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雨幕同途
晚饭是池锦选的。毕竟是请领导吃饭,她不敢怠慢,上次那家面馆事后想想实在太过随意(更别提还忘了结账),于是精挑细选了一家坐落在河畔、新晋的网红餐厅。据说环境雅致,菜品精致,评价颇高。
池锦一走进来就有点后悔,灯光暧昧,纱幔低垂,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香氛,旖旎得过了头,太像情侣餐厅。再定睛一看,前台旁立着的招牌赫然写着:“大众点评本市情侣必吃榜TOP1”。
她耳根一热,赶紧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菜单也没敢看那些扎眼的“双人甜蜜套餐”,学着大人应酬的样子,故作镇定地点了几个招牌菜,力求显得“正经”些。
陈以声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并未对环境的“特殊性”发表评论,只是随口问道:“这里之前好像是家日料店?你来过?”
“没、没有!我没怎么来过这里,找同学推荐的。”池锦含糊其辞,恨不得把那块招牌抠下来。
“你们同龄人出去玩,喜欢吃什么菜?”
“不过就是烤鱼烤肉烤串火锅之类的,菜系的话,我喜欢吃川菜鲁菜,比较下饭。”
“那娱乐活动呢?除了聚餐。”
池锦想了下:“看电影做手工?我也不太清楚现在年轻人具体流行什么了,工作之后圈子也窄。”
“秋招过后会有团建,以编辑部为单位。前年和去年都去的轰趴馆,今年我们几位主编说想去点新鲜的,更受你们欢迎的形式。”
池锦不知道他是否也是被硕大的“本市情侣必吃榜第一名”吓到而玩了命地谈工作。
“公司团建的话好像剧本杀也蛮多的,就是比较累。如果是休闲方式为主,洗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其实现在很多高档洗浴中心做得很好,一站式服务,环境舒适,娱乐设施齐全,有公共休息区,女性专属空间,团体订房还有优惠。”
“你去过?”
“硕士毕业那会儿,跟同学出去穷游,”池锦解释道,想起那段青涩时光,语气轻松了些,“预算有限,酒店太贵,青旅又订满了,就尝试过那种性价比很高的平价洗浴中心,过夜还管一顿简单的早餐。几个熟人一起,安全性也还好。当然,我说的是那种适合团建的高档型,体验完全不同。”
“噢,明白了。”陈以声若有所思,“景市这类场所应该不少,我会留意一下。”
两人围绕着团建形式又闲聊了几句,氛围总算从最初的诡异中挣脱出来,稍微正常了些
好在这时菜品也陆陆续续上齐了。不愧是网红榜首,摆盘精致考究,融合了东西方元素的创新菜式,有几道招牌确实让人眼前一亮,香气诱人。
池锦暗暗观察,发现陈以声在“吃”这件事上似乎格外好伺候,无论她点的什么,他都神色自若地品尝,看不出明显的偏好或挑剔。
当然池锦不爱吃的菜她根本没点,所以陈以声不可能看出来她的饮食偏好。
正当她洋洋得意时,陈以声突然开口道——
“看来你不太喜欢吃酸的。”
池锦心里“咯噔”一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怎么知道的?
他目光闲适地扫过桌上的菜:“菜单上的酸口招牌不少,比如那道评价很高的秘制糖醋小排,用了陈醋和山楂调和,酸甜开胃。还有泰式冬阴功虾球汤,酸辣鲜香是特色。凉拌柠檬手撕鸡也是典型的酸辣口。”
陈以声可汗大点兵的这些正是池锦在点菜时一眼扫过就立刻排除的选项,连看第二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池锦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那碟话梅渍小番茄——那是唯一一道带点酸味的冷盘,作为开胃小菜上的,池锦只勉强尝了一个。
“这几道,你都没点。或者点了,却几乎没碰。”
池锦眨巴眨巴眼睛,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半是真心半是掩饰地赞叹:“陈主编你这观察力,不去做侦探真是可惜了。”
“而且,”陈以声微微前倾,眼神里难得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狡黠的笑意,“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不挑食’。只是刚好,我也不吃酸的。”
缘分。这个词无声地在池锦心头炸开。
她连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下那点异样,换上略带夸张的奉承语气:“哎呀,能和陈大主编有相同的饮食偏好,真是我的荣幸啊!看来我们口味还挺合拍!这下不用担心团建的饭不和我的胃口了。”
“其实是L市人的习惯,不爱吃酸食。景市那么近,也没有这讲究。”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同乡的身份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拉近了距离,却又因为上下级的关系和这暧昧的环境而显得有些粘稠。池锦努力找着安全的话题,从L市的老街变化聊到景市的拥堵,陈以声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自己的话,虽然依旧简洁克制。
时间在略显局促又暗流涌动的闲聊中流逝。眼看吃得差不多了,池锦立刻招手示意服务生买单。她今天请客,姿态必须做足。
服务生下意识将账单朝向男士,池锦眼疾手快,一把将账单夹截了过来。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张卡片无声地压在了服务生递过来的账单夹上。
“刷卡,没有密码。”
“陈主编!”池锦急了,连忙去拦,“说好我请您的!上次面馆就……”
“不用客气。”陈以声打断她,动作流畅地将账单夹推给服务生,眼神平静地看着池锦,“这次算我请你。地方选得不错。”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平淡,但池锦总觉得里面藏着揶揄,让她刚刚降温的脸颊又烧了起来。
服务生训练有素,迅速接过卡离开。池锦徒劳地伸着手,尴尬又无奈:“这……这怎么好意思……”
“下次你请回来。”陈以声轻描淡写地给了个台阶。
走出餐厅,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雨。初秋的雨丝带着凉意,在霓虹灯的光晕中织成细密的网。河风一吹,池锦穿着单薄的衬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服务生撑着一把大伞。两人客气地保持着距离,略显局促地站在伞下有限的空间里。
服务生先为池锦开了副驾驶的门,她本不想坐,但雨天不好耽误事,说了声谢谢便坐进去。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在陈以声不容置疑的目光和愈发密集的雨点中败下阵
来。
陈以声看出她的疲惫,调了轻音乐:“今天辛苦了,可以闭目养神一会。”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夜的车流。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汇聚的水流。
“都麻烦您送我好几次了,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在景市。”
“不必总这么客气。”陈以声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虽是上下级,但也是师兄,是同乡。照顾一下,应该的。”
“谢谢陈主编。”
“说这话就又生分了。”陈以声将音乐调低,“本来你今天应该和孙庭一起回去的吧?”
池锦没想到他突然提到孙庭,怔了下,然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发展中’……具体是指什么进度?””
这问题直接得让池锦头皮发麻。她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硬着头皮敷衍:“就是……刚认识,普通校友关系。白天婚礼上他那么说,大概是……场面话吧。”
“哦。”陈以声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其实我妈让我相亲好多次了,我每次都拒绝,这次是在逃不掉的场合。您肯定也相亲过,怎么处理相亲对象这个问题,确实头疼。”
“我没有过。”
池锦被噎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最近觉得这确实是个人生大事,他比我刻板印象中相亲会遇到的男生也要正常好多,说不定真的会接触下。”
“你的要求只是‘正常’?”他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呃,解解闷嘛。我之前说过,一个人久了挺没安全感的。”
毫无预兆地,前方一辆车猛地急刹!陈以声反应极快,脚下刹车猛地踩死。
“啊!”池锦毫无防备,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怀里的提包脱手飞出,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向侧面车窗!
“啊……”她摸着撞痛的额头,抬头迎面撞上陈以声侧身投来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昏暗摇曳的车厢内、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尚未平息的惊悸中,猝然撞在一起。
距离太近了。近到池锦能看清他眼尾那几颗浅痣细微的排列,近到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率先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投向混乱的前方路况。
“……没事吧?”他的手抓了抓方向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有些刻意为之的冷淡,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紧握和紧张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池锦这才猛地回过神,心脏依旧在疯狂擂鼓,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方向,声音细若蚊呐:“没、没事。”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掉落在脚边的提包,指尖都在发颤。
这个对视太奇怪了。
惊慌、无措、悸动。
她说不清楚。
半小时后,车已经停在了单元楼下。
他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地从驾驶座旁拿起他那把宽大的黑色雨伞,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绕到了副驾驶车门外。
哗——
车门被拉开,冰冷的雨气和潮湿的夜风瞬间涌入车厢。
池锦抱着包,看着车门外撑伞而立的高大身影。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过伞沿,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沉默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等着接她……或者,是等着扶她下车?
这个姿态,在雨夜昏黄的灯光下,竟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守护感。
池锦她慌乱地避开他伸出的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自己抱着包蹿下了车,语速飞快:“谢谢陈主编!我自己跑两步就回去了!再见!”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了密集的雨幕里,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口。
陈以声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水敲打着宽大的伞面。他的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个消失在楼道口的、仓惶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悬着的手。
鼻尖萦绕着车内的茉莉香气,还有……那被雨水冲刷后、似乎更清晰的、属于她身上干净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气息。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
“……再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口,低声自语。
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里。
他转身,挺拔的身影重新没入黑色的SUV。
引擎低吼一声,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模糊的红色光轨,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