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
“怜怜,你现在可以把口袋里的刀放下了吗?”
这句话又一次回响在耳畔,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口鼻,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只至窒息。
追怜猛然从梦中惊醒,心绪未定地坐起身来,栗色的长卷发垂落在肩头,遮住大半张有些迷惘的面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睡裙口袋,空空荡荡,只能触到柔软的面料。
但那日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沉甸甸坠在指尖,记忆便不受控制回到那天黄昏的病房。
沉落的夕阳中,她本做好了和裴知喻同归于尽的准备。
如果乔洵礼的死真的是他做的,她就用这把刀了结他,然后了结自己,用最惨烈的方式,去偿还那条命。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破开这个死局的方式。
但那时,裴知喻却专注地望着她,他望着她,仿佛看穿了她所有伪装,却并不质问,也不惊慌。
他只是平静而残酷地为她拼凑出了当年乔洵礼死亡的真相。
他同追怜说,三年前,他从英国回来过一次。
那一次,他刚好就在机场碰见了要去英国的乔洵礼,而对方看起来很担心她,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非要他说出她在哪。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了,所以我说——”裴知喻轻轻叹一口气,“你猜?”
三年前,是一个极为微妙的时间点。
那个时间点,裴知喻对她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几乎达到了顶峰。
追怜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裴知喻漫不经心地甩开乔洵礼的手,像是掸去什么脏东西,然后露出那抹玩味的笑:“你猜?”
指尖掐进掌心,追怜尽量让自己平静,往下问:“然后呢?”
“他语气激烈地问我说,我把你搞哪儿去了?”
裴知喻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丝疲惫,却还是继续平稳复述着当年的话,“但下一瞬,他眼睛却又顿时红了,跟我说,如果我跟你之间有什么误会,可以好好说,不要为难你。”
“然后我跟他说,我们已经订婚了,轮不到他在这教我。”他说完这句,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当时乔洵礼的反应,“然后,我便走了。”
接下来的事,在裴知喻的讲述中,便到了第二日。
第二日,乔洵礼循着记忆,找到了裴家大门口,他没见到裴知喻,却见到了刚好要去谈事情的裴知薇。
“我姐认得他——你的……白月光。”裴知喻在这又微妙的停顿了下,“他和我姐说找我有事,但我姐帮他把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自家的一些产业里巡查,一时半会回不去。”
自家的一些产业——
很多零星的线索拼在一起,终于合成一整片图卷,追怜闭了闭眼,问:“是翡翠岛吗?”
裴知喻嗯了一声,继续往下阐述:“然后我跟他说,如果他真有什么事要问我,就自己来翡翠岛找我吧。”
翡翠岛是个极其不吉利的地方,一般人都不肯来,但第二日,裴知喻准备离岛时,却真的见到了坐船而来的乔洵礼。
透过这些陈年的叙述,追怜仿佛能看见当年海天之间那一幕——海风咸涩,天光灰蒙,码头之上,两个气质迥异的男人对峙着。
一个清隽温润却难掩焦灼,一个昳丽精致却满身冷冽。
“我们就这样见了面。”
裴知喻的语句变得简略,他的目光微微移向窗外,仿佛在回避什么,“但我没想到,那天,裴遣煌也来了。”
“因为翡翠岛,其实是他买下的。”提到这个名字,他周遭的气息似乎都冷了几分,“直到一年前裴遣煌进疗养院,我才把这座岛接手过来。”
裴遣煌看见了乔洵礼,看到了他们之间不算太愉快的氛围。
作为过来人的裴遣煌,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些什么。
他从乔洵礼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憎恶的影子,那个带走裴知喻母亲的男人,也是这样一副清隽温和的模样。
“人的恨有时候太微妙了。”裴知喻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对乔洵礼的恶意能有那么大,最开始我以为……”
“他可能只是,想给他一些教训。”一口气深深吸进他的口中,“没想到——”
“他直接设计了一场车祸。”
一口气长长从裴知喻口中呼出。
他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答案——
“就在你回国的前几天,乔洵礼死在了那场意外里。”他闭了闭眼,似乎往下说得也很艰难,“裴遣煌说,这是他送我的礼物……”
“一份替我斩草除根的礼物。”
耳鸣,一阵很近的耳鸣,在追怜耳畔尖锐却持续地响彻着,几乎要盖过他最后那句话——
“好了,这就是真相了。如果相信我的话,怜怜,你现在可以把口袋里的刀放下了吗?”
那一刻,追怜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而口袋里的金属刀柄已经被汗水浸湿。
*
思绪从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回忆里抽离,那句“可以把刀放下了吗?”却仍在耳畔嗡嗡作响。
追怜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床边的地板。
那里铺着柔软的被褥,裴知喻正睡在上面。
他侧身躺着,面向她的方向,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安静的轮廓,呼吸清浅。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丝强烈的不真实和恍惚。
距离那场海边的生死劫难,竟然还不到一个星期。
距离她揣着刀,准备与他同归于尽的那个病房里的黄昏,也不过数日。
而她,竟然莫名其妙地住进了裴知喻在这座海滨小城新买的房子里,甚至默许了他每晚在她床边打地铺的行为。
一切都发生在裴知喻出院的那天。
这人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显得十分懂事而体贴:“我回S城就好,不打扰你了,怜怜。”
但一切当然没这么简单结束。
这句话说完后,这个男人就开始了他炉火纯青的表演。
他蹙着眉,手还捂着胃,那双眼抬起来,目光飘到追怜脸上,湿漉而脆弱,仿佛是一种无家可归的大型犬。
一会儿后,那眼睫又迅速垂下去,低声抽气。
垂落在自己的胃的位置。
“需要极其精心的长期调养,绝对不能离人。”
——医生的这句话又一次在追怜脑海里响起。
那句“你回去吧”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到了出口时,还是变成了:“你……这种情况,多留两天休养吧。”
这个男人,太懂得如何利用她的心软和那份沉重的亏欠感。
老话说得好,有一就有二,这人出院后的第二天,就又跑来敲响了追怜家的房门。
他低垂着眉眼,请求她:“怜怜,能不能麻烦你,暂时收留我几天,就几天,等我好一点……”
“啊?”追怜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愣愣着实话实说,“可我家只有一个房间,住不下你。”
没想这人早是有备而来,顿时笑眯眯了起来,说:“没关系啊,你可以住我家,
我家有很多客房的。”
见追怜犹豫了,一声“嘶”的倒吸凉气声就从面前的男人喉咙中溢出。
追怜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裴知喻暂住他家客房,方便“照顾”他的这个请求。
回忆到这里,追怜又不禁想起住进来的第二天晚上。
房门被轻轻敲响,她打开门,就看到裴知喻抱着枕头和被子,一脸无辜地站在门口。
“怜怜。”他的声音带着点可怜的沙哑,“我一个人睡不着,失眠。”
高中时,他们都还在西汀附高时,这个人也常这样跑来她的房间。
追怜沉默了一下,试图保持界限:“裴知喻,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关系了,睡一起不合适。”
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眉眼弯起:“没关系啊,我打地铺就行。”
说完,他也不等追怜回应,就非常熟练地抱着被褥挤进门,开始在她床边的地板上铺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追怜想阻止,可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想到他为自己挡的那一枪,那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性子本就软和,此刻更添了几分无奈,最终只能闭了闭眼,随他去了。
从此,他便在她的房间里“安营扎寨”,怎么赶也赶不走。
*
追怜正出神,地铺上的人动了动。
裴知喻的睡眠向来很浅,几乎是她坐起身的瞬间,他就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从下方传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追怜摇摇头,声音有些干哑:“没有,没事,你继续睡吧。”
她重新躺下,试图再次入睡,却感觉思绪纷乱如麻,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
她睡不着,裴知喻自然也睡不着。
他听着她细微的翻身声,过了一会儿,开口道:“睡不着就别睡了,别勉强自己。”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清醒。
追怜叹了口气,坐起身:“嗯。”
“那去露台坐坐?”他提议。
追怜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的露台。
这里离海近,夜风吹进来时还带着海水的咸涩与冷冽,多少驱散了些室内的沉闷。
月光照下来,照着露台上摆着的画架和各种颜料画笔,都是一些为了符合“禹裴之”这个身份的东西。
裴知喻轻轻按着追怜的肩膀,让她在画架前坐下。
“我记得高中时候,你跟我说过,画画能让你的心情平静。”
他笑了一下,随手拿起一支画笔,递给追怜道,“如果睡不着的话,画会吧,画什么都行。”
追怜握着那支递过来的画笔,她坐在画架前,空白的画布如同虚无的雪原,半天寻觅不到一处落点。
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青江的河水,乔洵礼温润的笑脸,裴知喻疯狂的眼神,海边溅开的鲜血……最终,她的目光转移到了不远处的那人身上。
灯火零星,海面是沉郁的深蓝,近乎墨色,与天际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男人正懒洋洋地坐在露台边缘略高的台面上,身影在夜色中有些单薄。
那夜风撩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侧坐着,一条腿随意地屈起,另一条长腿舒展地伸出去,正俯瞰着脚下沉睡的海滨小城。
他整个人陷在这片夜景里,朦胧却又清晰。
不自觉,追怜竟已落下好几笔。
男人隐约的轮廓与身形在画布上被勾勒出,追怜回过神来,盯着那画布看了半晌,还是搁下画笔。
几秒后,她起身,走向裴知喻。
“裴知喻。”追怜开口叫他的名字。
他闻声,回过头来看她。
那眉眼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有一种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妖异感:“嗯?怎么了?”
追怜走过去。
他坐着,她站着,这难得让她俯视他的角度,带来一种奇异的新鲜感。
她就那样站着,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裴知喻也含笑回望着她,眼神专注,专注到几乎虔诚,诱使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再靠近。
视线下移到对方的唇。
她紧紧盯着对方的嘴唇,脑子很乱,各种情绪交织翻滚。
好在强劲的夜风凉飕飕地吹过,让追怜有些发热的头脑猝然清醒了几分。
她最终没有做什么。
她只是沉默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仰头看着夜幕上稀疏却明亮的星星,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夜风不知疲倦穿过露台,带来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模糊而永恒的海浪声。
沉默了片刻后,裴知喻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宁静:“你不好奇吗?”
追怜侧头看他,有些疑困;“好奇什么?”
裴知喻依旧看着前方的夜色,语气随意:“那天,我怎么能那么快找到你?”
追怜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不太好奇,你总有你的办法,一直都是这样。”
几乎是寂静了只一刹那。
裴知喻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双肩止不住耸动,似乎笑得不能自抑。
他骤然转身,一只手捏住追怜的后颈,另一只手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就灵巧地探进她睡衣的领口——
那枚用乔洵礼骨灰制成的琥珀吊坠被他勾在了指尖。
轻轻晃动着,晃动着。
“因为这里面……”裴知喻忽而舔了舔唇,又笑了,“有定位器。”
追怜其实隐约猜到了。
从他能精准地在翡翠岛找到开始逃亡的她,再到这次在礁石滩上及时出现,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只是她不愿意去深想,不愿意去面对。
此刻真相被他就这样直白地揭开,她一时间怔住了,竟不知作何回答。
如果没有这个定位器,她可能真的已经死在那个荒僻的礁石滩,可正因为它存在,也昭示了眼前这个人骨子里那份掌控欲,其实从未真正改变过。
他说放过她,可她明明从未真正逃出过他的手掌心。
但没关系,根本不需要追怜做出任何反应,裴知喻自己就迅速演完了下一出。
他震耳发聩的笑声一瞬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诚恳的歉然,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对不起,怜怜……”
他的手轻轻绕到她那一段纤细的后颈处,声音压得很低,“我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我当时……也是太担心你了,怕你出事,怕我找不到你。”
又是一套以退为进,示弱装可怜的绿茶话术。
“我想着,主动告诉你……”他叹一口气,“或许能让你更能原谅我些。”
拢到她后颈处的手有些冰凉,一点一点从肌肤上触过去时激起一片战栗。
但这双手的主人做的事却很妥帖,他正重新把吊坠替她系好,动作细致而轻柔。
追怜的心绪更乱了,她知道对方在演,但却也说不出更多,她能说什么?骂对方,还是扇对方?
无论怎么说,这个定位器,确实救了她一命。
她只能疲惫地“嗯”了一声,刚想开口说自己先回去睡了,但裴知喻却忽而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深黑的瞳孔里像跌坠了星子,亮得惊人:“怜怜,喝酒吗?”
追怜大惊失色,本能斥道:“裴知喻你疯了!你胃都那样了还喝酒?你不要命了?”
裴知喻被她吼得愣了一下。
但马上,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安抚:“不是我要喝,是我觉得……怜怜你需要喝一点。”
那双眼里都是漾开的温柔,此刻非常专注地注视着她,只注视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包容:“怜怜需要借酒消愁。”
追怜抿了抿唇,一时确实做不到立刻反驳。
这些天,她确实被太多复杂的心绪困扰着。
乔洵礼死亡的真相,裴知喻以命相护的恩情,过往的恨意与纠缠,以及对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或许,酒精真的能带来片刻的麻痹吗?
她竟鬼使神差想应一声好。
见追怜似是纠结着不语,裴知喻抬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拨开一丝被夜风吹得黏连在面颊上的发丝,微痒。
“如果你觉得很为难,”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明天就搬回去自己那里吧。”
追怜有些困惑地抬起眼,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不似作伪。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转性了。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见了下一句话——
一句近乎小心翼翼试探的
话:
“然后,我重新开始追求你,好不好?”
追怜彻底愣住了。
大脑空白得不能再空白,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裴知喻看着她愣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伸出手,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眼神湿漉漉的,但句话的尾音却扬起来,带着一种海妖般的蛊惑意:
“追怜,好不好?”
风吹过,这句话更清晰地送了过来。
追怜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与乔洵礼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月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他注视她的眼神好温柔,温柔到几近虔诚,像信徒跪拜自己的神明。
拒绝吗?他那副为她挡枪后苍白虚弱的样子,还在眼前。
答应吗?英国囚笼般的公寓,裴家老宅的禁锢,他这些年对她的欺骗与纠缠,又如潮水般涌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更加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他们之间,什么才能算“重新”?
但最终,在裴知喻那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点燃的注视下,她极其困难地别开了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给我点时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得像一阵风,“我想想吧。”
时间?当然可以。
反正一天,一年,一辈子,下辈子——他都会继续缠着她,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但他的怜怜这副茫然而挣扎的样子,还真是可爱啊,裴知喻几乎要兀然笑出声来。
怜怜,你知道吗?当你开始想想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我的新娘。
但他当然不会心里的这句话直接说出来。
他仍旧那样温柔笑着,那样温柔的点点头,又那样耐心地回答追怜道:“好,没关系,你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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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裂开]下一本我一定会存很多稿而不是每天这样裸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