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场婚礼
周六清晨,天光未亮透,池锦便已起身。
窗外是城市静谧的蓝调时刻,她看着镜中穿着睡袍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柳小柯的婚礼日,而她,是伴娘。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衣柜里那件精致的伴娘礼服——香槟色,缎面,款式大方,是柳小柯亲自选的,尺寸恰到好处,租价显然不菲。旁边放着的,是那双她为了搭配礼服,咬牙买下的品牌高跟鞋。这一切,都与小柯如今的生活品质相符,与她记忆里那个一起挤食堂、逛淘宝的女孩相去甚远。
化妆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以声:「早安。今天要忙一整天?」
池锦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起,指尖飞快回复:「嗯,伴娘苦力日开始了。刚起床化妆。」
陈以声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言简意赅:「辛苦了。结束后
我去接你?」
池锦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想拒绝。
她赶紧回:「不用不用!地点偏,结束也晚,而且肯定很累,我直接打车回去就好。」后面跟了个软绵绵趴倒的猫咪表情包。
陈以声似乎洞察了她的那点小心思,没再坚持,只回了一句:「好。随时联系。」
放下手机,池锦看着镜子里妆容逐渐精致的自己,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如果……如果她和陈以声……也会有这样一天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
才在一起多久?
太遥远了,而且,她甩甩头,专注于眼前的仪式。
婚礼场地选在景市郊外一个颇负盛名的庄园式酒店。池锦按照地址赶到新娘休息室时,里面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化妆师、发型师围着身穿洁白婚纱的柳小柯打转,另外几位伴娘也早已到位,正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你来啦!”柳小柯从镜子里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
今天的柳小柯无疑是美的。精致的妆容让她原本就温婉的面容更添光彩,昂贵的婚纱勾勒出姣好的身形,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幸福的光晕里。那枚曾经在烤鱼店灯光下有些刺眼的钻戒,此刻在明亮的化妆灯下,与婚纱相得益彰,显得无比契合。
“新娘子今天真漂亮。”池锦走上前,由衷地赞美,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而无芥蒂。
“就你会说话。”柳小柯笑着嗔怪,语气亲昵,仿佛半年前那场充满隔阂的谈话从未发生。她自然地指挥着,“礼服在那边,快去换上。就你离得远,差点晚了。”
池锦换上礼服,踩上高跟鞋,融入伴娘团中。她听着柳小柯和她的新朋友们讨论着接亲游戏的细节,讨论着婚戒的摆放,讨论着待会儿要注意的表情管理……她们热络、熟稔,带着对婚礼共同的兴奋和期待。
池锦站在其中,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却清晰地感觉到一层无形的壁垒。她们谈论的很多话题,她插不进嘴;她们分享的某些笑点,她无法共鸣。
接亲的过程热闹而喧哗。宋弛带着他的伴郎团气势汹汹地而来,游戏环节笑闹不断。池锦作为伴娘之一,尽职地扮演着“为难”新郎的角色,脸上笑着,心里却有种抽离的旁观感。她看着宋弛,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起学生时代确实多了几分沉稳,但眉宇间那点被优渥家境养出来的、不经意流露的倨傲,依旧让池锦喜欢不起来。
然而,当他经过重重“难关”,终于走到坐在床沿的柳小柯面前,单膝跪地,大声说着誓言时,池锦看到柳小柯眼中瞬间涌出的、真实的泪光,和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巨大的幸福笑容。
那一刻,池锦的心不由得松动了一下。无论这条路最初是因何而起,至少在此刻,小柯的幸福是真实的。
仪式设在庄园的户外草坪。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空气中弥漫着鲜花的清香和悠扬的弦乐。宾客满座,衣香鬓影。池锦作为伴娘,捧着花束,站在一侧,看着柳小柯的父亲——一个看起来朴实甚至有些拘谨的中年男人,穿着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紧张地挽着女儿的手,一步步走向花廊尽头的宋弛。
父亲将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中时,手微微颤抖着,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宋弛的手臂,眼圈泛红地退到了一边。
而柳小柯的母亲,则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
音乐变换,牧师开始宣读誓言。
“柳小柯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宋弛先生作为他的妻子?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柳小柯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充满爱意地看向宋弛,声音清晰而温柔:“我愿意。”
“宋弛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柳小柯女士作为你的妻子?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宋弛深深地看着柳小柯,语气郑重:“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阳光正好打在他们的手上,铂金指环熠熠生辉。当宋弛小心翼翼地为柳小柯戴上那枚象征婚姻的戒指时,池锦看到小柯的眼泪再次滑落,而这一次,宋弛伸出手,温柔地为她拭去。
那一刻,池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学校破旧的小礼堂里,她们一起看一部老爱情电影,看到男女主历经磨难终于在一起时,柳小柯也曾这样靠在她肩头掉眼泪,那时她们还玩笑地说着以后要做彼此的伴娘,婚礼要如何如何。
时过境迁,当初的玩笑话以这样一种方式成真,带着现实的重量和选择的痕迹,但那份对“长久”和“确定”的渴望,似乎从未改变。
新郎亲吻新娘。宾客们起立鼓掌,掌声和祝福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新人。彩带和花瓣被抛向空中,在阳光下纷扬飞舞。
池锦站在欢呼的人群边缘,看着柳小柯和宋弛在众人的祝福中相拥,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尘埃落定、彼此归属的灿烂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悄然攫住了她。
她偷偷摸了一把泪,是替她开心。
同时,也对“婚姻”这个她一直保持距离的事物的重新审视。原来,一场被真心祝福的、仪式感十足的婚礼,确实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抛花环节时,柳小柯转过身,目光在伴娘团中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池锦身上,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用力将手捧花向她抛来。
池锦下意识地接住。那是一束极其精美的铃兰花,象征着幸福归来。
周围响起善意的哄笑和掌声。柳小柯提着裙摆跑过来拥抱她,在她耳边飞快地说:“池子,下一个就是你!一定要幸福!”
抱着那束沉甸甸的、散发着清香的捧花,池锦站在原地,看着好友幸福洋溢的脸庞,心里百感交集。那些关于“退而求其次”的礼物、关于价值观差异的隔阂、关于被隐瞒的失落,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婚礼现场巨大的、不容置疑的幸福氛围冲淡了些许。
晚宴盛大而奢华。池锦作为伴娘,需要陪着新人敬酒,忙得脚不沾地。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但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敬酒到某一桌时,柳小柯拉着宋弛,特意向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士敬酒:“叔叔,谢谢您今天能来。”
宋弛也显得格外恭敬。
那位叔叔笑着拍拍宋弛的肩膀:“小弛长大了,成家立业了。你爸爸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我替他看着点你。新娘子很漂亮,恭喜啊!”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旁边的伴娘团,在池锦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并未多想。
池锦却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垂眸。这位叔叔她曾在一次界内高峰论坛的媒体采访区远远见过,是某家大型文化产业集团的高管,与陈以声似乎相熟。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将自己隐在另一位伴娘身后。
这个小插曲让她更加心不在焉。这个圈子其实很小。她和陈以声的关系,又能隐瞒多久呢?如果真的公开了,别人会怎么看?会像她看待柳小柯的选择一样,带上各种现实的揣测和衡量吗?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新人开始跳第一支舞。灯光暗下,追光灯跟着他们移动,音乐浪漫缠绵。柳小柯依偎在宋弛怀里,裙摆翩跹,笑容沉醉。
池锦终于得以暂时休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和脚踝。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陈以声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仪式顺利吗?脚是不是快断了?」
看着这行字,池锦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委屈和想念。她低头打字,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语气:「何止是快断了,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哭泣]而且好累……」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陈以声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池锦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捂着手机快步走到安静的露台上才接起。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点紧张。
“真这么累?”陈以声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安静,他应该是在家里或者办公室。
“嗯……”池锦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夜风吹拂着她有些散乱的发丝,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穿着高跟鞋站了大半天,笑到脸僵,还要帮挡酒……结婚真是个体力活。”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笑声:“现在知道辛苦了?下次还轻
易答应做伴娘吗?”
“那得看是谁了。”池锦小声嘟囔,“如果是特别好的朋友……”
“比如?”他顺着她的话问。
池锦顿住了。特别好的朋友?她看着宴会厅内光影流动、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曾经,柳小柯就是那个“特别好的朋友”。可如今,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一场婚礼,好像把所有亲朋好友的能量都聚集起来,只为祝福两个人。”
陈以声在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池锦继续说着,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看着他们交换戒指,说出‘我愿意’的时候,好像所有的现实考量、之前的那些犹豫计较,在那一刻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想要在一起的两个人,那种被所有人见证和祝福的确定感……其实,挺打动人的。”
她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池锦的心跳骤然失序了一拍,担心他会错意,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咳,就是……一点现场感想而已。你那边怎么样?周末还在加班?”
“嗯,处理点事情。”陈以声跟着转换了话题,“大概还要一会儿。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确定不用我去接?”
“不用不用,真的。”池锦连忙说,“估计还得一两个小时。结束了我告诉你。”
“好。累了就找地方坐着,不用硬撑。”他叮嘱道,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知道啦。”池锦心里暖暖的。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晚风吹散了些许疲惫,心里那种因为参加婚礼而泛起的、对婚姻复杂而微妙的向往感,却更加清晰了。
虽然还早,但是,陈以声会愿意和自己结婚吗?或者说,他其实是个不婚主义者?两个人好像从来没有讨论过这样的问题。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束铃兰捧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洁白无瑕。
或许,婚姻的形式各有不同,通往它的路径也千差万别。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也不是最初如何开始,而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否让你有勇气,在众人的目光下,坚定地说出那句“我愿意”。
虽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陈以声的想法。但是,她,是否也准备好了,去迎接那样一份沉甸甸的、需要巨大勇气和运气的“确定”?
宴会厅内的音乐换成了欢快的曲调,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热闹非凡。池锦深吸一口微凉的夜空气,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露出伴娘的标准微笑,转身走回了那片灯火辉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