话,小段主动破冰:“池锦姐叫我一起来长长见识。她说陈主编您经验丰富,叫我借此机会好好学习一下。”
后半句话是高情商的小段为了投桃报李自己加的,池锦却借题发挥:“不要像我一样上班一年半还经验不足。”
“你确实应该好好学习一下。”
无辜的段兴澈这才发现两个人的气氛相当紧张,表情立刻交织着惊恐不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堵上耳朵还是该立刻找个借口开溜。
“池锦姐,要不我还是坐地铁去吧?我下载了个APP有五次免费乘车券还没用。”
池锦猜到他要临阵脱逃,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背包带子。说道:“不、许、去。”
一路上池锦气压都很低,昨天顶撞上司之舟,巨大的恐怖和后怕感包裹着她。她其实明白,无论是江叙欢的安慰,还是陈以声的严厉,本意都是希望她尽快走出低谷,重整旗鼓。只是陈以声那张嘴……实在太毒了!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道歉。必须立刻、诚恳地道歉。
她打定主意,等陈以声的车开到景大,就立刻向他低头认错,化干戈为玉帛,无论如何不能影响接下来的采访。
然而,陈以声这个人,仿佛天生就跟她八字犯冲。
车子刚在景大林荫道旁停稳,池锦酝酿好的道歉词还在舌尖打转,陈以声已率先推门下车。他后备箱里利落地拎出两盒滋补品,然后脚步毫不停顿,熟门熟路地朝着校园深处一栋古朴的教学楼走去。
池锦和段兴澈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池锦忽然想起来他们俩是校友,陈以声也是景大新闻系的。
她带着歉意主动示好,“陈主编,之前您导师是谁呀?”
“刘敏。”
池锦脚步猛地一顿,眼睛倏地瞪圆:“啊?!”
在此之前她完全不知两人师出同门。
段兴澈也懵了:“啊?”
他目光转向段兴澈:“小段,你不是一直说想来景大看看吗?机会难得,离约定采访时间还有一会儿,你先自己转转?”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牌递过去:“顺便去人文学院的教研室看看,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素材。”
上司的上司发话,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哪敢不从?段兴澈求助般地看向池锦,却只得到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接过工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盟友阵亡,池锦只能物理规避这个难以捉摸的怪物。她背冲着他靠墙,以示反抗,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在各种浏览器通过“陈以声景华大学人文学院新闻系”“陈以声钟心杂志社”“陈以声《面孔》”等关键词来搜寻任何能证明眼前这个男人是个伪君子、真恶人的蛛丝马迹。然而,搜索结果清一色都是“景华大学新闻系优秀毕业生”、“最年轻主编”……全是金光闪闪的正面评价,连一丝可供八卦的花边新闻都欠奉。
还没阅尽互联网,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以声?等久了吧?”
池锦立刻换了职业的、亲切的笑容迎接这位受访人:“刘老师。今天您的采访由我和另一位编辑负责,陈主编主要是来和您叙旧的。”
“小池你呀,才毕业就把老师忘了,以声可是年年都回景华看看我们的。”
陈以声脸上绽开一个池锦从未见过的、堪称灿烂的笑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小池刚工作不久,比较忙。以后我带她一起回来看您。”
还小池?我呸!池锦可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心里暗骂一声道貌岸然。
三人坐下,刘敏笑眯眯地问:“你们师兄妹共事的怎么样?”
池锦当然不能说她也是五分钟前才知道这件事,师兄妹?池锦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狠狠剜了一眼旁边“好整以暇”的师兄。只见陈师兄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池锦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假笑,反话正说:“师兄啊,在单位特别‘照顾’我。我们这些小喽啰里,就数他‘鞭策’我最多。而且师兄是超级工作狂,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扎在公司里。”
“别总加班,也要注意身体啊。
”刘敏心疼地看着陈以声,“上学的时候就这样,现在上班了还是这样。这次我可得让小池盯着你,你不能年纪轻轻把身体搞垮了。”
陈以声这才收敛了那副看戏的表情,正色道:“好,听您的。”
刘敏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池锦,压低了些声音打趣道:“再聊两句家常。小池,你知道为什么你师兄这么拼命工作吗?”
池锦摇摇头。
刘敏顿了顿,促狭地看了一眼陈以声,“就是因为他啊,老大不小了,也不着急讨个老婆成个家,可不就整天围着工作打转呗!”
什——么?!
陈以声未婚?!
池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像被烫到一样,倏地转向陈以声,目光紧紧锁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那修长干净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但仔细看去,指根处一圈淡淡的、与周围皮肤略有差异的浅白痕迹——那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当事人神态自若,根本没想为此解释什么,只是笑着回老师的话:“刚才您还说我年纪轻轻呢,现在就变成老大不小了。”
“小池呢?和男朋友结婚了吗?我记得他叫什么杨吧?你们这一届婚礼请柬我都收到三个了。”刘敏将话题转向她,“孙教授学生,小房,她秋天结婚还叫我去做证婚人呢。”
池锦正咬牙切齿地看着陈以声:“那个已经是过去式了,但也没有进行时。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男人都太、不、可、信。”
“以声,你帮你师妹介绍介绍。”刘敏说道,“你入行早,认识的人多,有机会帮小池留意留意合适的对象,她我就托付给你多照顾了”
“我还自身难保呢,就不给师妹乱点鸳鸯谱了。”他放下茶杯,看向刘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工作上您放心。小池思维活跃,文笔扎实,实习期和转正后都是出类拔萃的,我肯定会多上心。”
此时此刻,无论陈以声再如何看似真诚地“捧杀”,落在池锦耳中都如同讽刺。
明明有这么多他未婚的蛛丝马迹,自己也怀疑过,却还是傻傻相信。
可恨的不仅是陈以声的瞒,还有自己的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