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知青
唐云舒忍不住白了陈衡一眼说道:“说真的, 孩子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这一切都看你,当初带糖糖的时候就已经折腾得我差点去了半条命。”陈衡摇了摇头,像是有些后怕似的。
“不论我怎么抽出时间, 都是你带孩子要多一些。这一切都看你, 当初你在产房里的时候,我也被吓得不轻。你要是想生, 那咱们就生,你要是不想生, 那咱们就不生。”
“要是有人能给我们带孩子,那我也不介意再要一个,要是没有的话, 我们就暂时不生,其实有糖糖一个也就够了!”
毕竟她还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再去照顾一个孩子。
“妈真的不会去帮我们照顾孩子吗?”唐云舒不解。
“她?”陈衡摇头轻笑。
“她舍不得这一片土地, 也舍不得自己的家乡,还有我爹,她也舍不得!”
要是只是照顾月子, 待个一年半载的还好说。
可他提出的要求,一去就是三年。他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先不说家里确实有一堆事儿,还有一个老爷子要照顾, 他娘绝对放心不下的。
见他如此笃定, 唐云舒也不再多说。
只是她没想到, 当初和林丽芳偶然间说的那些关于催生孩子的话, 虽迟但到。
两个人来到医院后, 便见到病房之后蒋济舟一个人,看他伸着手往床头边的柜子上摸,估计是想喝水。
陈衡先一步迈进病房, 见到这一幕赶紧给蒋济舟倒了一杯水。
蒋济舟道了谢,然后一脸不赞同地对唐云舒道:“弟妹,不是都说了让你们不要来我这里,没事儿的,怎么今天又来了?”
“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不过来看看,那还是人吗?”陈衡看了一眼蒋济舟,抢在唐云舒前面开了口。
“对呀,还一直没有跟你说谢谢呢!那天多谢你了,蒋同志。”唐云舒说。
蒋济舟豪爽道:“叫啥同志们嘛,我长陈衡一岁,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蒋大哥好了。”
看似正常的对话,却让陈衡和唐云舒觉得,整个地方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连陈衡都叫他都没叫得那么亲密,更何况唐云舒呢?
三个人又不尴不尬的说了一会儿话,在蒋济舟的极力“要求”下,陈衡夫妻俩准备回去。
“你这儿也没有一个照顾你的人,我这身体也还没恢复好,要不我让我哥过来照顾你?”陈衡一脸诚恳。
“那咋行,我都说了我这里没事儿,你们不用过来了。”蒋济舟难得强硬。
陈衡像是没有办法只能妥协,“行行,我们不过来,但是这钱你得收下。”
蒋济舟微微发怒,“我差你那几个钱。那天那种情况,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的!”
见他如此态度,没办法,陈衡只好将自己的钱收了回来。
又嘱咐了几句,两人才准备离开。
病床上的蒋济舟看着两人携手离开的背影。
准确地说,是盯着进了病房后便没说几句话的唐云舒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有打量和审视,也有玩味以及……势在必得。
探望也好照顾也罢,那都不是他需要的。
通过这次的事情,他和唐云舒只会走得更近,欠他一份人情,以后办点事情来也更方便不是?
可下一秒视线里便出现了一个人,看见那张病弱有苍白的脸,蒋济舟只觉得额头突然痛起来。
才走到门外的唐云舒在看见迎面走来的那人后,忽然顿住脚步,然后瞪大了双眼。
这张脸,这个人,她记得清清楚楚。
梦里,就在她坚持不下去,在蒋济舟的威逼利诱下想要妥协的时候,某一天,她无意间看到了蒋济舟和面前的这个女人亲密至极的在国营饭店吃饭。
不过地点不在林安,而是在华林。
她不知道那时的她是出于什么目的,跟在两人身后,去到了他们的家。
也是在那时,她听到了他们家附近邻居的话。
说那个顾凌瑜家里有着当大官的父亲,和即将成为厂里副主任的母亲。
说可惜两人结婚都好几年了,还是没有孩子。
他们说了很多,言辞间全是夸赞蒋济舟,说他是个好男人,不仅不嫌弃顾凌瑜是个病秧子,生不出孩子,还总是温柔体贴,事事周到。
梦里的唐云舒只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原以为自己无奈妥协是天大的事,现在才发现在别人那里,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是可以随意玩弄的一个玩物。
现在再次看到那张病弱的脸,唐云舒知道,有的事情变了,有的事情却仍然没变。
“咋了?不是说要走了吗?”陈衡注意到唐云舒的异样。
唐云舒回过神,对陈衡道:“走吧!”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两个女人不知为何,不约而同地抬头,莫名对视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离开。
夫妻俩身后,过了好半晌,才有女人的声音响起,“济舟,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只这一声,病房里再没传来任何声音。
出了医院,唐云舒看着陈衡的眼睛认真道:“刚才那个人就是蒋济舟的妻子,顾凌瑜。”
陈衡听完脚步也顿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看来这件事情确实要抓紧时间处理。
而此时的病房内,顾凌瑜正满脸的不安地看着坐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的男人。
“济舟,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说着,她把手里的鸡汤放好,然后盛出一碗递给蒋济舟,“你喝一点吧,喝完我就回去。”
蒋济舟皱眉看着顾凌瑜的一举一动,简直烦不胜烦。
这女人好好做自己的娇小姐不就好了,偏偏想要在他眼前晃。
像是极其无奈般,蒋济舟叹了一口后接过鸡汤,“凌瑜,你身体不好,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好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顾凌瑜低着头,轻声嗯了一声。
真的是害怕她出什么事吗?
还是只是觉得自己的到来只会耽误他的事情呢?
刚刚在病房门口,她看到他看向刚刚那位女同志的眼神了,那种眼神,绝对不是看向朋友或者陌生人的眼神。
有些熟悉,像是当初他猛烈追求自己时,她偶然间撞见的眼神。
那时,她会因为这种眼神而脸红心跳,而现在,她只觉得悲哀!
“刚刚从这里出去的是不是就是你那天救的那个人?”顾凌瑜看着蒋济舟,实现不由自主移向他的那双眼睛。
蒋济舟闻言,意味不明地看了顾凌瑜一眼,八风不动。
微微尝了一口手里的鸡汤,他漫不经心道:“是啊,你见到了?”
顾凌瑜其他地方不怎么样,但是做饭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至少现在十分合他的胃口。
“嗯,恰好在门口遇见的。看上去……他们夫妻的感情似乎很好。”
顾凌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蒋济舟挑眉,盯着顾凌瑜的脸,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我们感情也很好啊!”
*
另一边,陈衡去几个战友和同学那里走了一趟。
然后和唐云舒两人买了些东西便回家。
路过大队部时,忽然听见一阵喧闹声,其中夹杂着一个姑娘声嘶力竭的哭喊。
想到自家老爹还是大队的支书,陈衡和唐云舒有些不放心,便准备过去看一看。
陈衡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唐云舒,“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就好,要是闹起来,我怕他们冲撞到你。”
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出事了。
听到那边的动静,唐云舒也心有余悸,接过陈衡递给自己的东西,点了点头,“你也小心一点,伤还没好全呢!”
看着唐云舒走远,陈衡才向大队部那边走去。
唐云舒才回到家里,便被家里的几个小萝卜头围住了。
尤其是糖糖,就她一个人叽叽喳喳地问爸爸妈妈有没有买什么好吃的。
将特意给孩子们买的糖糕拿出来,几人抱着自己的糖糕兴奋的缩到炕上的角落里吃东西去了。
唐云舒这才感觉清净了些许。
此刻,她不由有些感慨,孩子什么的,有一个就足够了。
要是真的自家有那么多孩子,她和陈衡估计得疯。
真的太能闹腾了,这还是有小华这个大孩子带着的情况。
要是都是差不多大的,她都不敢想。
一边想着,唐云舒一边将剩余的糖糕分给老爷子以及还在灶屋里面忙活的柳梅和白杏花。
“妈,嫂子,先别干活儿了,吃点糖糕,这次买的还挺好吃的。”
“云舒,你看看,你咋每次上街都买这买那的。”
吃得多了,白杏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段时间小叔子一家回来。
家里的开支几乎都是人家两口子承担,时不时还会给孩子们买零嘴,连大人都不会落下。
不仅如此,还给家里人扯了布料,一人一件新衣服。
孩子又吃又拿她都有些过意不去了,还连她的份儿也算上,饶是她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挂不住了。
柳梅倒是豁达,知道唐云舒这些年涨了两次工资,自己儿子这次回去升上去,工资肯定也会升。
儿子是个大手大脚的,但儿媳妇是个有分寸的。
所以他们敢这么花钱,柳梅也只是说了几次而已,后来说了他们也不听,自己就不说了。
买吃的就吃,买穿的就穿,管那么多干啥!
她拍了拍手,接过唐云舒递过来的糖糕咬了一口,“嗯,这次的是好吃得多。”
见白杏花迟迟没有动手,柳梅道:“杏花,吃啊,愣着干啥?”
“留给孩子们是吧,他们爱吃。”白杏花拒绝。
“嫂子,孩子们是人,咱们也是人,什么都留给他们吃,大人就不吃了?”
唐云舒直接拿了一块糖糕塞进白杏花还想说话的嘴里。
婆媳三人一边吃一边说话,不可避免的,唐云舒就提到了大队部那边好像是出事了。
还不等柳梅细问,院子里就忽然传来喊声:“二嫂,二嫂,二嫂你在家不?”
柳梅站起身走出去,“在家呢,咋了?”
来人是大队长媳妇儿,见柳梅在家,马上上前把人手一挽,拉着人就往外走。
一边走还一边说:“听说大队部那边出事了,是知情的事呢。”
“知情又出啥事儿了?”柳梅问。
要说这些城里来的孩子,也是可怜,干农活也干不利索,适应不了农村生活,也不咋团结,隔三差五的惹出点事来。
以为又是因为啥住房挑水等小事闹事,柳梅便不咋想去。
“不是,好像是那个李知情的家里出事了,现在正哭着闹着要我家那口子给开介绍信回城呢。”大队长媳妇儿道。
柳梅一听这话,直接止住脚步,从大队长媳妇儿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不去不去,人家里出事了有啥好看的,我锅里还蒸着馒头呢,别一会儿弄坏了。”
“欸,二嫂,你真不去啊?”
“不去!”
大队长媳妇儿见柳梅这副态度,嘟囔一句“那我也不不去了”,便回了自己家。
唐云舒听柳梅说了那边的情况后,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到了晚上,等将糖糖哄睡之后,陈衡才又提起了这件事。
当得知那个人居然是嫂子口中说的那个疑似跟蒋济舟处对象的女同志后,唐云舒有几分震惊。
不过也只是如此而已,这件事只是在大队部掀起了一点点波澜。
直到十天后,那位请假回去的女知青回来了。
俗话说:“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
马上就要进入四月份了,各个生产大队都开始忙碌起来。
这天,老爷子忽然说想要吃饺子,唐云舒和白杏花妯娌两人便一起去自留地里找点菜。
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群知情扛着农具往地里走。
他们三三两两的说着话,已经渐渐适应了乡下的生活。
不过,虽然只是错身的功夫,唐云舒还是发现了在那群人的后面,一个身型娇小的女同志扛着锄头走得缓慢,跟前面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低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但是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颓丧的气息,似行尸走肉一般。
这时,白杏花用胳膊肘顶了顶唐云舒,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哎哎哎,就是那个,走最后面的那一个,我之前看见的就是她,跟蒋干部拉拉扯扯的那个。”
唐云舒闻言,又定睛看去,还是看不清那个姑娘的脸。
“嫂子,这些话你除了跟我说了,应该没有跟其他人说吧。”
白杏花明白了唐云舒言外之意,连忙道:“没有啊,除了跟你说我可没跟别人说,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姑娘家的名声多重要啊,更何况还是一个孤身在乡下,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她又不知道李知情到底和蒋干部是怎么一回事,要是出去乱说,可不是害了别人。
再者,公公是支书,最恨的就是那些随便乱嚼舌根的人,要是事情闹到了,找到她头上来,她还不吃不了兜着走。
“当时只有你一个人看到吗?”唐云舒问。
白杏花点头。
说来也巧,那几天老爷子忽然想吃菌子,家里人都上工去了,就她带着孩子在家。
嘱咐好小华照顾好弟弟妹妹后,她就去后山找菌子,然后就看到了两人拉扯的一幕。
这深山老林的,她也不敢多看,要是被人抓到,人家两个人,她就一个人,打不过被害了可咋办。
没敢多看,她便回了家。
然后她跟婆婆说了这件事,婆婆也说这事跟他们家没关系,就当作不知道。
还是那天蒋干部忽然上门,她才又想起来,一时没忍住,就跟唐云舒说了。
将事情了解清楚,唐云舒心里也有了大致猜想。
以她对蒋济舟那人的了解,那位姑娘肯定也被蒋济舟迫害,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妯娌俩一边说着,一边往家里走。
忽然间,她们身后听到一阵惊呼声,然后有人喊着:“李丽华,李丽华你怎么了?”
唐云舒扭头,就看见她和嫂子口中的那位姑娘缓缓软倒下去。
奇怪的是,那些与她一道的知情只是叫嚷着,却没人针对眼前的情况采取任何措施。
唐云舒眼尖地看见,有一个女知青想要上前,却被另一个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
“送她去郎中哪里啊!”那位女知青说。
“那医药费算谁的?你觉得以她的性格会给你吗?就不怕她赖上你,你看看赵欣欣就知道了。”那人言语讥讽。
大家都是乡下的知情,有人家里条件好些,家里人隔三差五就会给寄吃的用的。
有好的自然就有差的,而李华丽就是那个差的,省吃俭用不说,还要给家里寄钱。
赵欣欣家里不错,还有一个在县里当干部的表哥,这么一大块肥肉,不就被李华丽盯上了。
帮人洗衣服做饭,挑水检柴,就是为了那点吃的。
要是她自己吃也就算了,能攒起来的她都要攒,然后寄回家里去。
之前大家都还跟她相处得不错,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李丽华交好,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成了知青点不约而同的秘密。
除了赵欣欣那个有钱的大小姐,其余人便很好跟李丽华走近,除了偶尔的说话之外。
那位想要动作女知青犹豫了。
这时有不忍心,又不想惹事上身的人喊了另一个长得高大的男知青,说他是他们的队长,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那位男知青无奈,只好一脸丧气地走上前。
只是人还没到李丽华跟前,就被一道身影挡住,清淡的声音随之传来,“既然不想,那就不要勉强。”
“嫂子,过来帮我一下吧!”唐云舒朝着呆住的白杏花喊了一声,她一个人扶不起来一个昏迷的人。
白杏花回神,忙不迭过来帮唐云舒。
于是,大队里便上演了神奇一幕。
两个年轻媳妇扶着一个昏迷的姑娘走在前面,身后稀稀疏疏跟着一群年轻男女。
最后,有两个知情看不下去,还是上前接替了唐云舒妯娌俩。
刚才那位女知青在侧边扶着李丽华,那位男知青背着她,总算是走快了不少。
来到老郎中家里,一番诊断后,他们才知道李丽华为什么昏迷。
平日本就营养不良,这次又因为母亲去世,导致大悲大痛,一时间根本支撑不住。
在检查时,老郎中还发现了李丽华腿上身上的淤青。
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老郎中将这个问题一说,知青们面面相觑。
这时,人群中的赵欣欣道:“几处伤而已,大家都是干农活的,哪里没有受伤的时候。”
一番话,引来大家的赞同。
就是,他们又不是自小干惯农活的人,受点伤也正常。
就算是他们在农村干惯了的人也会受伤,更何况他们。
老郎中闻言,并没有说话。
他行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干点农活就伤成那副样子的。
不过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并不打算搅合进这件事里。
而一旁的唐云舒也正在思索这件事。
对于出头把这位女同志送到这里,不过是她一时的恻隐之心。
要是再让那些人墨迹下去,估计那姑娘真的会出事。
况且自己公公还是支书呢,要是真的在大队里死了一个知青,大队里还不得乱套。
好在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只是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唐云舒有分寸,这种时候,她一个不相干的人,也不该随便插手。
赵欣欣见大家都支持她的说法,更加得意,逮着那几句话来来回回说。
说着说着,居然还说李丽华那是娇气,不然他们都干农活,怎么他们就没有那么多伤?
其他人静默不语,李丽华不是好东西,却从不影响他们任何人,这个赵欣欣也就是仗着自家条件好,平日里又大方,舍得给吃的,大家才多了几分容忍,否则也是众人远离的对象。
“好了好了,别因为她一个人耽误大家上工,赶紧走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赵欣欣嚷嚷着。
有人听到这话,已经开始挪动脚步。
只是她这话才出口没多久,便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是吗,究竟是你赵欣欣更喜欢影响大家,还是我李丽华?”
众人回头,只见李丽华慢慢从那张随便用木板搭建起来的床上坐起来,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一张本就不算大的脸,因为过于劳累的农活以及营养不良而更小,半隐在有些干枯发黄的头发后面。
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人群前面的赵欣欣,带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以及看透一切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