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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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熠不见了。”
消息传来时商盈还在刷牙, 闻言她推开了洗漱间的门,“怎么回事?”
祁航一看商盈这幅睡眼惺忪的模样,扣着她的肩又丝滑地把她推了回去, “你先把牙刷好。”
迎着后者哀怨的目光,祁航给她把洗脸巾弄湿挤干, 又替她拢了拢松垮的睡衣领口才作罢。
付明熹满脸懊恼,“我睡得太沉了, 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这书呆子能去哪儿?”付明昭的眼睛有些红红的, “你们说, 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他没留下什么消息吗?”
几个人在房门口的动静有些大, 隔壁房间的唐月怡揉着眼睛出来了,“你们在找人吗?”
“上官不见了。”付明昭捉住了她的手臂, “唐月怡你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你晚上有听见什么出门的动静吗?”
唐月怡顿了一下, 记忆模模糊糊之间好像有些印象, “我今早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人往那边山上走了。”
当时唐月怡看见路上有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毕竟天还黑着, 外面起了大雾又那么冷, 正常人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出门。
她也没放在心上, 上完厕所就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刚刚醒来那一阵要不是确信自己真的上过厕所,唐月怡几乎都要以为只是自己在做梦。
......
天快亮了。
上官熠独自坐在山顶, 手里的手机还设置的是录像模式。
他难得想要拍个日出, 可没想到运气不好,远处雾霭弥漫,山影如巨兽般盘桓, 他望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却只有一片烟紫色的阴翳。
上官熠没有特别失落。
毕竟从小到大失望过的事情这么多,这一件小事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早已经习惯了失望。
他往前伸了伸手,虽然远处雾霭一片,但迷蒙的光亮就在仿佛伸手就能触碰的地方。
真好。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看到过太阳升起的时候了。
每天上官熠起床的时候太阳还没来得及升起,但等到了日出时他却总是伏案学习,争分夺秒地写着讲义上的每一道题。
他从没没见过阪阳私立的朝阳,在同学们兴奋地讨论今天的晚霞有多瑰丽时他也只是匆匆一眼,然后步履匆忙地转入教室。
每个被耳塞塞住的早晨,上官熠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面前整张桌子渐渐明亮起来,以及耳边的声音愈渐嘈杂。
偶尔他也会出神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朝阳,可随即他就想到自己快要没有时间了。
竞赛快来了,首考快来了,高考快来了,奶奶也...已经不那么健康。
他知道自己没有试错的成本,走出的每一步都必须深思熟虑且拼尽全力。
可是这次的竞赛给了他当头一棒。
望着上面陌生的题目和毫无思路的条件,每一道题都陌生且困难得让上官熠喘不上气,他的眼前突然开始变得模糊,试卷上的数字变得扭曲,令人头晕目眩。
“啪嗒”两声。
直到发现试卷上出现猩红的血迹时,上官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紧张,而是...松了一口气。
结束吧。
当时的上官熠脑海里就这一句话,而后他整个人像是绷断了的弦,头朝下就栽了下去。
结束回忆后的上官熠用袖子擦了一把泪。
他朝喉咙里灌了两口热水,鼻子冷得几乎快失去嗅觉。
虽然这座山只是座海拔几百米的小丘,但日出前后天气清寒,上官熠坐在这里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看个日出真不容易。
上官熠想。
就在这时候,他的背上一重。
也是在这个时候,从单薄衬衣上源源不断消散的热量也像被一个拥抱紧实地摁回了他的身体里,身体开始不断回暖。
天色从蒙蒙亮变得更加明朗,背后洇开的浅紫色天幕倏然变得辽阔而壮美。
上官熠惊讶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毯子。
接着他转过身去,不出所料地,祁航,付明昭,商盈,付明熹,四个人就这样次第出现在他视线当中。
满满当当,又热热闹闹。
日光氤氲着惺忪的柔和,伙伴们的脸也因此映上了一层薄纱般柔软的日光,温暖而朦胧。
“你们怎么都来了?”上官熠的四肢在刚刚的寒风当中都被冻僵了,他艰难地站直身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想什么呢。”祁航大步跨过地上横生的枝条,在上官熠身边坐下了,“本来打算背着你来看日出的,运气不好碰上了你而已。”
于是商盈也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坐到上官熠身边,“就是就是,我们才不是故意来找你的。”
付家兄妹也跟着坐下了。
付明昭路过他身边时,还重重地捶了一下上官熠的肩膀。
上官熠把身上的毛毯分给他们,于是五个人就这样坐在山顶上,瑟瑟发抖地分享着一床毛毯,体温在相互簇拥之间传递,又转瞬被从丝丝缝缝溜进来的寒风带走。
“山上很冷。”上官熠吸了吸鼻子,“今天没日出,你们看够了早点回去吧。”
他们都没应声。
山里的确很冷,但他们已决心陪在上官熠身边。
商盈这时候清了清嗓子,“上官,你知道有部1998年的美国电影叫《重返伊甸园》吗?”
这不算是一部很有名的电影。
内容大意是三个好朋友在马来西亚度假后各奔东西,其中有一人因为遗留毒品被捕将被处决,此时唯一的生路就是另外两人回到马来西亚向当地官员自首,帮他分担刑期 。
而他们要在八天内作出决定,是否拯救那个伙伴。
上官熠听过后,忍不住发问,“那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呃...”突然被打断,商盈稍事思考,挠了挠脸,“那个人最后还是死了,决定回去救他的那个人也被关进大牢。”
“......”
“......”
好吧。
实在不算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结局。
商盈赶紧补充,“但他临死前并非孤独,瑞士在旁边呼喊,告诉他,他并不是一个人,所以最后路易士是在瑞士的安慰声中平静赴死的。”
这部电影其实是去年暑假,商盈去祁航家吹空调吃西瓜的时候随手挑的。
“瑞士在他的行刑路上大声呼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祁航说着模仿起瑞士的呼喊。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明白彼此要说些什么。
祁航接下商盈的棒,继续道:“就为了这五分钟,他要在监狱里被关三年。但是上官,这五分钟,就为了这五分钟,三年也值得。”
他们想来,他们要来,他们一定得来。
“因为是朋友,所以哪怕只是陪着你,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哪怕要在山头上吹好几个小时的风,也值得,都足够。”
“上官,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付明昭哽咽着,“世界上聪明的人很多,但你最珍贵了。”
上官熠咬着唇想要克制,可此刻汹涌的泪意却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了。
他张口想要解释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流着眼泪大口喘气。
他捂着脸,第一次这样不管不顾地大哭。
付明熹把肩膀借给了他,祁航也拍了拍上官的背,商盈和付明昭起身,围着他们抱了上去。
“上官。”付明昭和商盈换了个位置,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知道吗,其实试卷的分数并不是从满分开始扣的,而是从零分开始,你一分一分考上去的。”
付明昭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是小仓鼠。
上官熠看到她的鼻头冻得红红的,眼里是一如既往不管不顾的天真与热烈,“就像英语的满分是150,假如你考129,那并不是你丢了21分,而是你靠自己得到了129分,这很了不起。这个世界对我们没有优待,而你已经那么努力了,所以,请不要再苛责自己了。”
商盈也默默把毯子的一角给上官熠掖紧。
人生有太多看似无法理解的选择了,可是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些选择背后代表着什么,哪怕是最无理取闹的行为,也知道只有自己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自己正在遭受痛苦。
祁航拍了拍他的肩,“想想最开始的时候,奶奶想要的也只是你健康快乐而已。”
什么蟾宫月什么万两金,你存在的本身就足够珍贵。
“不过上官。”付明熹还是不懂,“你怎么突然想到要上山?”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还以为上官熠的回答会是“想自己好好静一静”“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诸如此类的理由,他们也都能够理解。
万万没想到上官熠这时候突然来了一句,“大哥打呼噜打了一晚上,我实在睡不着。”
剩下几个人齐刷刷向付明熹投以谴责的目光。
付明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吗?”
“太阳出来了!”
付明昭蓦地惊叫出声。
少女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山谷之间,他们抬头齐齐望向声音消失的地方。
只见原本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消散,周遭的云影都被阳光染成了淡淡的金粉色。
天幕明朗澄亮,光束也仿佛有了形状,绞碎阴翳,踏破群山,在丰阔碧绿的林野间漫开汪洋恣意的万丈豪情。
天光大亮。
在这片明野之上,上官熠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清风鼓胀,变得透明清澈而又充满力量,他忍不住向远山大喊:“ 未来万岁!”
其他人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忍不住吐槽,“哈哈哈哈好中二啊。”“上官你怎么哈哈哈哈哈.....”
上官熠也跟着笑,黑框眼镜下的神态腼腆又真诚,“我感觉喊完之后心里轻松了好多。”
“未来万岁!”
大家又纷纷看向付明熹,付明熹挠了挠头,解释道:“我只是想试试看,看上官说的是不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商盈和付明昭笑作一团。
没想到这时候祁航也站起来,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大喊:“未来万岁,我们万岁!”
少年的声音在岩壁上撞出了许许多多的回声。
清澈透亮,不管不顾,尾音上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炽热。
商盈和付明昭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握着手互相扶持着站了起来,“未来万岁,我们万岁!!”
“未来万岁!”
“我们万岁!”
少年们的声音如诗如月如松风如惊涛,撞向岩壁又被风卷着飘向天际,连空气里都漫开少年意气的鲜活与明亮。
迎着或轻或重或高昂或悲怆的回响,天光乍破,撞碎晨雾,黛色山岩上仿佛镌刻英雄史诗。
“上天,尽管来吧!”
他们像是对上了什么暗号,一起大喊,“我的长枪被大雨磨钝。”
“我的战马也生锈了。”
“但我们不怕!”
因为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最最珍贵的朋友。
那年他们正年轻,朝阳般耀眼。
划着流浪者的皮筏,坐成排,划开喧哗的海浪。
决心驶向太阳沉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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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用自《尤利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