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夜色深沉,虞府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勾勒出虞思邪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侧脸。
他对面,坐着神色平和的虞父虞母。
“爸,妈,”虞思邪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等小夕在京大的学业告一段落,外婆的治疗稳定下来,我打算……和她一起回W市。”
这话一出,虞父虞母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虞母忍不住确认道:“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京市?去W市长住?”
“是。”虞思邪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不是短期出差,是工作和生活的重心,都转移过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虞父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椅的扶手。
力和集团目前发展的重心在京市,虞思邪作为独子是家族毋庸置疑的接班人,这个决定不可谓不重大。
然而,出乎虞思邪意料的是,预想中的强烈反对并未到来。
虞平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公司这边,经过这些年的调整,架构已经非常成熟,职业经理人团队完全可以胜任日常运营。重大决策可以通过远程会议和定期往返来解决。我和你妈年纪还不算大,关键时刻也能帮着盯一盯。”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目光深邃,“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了吗?”
虞母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理解和关切:“是啊,思邪,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离开熟悉的环境,放下这里的一切?”
父母的反应让虞思邪心中震动,他原本准备了诸多说服的理由,此刻却有些哽在喉咙。
他看着父母,眼中带着不解:“爸,妈,你们……不反对?”
虞母看着他困惑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和一丝了然的狡黠。
“反对?为什么要反对?”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虞思邪,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夕桐那孩子,她心里,是喜欢这个家的。”
虞思邪微微一怔。
虞母继续道,眼神温和:“她能感觉到我们对她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她在这里,有小止,有你,有我们,有她刚刚熟悉的圈子和朋友。这段时间,她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放松和快乐,装不出来。”
“W市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必须回去完成的心结,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战场。她需要时间去那里,把当年因为家里变故、因为来京而中断的一些东西,重新捡起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虞母的分析,精准得让虞思邪惊讶。
“但是,”虞母话锋一转,语气笃定,“我相信,等她在那边的愿望实现了,心结解开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慈爱地看着儿子:“而且,你有没有问过小止的想法?”
虞思邪又是一愣。
他确实还没有和夕止深入谈过这个问题。
虞母微微一笑:“小止虽然小,但他已经习惯了京市的生活。这里的学校,他交到的朋友,接触到的资源和视野,是目前W市难以比拟的。我们私下问过他,他明确表示更喜欢这里,不想转学。小夕那么爱小止,她会不考虑孩子的成长和发展环境吗?”
虞父也点了点头,接口道:“一个完整的家,固然重要。但为孩子提供最优的成长平台,同样是父母的责任。夕桐是个明白事理的母亲,她不会只顾着自己,而忽略小止的未来。”
虞母最后总结道,眼神中充满了智慧和信任:“所以啊,你们去W市,我们支持。就当是陪小夕去完成她的一个重要的阶段目标。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家里,有我们看着。我们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一起回来的。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听着父母这番深谋远虑、充满理解与支持的话语,虞思邪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本以为需要艰难争取的事情,却在父母这里得到了如此轻易的应允。
他站起身,对着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爸,妈,谢谢你们。”
……
雪迎住进虞家后,并未安分。
她仗着“孕妇”身份,偶尔在虞母面前流露出几分脆弱,试图博取同情,但虞母态度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疏离。
她更多的时间,是焦灼地思考着如何利用这个孩子获取最大利益,以及如何进一步离间虞思邪和夕桐。
然而,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变数出现了——虞子彻突然结束了出差,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从佣人闪烁的言辞和虞父虞母凝重的神色中,拼凑出了雪迎住进家里以及她声称孩子是虞思邪的惊天消息。
虞子彻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
他一直以为雪迎对他若即若离是矜持,是他还没彻底打动她,他甚至还在为之前“连累”了她而愧疚!
结果呢?她竟然爬上了他哥的床?!
还怀了孩子?!
那他虞子彻成了什么?一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一个她用来接近他哥的垫脚石?!
嫉妒和屈辱像毒火一样烧光了他的理智。
他甚至忘了自己之前的混账行为,只觉得是雪迎给他戴了一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
当晚,他趁着虞父虞母等人都在各自房间,怒气冲冲地闯进了雪迎暂住的客房。
雪迎正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凸起的小腹,盘算着下一步,被猛地撞开的门吓了一跳。
“虞子彻?你……”
她话未说完,虞子彻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双眼赤红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雪迎!你这个贱人!”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你他妈告诉我!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你竟敢耍我?!拿我当跳板去勾引我哥?!”
雪迎被他狰狞的样子吓住了,但随即强自镇定,试图甩开他的手,维持着受害者的姿态:“虞子彻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孩子……孩子就是你哥的!是你哥强迫我的!”
“放屁!”
虞子彻猛地将她往后一搡,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我哥会看得上你这种货色?你他妈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说!是不是你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啊?!”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雪迎也急了,尖声反驳,她最恨别人质疑她的手段和魅力。
两人在客房里激烈地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虞子彻口不择言地辱骂,雪迎则哭诉辩解,夹杂着对虞子彻无能、纨绔的讽刺。
混乱中,虞子彻用力推了雪迎一把,想让她清醒一点。
雪迎穿着柔软的室内拖鞋,脚下不稳,被他这么一推,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腰侧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坚硬的红木梳妆台尖角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剧痛瞬间从腰部蔓延至整个腹部,雪迎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顺着梳妆台滑倒在地毯上,身下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鲜红……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佣人和被惊动的虞母虞父。
看到客房内的景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快!叫救护车!”虞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救护车呼啸而来,将昏迷的雪迎送去了医院。
急救室外,虞子彻像失了魂一样瘫坐在长椅上,脸上毫无血色。
他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了出来,遗憾地宣布:“病人腹部受到猛烈撞击,引发急性大出血,胎儿……没保住。”
虞子彻浑身一颤。
当雪迎从麻醉中醒来,得知孩子没了,先是崩溃地大哭,随即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住被虞父强压着来医院的虞子彻。
虞子彻看着她苍白虚弱、充满恨意的脸,又想起那个莫名其妙没了的“侄子”,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医生!做亲子鉴定!现在就做!用流产物和我,做DNA鉴定!我一定要知道,这个孩子到底他妈的是谁的!”
这一次,没有了孕妇本人的阻挠,鉴定程序得以顺利进行。
几天后,冰冷的鉴定报告出来了。
白纸黑字,确认了流产物与虞子彻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孩子,确实是虞子彻的。
这个结果,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虞子彻的脸上,也彻底撕碎了雪迎最后一点凭借孩子翻盘的妄想。
真相以最惨烈、最不堪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虞子彻看着报告,跌坐在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而病床上的雪迎,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所有的算计、野心和挣扎,似乎都随着那个不该来的孩子,一起流逝殆尽了。
……
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气。
雪迎躺在苍白的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白上几分,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脆弱不堪的空壳。
流产和真相的揭露,双重打击之下,她连怨恨的力气似乎都失去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夕桐走了进来。
她没有带花,也没有带任何补品,只是安静地走到床边。
雪迎的眼珠动了动,瞥见是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又无力的弧度,声音沙哑:“来看我笑话?夕桐师姐现在满意了?”
夕桐没有在意她的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不是来看笑话。”她顿了顿,“虞子彻把鉴定报告的事情,告诉我了。”
雪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闭上眼,不愿面对。
“我也知道了一些你家里的事。”夕桐的声音很轻,没有同情,更像是一种陈述,“你母亲……还有你父亲。”
雪迎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被窥破不堪过往的狼狈和愤怒:“你调查我?!”
“不需要特意调查。”夕桐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虞子彻为了推卸责任,把你家里的情况嚷嚷得人尽皆知。而且,你之前住在家里,多少也能感觉到一些。”
雪迎咬紧了下唇,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她拼命想要掩盖的、来自原生家庭的污泥,最终还是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最不想让其看到的人面前。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夕桐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其实,我们有点像。”
雪迎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夕桐并不在意,继续缓缓说道:“我父母去世得早,家里那些所谓的亲戚,想的不是怎么帮我,而是怎么瓜分我父母留下的那点东西,把我当成拖油瓶。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曾经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所有人都不可信,只有抓住实实在在的钱和权,才能活下去,才能不被欺负。”
雪迎的身体不再颤抖,她慢慢转回头,有些愕然地看着夕桐。
她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一帆风顺、备受宠爱的女人,也有这样的过去。
“我记得,大二那年暑假,为了凑够下学期的学费,我同时打了三份工。白天在咖啡馆端盘子,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后半夜还接翻译的活。累到在地铁上站着都能睡着。”
夕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也恨,恨命运不公,恨那些落井下石的所谓亲人。”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我后来想明白了。原生家庭的不幸,不是我们变得面目可憎、去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命运给了我们一手烂牌,抱怨没有用,沉沦在恨意里更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就是比普通人更努力、更清醒,靠自己的能力,把这手烂牌,一点点打好。”
她看着雪迎,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你很聪明,雪迎。比大多数人都聪明,也有能力。如果你把用在算计和走捷径上的心思和毅力,放在正道上,你本可以走得更高、更远,而且……堂堂正正。”
雪迎怔怔地听着,夕桐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里面那个同样伤痕累累、却选择了完全不同道路的灵魂。
她一直以为夕桐的幸运是天生,此刻才明白,那份从容和底气,是历经磨难后淬炼出来的强大。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选择,想说这个世界从未给过她善意……
但所有的辩解,在夕桐那平静而强大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两行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雪迎眼角滑落,不是表演,不是算计,而是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不甘、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
夕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好养身体。”
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雪迎躺在病床上,任由泪水浸湿枕头。
空旷的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着失败的算计、失去的孩子,以及那个被夕桐的话语悄然触动、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残破的内心。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她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