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可惜啊,你来晚了。”……
W市的深秋,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市中心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古街游人如织,两旁是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各色小吃和手工艺品的香味混杂在空气里,热闹非凡。
夕桐穿着一件暖杏色的毛衣和长裙,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给温晏明介绍着:
“这家糕点是百年老字号,甜而不腻……那边拐过去有家戏台,有时候下午会有老先生唱评弹……”
她脸上带着浅笑,眼神清澈,仿佛真是一个带着外地好友游览故乡的单纯女孩。
温晏明跟在夕桐身后,看着她轻盈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听着她软糯的吴侬软语介绍着风土人情,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笃定。
看,她多适应,多快乐。
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没有虞思邪,没有那些烦扰的过往,只有他和她,在这座她出生长大的城市里,岁月静好。
这个由他一手编织的梦境,就是现实。
他们坐上渡轮,前往江心那座以古塔和银杏闻名的岛屿。
江风拂面,带来淡淡的腥气和水汽。
夕桐趴在栏杆上,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给温晏明看,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痒。
温晏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
夕桐却像是被江风吹得有些冷,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恰好避开了他的手指,转身面向江面,语气轻快:“快看,那边有好多水鸟!”
温晏明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笑容不变:“嗯,看到了。”
在岛上,他们漫步在铺满金黄银杏叶的小径上,参观了古老的寺院。
夕桐看起来兴致很高,甚至还在许愿池前投了一枚硬币,闭着眼许愿。
温晏明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虔诚的侧脸,心中那份占有欲和满足感几乎膨胀到顶点。
命运终于站到了他这一边。
傍晚时分,他们沿着滨江大道散步。
落日熔金,将江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对岸的城市天际线逐渐亮起灯火,璀璨如星。
景色美得令人心醉。
“这里看日落是最棒的,”夕桐轻声说,目光望着远方,有些出神,“小时候……我常来。”
“以后,我陪你来。”
温晏明看着夕桐被夕阳柔光勾勒的轮廓,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
夕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有些模糊。
夜幕彻底降临,他们入住临江的一家顶级酒店。
温晏明订的是视野最好的豪华套房。
前台办理入住时,他极其自然地对工作人员说:“一间套房。”
“两间。”
夕桐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清晰,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
温晏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侧头看她,语气带着诱哄和不易察觉的压迫:“小夕,套房很大,有多个房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夕桐抬起眼看他,眼神纯净,带着困惑和坚持:“晏明哥,我还是自己住比较习惯。而且……”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属于“失忆学生”的羞涩和固执,“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住一起不好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温晏明精心维持的温馨气泡。
他看着夕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伪装,但她看起来是那样自然,仿佛只是遵循着一个单纯女孩该有的准则和矜持。
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关于她可能并未完全沉溺于这场“梦境”的怀疑,再次悄然探出头。
但温晏明很快将这丝不快压下,脸上重新挂起纵容的无奈笑容:“好,都依你。是我考虑不周。”
他转头对前台吩咐,“改成两间相邻的套房。”
“谢谢晏明哥。”
夕桐露出一个感激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然而,当她转身走向电梯,背对着温晏明时,那抹强撑的、单纯的笑容迅速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掩饰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
这几天的“完美游玩”,每一个巧合的“故乡回忆”,温晏明那无微不至却总带着一丝越界感的体贴……都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好看,却处处透着不真实的笔触。
夕桐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了。
此刻的她,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蝶。
……
W市临江的顶级套房内,夜深人静,只有窗外江水低沉的呜咽隐约可闻。
温晏明躺在宽阔的大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天那些看似温馨和谐的画面,此刻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放,却逐渐褪色,显露出底下令人不安的裂痕。
夕桐那看似自然的回避,那坚持要两间房的固执,那偶尔出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逐渐被猜忌吞噬的神经上。
他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男人略显阴郁的侧脸。
不对劲。
这一切都不对劲。
他带她来W市,根本不是一个计划中的浪漫旅程,而是一场仓促的转移和逃亡!
起因就是夕桐。
在B市那处临近静安寺的疗养院里,她虽然失忆,但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开始苏醒。
她不再满足于听他讲述那些被篡改的“过去”,开始频繁地追问关于她“父母”的细节,追问为什么他们不来看她,甚至开始执着地要求回W市。
夕桐的情绪从最初的懵懂依赖,变得焦躁不安,那种想要回归真正根源的渴望,强烈到让温晏明精心编织的谎言开始显得摇摇欲坠。
他只能用更多的安抚、更多的药物、以及突然提议的“回乡散心”来暂时稳住她。
来W市,是为了满足夕桐“回家”的执念,或许用熟悉的环境能进一步麻痹她,让她更深地沉溺于他打造的“梦境”。
但此刻,温晏明的心脏却莫名地越跳越快,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
他想起白天在江边她出神的眼神,那里面似乎不只是怀念,还有一种……探寻?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攫住他——她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或者,她从未真正完全忘记?
白天的顺从,难道只是一种伪装?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咬噬了温晏明的理智。
他再也无法等待,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拿出早已备好的万能门卡,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与隔壁套房相连的房门。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空气中还残留着夕桐身上淡淡的、他熟悉的香气。
床上,被子微微隆起。
温晏明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然而,就在他走到床边,伸手想要触碰那团隆起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被子下面,根本空无一人!只有两个枕头并排放在那里,伪装成了有人沉睡的形状!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温晏明猛地一把掀开被子,确认了那个让他心脏骤停的事实——
夕桐不见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在这个他以为万无一失的牢笼里,消失了。
深夜的酒店房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那仿佛带着嘲弄意味的、永恒的江流声。
……
冰冷的酒店套房门口,空气仿佛被抽干,凝固成实质的杀意。
虞思邪带着人,如同天降神兵,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门被强行破开的瞬间,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脸色苍白阴鸷的温晏明。
四目相对。
积压了数日的焦灼、担忧、愤怒,在这一刻看到这个罪魁祸首的瞬间,轰然引爆!
虞思邪眼底爬满骇人的血丝,所有理智焚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要将对方撕碎的暴怒!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猛地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拳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砸向温晏明的面门!
“砰!”
温晏明猝不及防,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虞思邪能如此之快地找到这里,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酒柜上,玻璃碎裂,酒液四溅!嘴角立刻见了红。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眼,那双总是温润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扭曲的快意和疯狂。
“虞思邪……你终于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炫耀和挑衅,“可惜啊,你来晚了。”
虞思邪一把揪住温晏明的衣领,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冰:“她在哪?!”
温晏明被迫仰着头,却依旧在笑,笑容癫狂:“她?你说小夕?她很好……比在你身边的时候,好得多。”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虞思邪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她的嘴唇很软,抱着的时候,轻得像一片云……”
他舔了舔破裂的嘴角,眼神淫邪,“尤其是睡着的时候,乖得让人忍不住想弄哭她……”
“你他妈找死!”
虞思邪目眦欲裂,另一只拳头再次狠狠挥下!
温晏明硬生生又挨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沫,却笑得更加畅快淋漓,声音嘶哑地吼道:
“打啊!继续打!你就算打死我,也改变不了事实!她现在是我的!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属于我!我们夜夜同床共枕,她在我怀里呻吟的时候,早就快乐地忘了你是谁!”
这些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疯狂地凌迟着虞思邪的神经。
他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杀了眼前这个人!
跟在后面的苏璐瑶听得脸色惨白,几乎要呕出来。
就在虞思邪的拳头即将再次落下时,温晏明猛地提高了音量,抛出了最终的重磅炸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
“对了,忘了告诉你——她失忆了!”
虞思邪的拳头骤然僵在半空中。
温晏明看着他震惊而难以置信的表情,恶意地笑着,一字一句地强调:
“脑袋受重创的后遗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虞思邪,不记得你们还有个儿子!她的记忆停留在高中的时候!现在在她眼里,我才是她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人!”
他推开有些失神的虞思邪,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语气变得冰冷而嘲讽:“所以,虞思邪,你就算找到她又怎么样?在她心里,你只是个陌生人。而你对我做的任何事,都只会让她更害怕,更依赖我。”
“你费尽心思找到这里,有什么用?”温晏明摊开手,笑容扭曲,“你已经彻底出局了。”
套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个男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要爆炸开的仇恨与对峙。
虞思邪死死地盯着温晏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肆虐,杀意、痛苦、震惊以及一丝被这残酷真相击中的茫然交织翻滚。
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却没有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