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需要和向似锦好好谈谈。
秦予淮想。
从向似锦在山上别墅被林千礼背走后，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就算两人同校同专业甚至同社团，他都很难捕捉到她的身影。
而随着期末周的开始，她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林千礼说的没错，当时的他确实急于表现自己的心意，而没有顾及向似锦的情况。
在山上毫无分寸的对话，他并不清楚，以她的性子会怎么看他。
但……至少，应该好好道个歉，再像向似锦所言——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他喜欢的人是她。
向似锦站在他的面前，脱口而出，“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必要再好好谈谈的了。”
尾音落下的瞬间，秦予淮猛地绷直了身体。
他嗫嚅着双唇，试图辩解着什么，但无济于事。
眼见发小的反应不大自然，唐佑刚准备开口，替他说两句，不远处便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似锦，你站这干什么呢？”
向以桃和陈映之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到了门边，注意到了在门边的秦予淮与唐佑。
她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问：“你们是似锦的同学吗？来找似锦玩的吗？”
“妈，他们……”
“是的，阿姨！”唐佑一蹦三尺高，“我们是来拜年的！”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将彩虹糖塞到了萱萱的手中，嬉皮笑脸道：“你说是不是啊，妹妹？”
萱萱的小手抓着她盯了好久的糖果，重重地咽了下口水。
她仰头，声音不大，“是的。”
向以桃咧嘴一笑，“那快进屋吧，都站在门口太冷了。”
她从向似锦的身边走过，嘱咐道：“似锦，快让同学进来吧。”
见状，向似锦也不好再拒绝。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两人，说：“请进吧，两位。”
唐佑从进院以后，就对向以桃和陈映之开展了彩虹屁攻击。
他绘声绘色的表达能力，愣是把两个大人哄得团团转。
当然，他还不遗余力地发挥着自己的糖果攻势，愣是让一开始拿水枪滋他的小孩儿，和他蹲在一处玩得有来有回。
他过于奔放的表现，看得向似锦脸一黑。
眼见天色将晚，向以桃组织着将桌子划分了一下，让向似锦、柳念真、唐佑、秦予淮四人坐了一桌。
“阿姨！你们的手艺真是太好了！”
这不，屁股刚落凳，他又开始了。
一旁传来了陈映之被逗得哈哈大笑的声音，“喜欢就多吃点，吃饱了再回去！”
“得嘞！”唐佑一拍手，转过身，手刚放在木桌上，一个沉重的瓷盘就倏地压在了他的手指上。
“嘶——”痛感让唐佑倒抽了一口凉气，对上了向似锦的冷脸。
坐在一旁的柳念真，看着从今天下午开始就过于反常的向似锦，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唐佑不是个好人。
这是她们在上学时都约定俗成的判断。
但他也不是坏人，这一点，向似锦也是同意的。
既然不是坏人，向似锦平白无故对唐佑萌生的恶意，就有些奇怪了。
而这种感觉，让柳念真有些惴惴不安的。
唐佑龇牙咧嘴地接过压在他手指上的水果盘，学着那些福利院孩子们的说法，有样学样地说：“似锦姐姐~~进门的时候你脚也踩了，高中的时候揍我也挨过了，小的又是哪儿得罪你啦？”
油腔滑调的音调，让向似锦拿着可乐瓶的手一抖。
她瞥了唐佑一眼，冷声道：“护短。”
闻言，唐佑登时瞪大了双眼，看向柳念真，“我没欺负你啊！”
突然被点到的柳念真一惊，她也拔高了音量，“我没说你欺负我！”
“不是念真。”向似锦没好气地白了唐佑一眼，“是林千礼。”
高烧过后的那两天，林千礼借着向似锦刚退烧，又打了雪仗，威逼利诱将她留在了公寓。
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
独处的机会，让她头一回发现，他竟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粘人！话还很密！
但也正是这个机会，她第一次听林千礼说起那些她不曾知晓的过去——那只小黑猫，和没搬来盼江区前的每一天。
唐佑狡辩道：“他都没在这！”
向似锦咧嘴一笑，“我这人喜欢翻旧账。”
唐佑一听，更委屈了。
但他又不敢嚎得太大声，怕影响自己好不容易在向以桃、陈映之面前塑造的好形象。
他低声道：“年级第一，我和你发誓！”
向似锦一挑眉。
“我之前绝对绝对没有对林千礼动过手，我只是找他要了点零花钱！”
唐佑顿了顿，顶着向似锦的黑脸，继续说：“而且高二的时候我就为了这件事情和他诚恳地道过歉了！这回我也特意带了新年礼物嘞——你看，小汽车！”
他从桌底下掏出了一款新型的儿童玩具。
向似锦轻笑了一声，“你是说，这款新型的儿童赛车，是你买给林千礼的新年礼物？”
“……”唐佑抿了抿唇，“不是。”
向似锦假笑着，继续问：“那你的道歉他接受了吗？”
唐佑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应该也许可能大概，接受了吧？”
没什么底气的回答，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但他很快又自圆其说，“林千礼都是成年人，我觉得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还和以前一样躲在你身后吧。尤其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说对吧？”
他露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
“而且，你们也只是青梅竹马，我觉得这个关系停留在我和小淮这个阶段就刚刚……”
“谁和你说我们只是青梅竹马？”向似锦说。
“啊？”
“我们在一起了。”
简短的几个字，犹如深水炸弹投入了汪洋，片刻的平静之后，是刹那间的惊涛骇浪。
秦予淮抓着水杯的手一松，冰凉的可乐洒在桌面顺着桌沿打湿了他的裤子；
柳念真面色平静，但她慌乱的内心却难以遮掩——那藏在桌角下的手，正反复掐着自己的大腿，让她强颜欢笑；
而唐佑……
他的下巴呈现一种极致的夸张感。
他愣在原地，与向似锦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掉的下巴托了回去。
这顿饭，吃得沉默极了。
唐佑拿着筷子，看着面前丰盛的菜肴，大开的食欲转瞬即逝。
身后能传来福利院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但他前方的餐桌却寂静无声。
唐佑瞥了一眼向似锦，只见她正旁若无人地吃着饭，仿若全然不知餐桌上诡异的宁静；
他又微微扭头，看向秦予淮，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他太了解秦予淮现在的状态了——心不在焉，脸还黑得吓人！
最后，他只能将活跃气氛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校友——柳念真的身上。
但两人视线刚对视，柳念真就轻声道：“闭上你的嘴。”
这饭没法儿吃了。
唐佑想丢筷子，但他不敢。
他怕向似锦揍他，但再吃饭，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就在他难受得抓耳挠腮时，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了下他的衣摆，是萱萱。
只见萱萱提着一个粉色的小桶，桶里装着脏碗筷。
小女孩儿歪了歪头，问：“坏孩子哥哥，你要和我一起洗碗吗？”
唐佑眼睛一亮，还想逗小孩，“我和你一起洗碗，我有什么好处啊？”
“……”闻言，萱萱突然撅起嘴，白了唐佑一眼。
那神情，那反应，活脱脱一个向似锦二号。
唐佑猛地打了个寒颤，就听萱萱说：“你要是帮我们洗碗，我就封你为好孩子哥哥。”
“行！”唐佑想也没想接过了萱萱手中的粉桶，说：“就为了这声好孩子，我也得拼了！”
说着，他一溜烟地就消失在了原地。
饭后，柳念真帮着向似锦在厨房收拾卫生，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哗啦啦的水声充斥着双耳，起泡的洗洁精让她手滑地有些抓不住碗壁。
她想起了柳安平和郑丹溪刚离婚的第一年——
那个时候，郑丹溪还会想着她，时不时地把她接到姥姥家去住。
姥姥家也穷，却总有一张床给她。
宁城夏季的午夜，汗水在身上凝固的粘腻感，粘在了草席上。
辗转反侧，她都睡不着。
恍惚间，柳念真听见了妈妈和姥姥的谈话，她赤着脚来到门边，借着微掩的房门听清了对话——
“你确定要把念真丢给你婆婆吗？我来带也是可以的。”
“我确定，妈。你的身体也不好，而且咱家也没钱，孩子长大了以后更难带。”
郑丹溪顿了顿，“而且……念真在你这，我不来看她也不合适，总是要隔三岔五地来。”
“……她会影响我再嫁的。”
小小的柳念真听不明白这些话弯弯绕绕的意思，她只知道，她的妈妈不想要她。
于是在第二天，她就找了个借口，跑回了奶奶家。
没多久，郑丹溪再婚了。
她不再是妈妈的小宝贝，她成了没有人要的孩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因为妈妈的再恋爱。
洗洁精粘液的残留，让瓷碗从掌心滑落。
刺耳的碎裂声在脚边炸响，引来了向似锦。
向似锦跑到柳念真的身边，抓着她沾着泡沫的手，反复查看了一通，问：“念真？没事吧，有伤到吗？”
但柳念真没吭声，她只是茫然地看向向似锦，问：“似锦，我们还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