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呸呸呸!”
这一次女性骸骨的面部重塑工作十分迅速。
戚沨特意将手机静音, 沉浸小世界里,有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没有被外界打搅。
一开始她看到和骸骨一起掩埋的金戒指型号,便判断女死者可能是身材偏胖的体型, 但后来得知金戒指极可能属于高云德,那么原先的体型判断便可能被推翻。
虽然现在还不得而知高云德为什么要留下自己的戒指,当然这也极有可能是凶手的故布疑阵。可这样的判断又有自相矛盾之处。
假如是凶手早就预料到骸骨会被发现, 于是有先见之明地将此嫁祸给高云德,那么又何必将尸体埋在地基当中?随便找个地方抛尸不是更容易完成嫁祸这个动作吗?
注射了沙|林毒剂, 又埋于地基, 隐身在人海中,这几点都说明了凶手本意是不希望骸骨暴露。
既然不希望, 那又何谈嫁祸?
再换个角度看,如果凶手是高云德, 或者是高云德买凶杀人,那么整件事高云德必然知情。那么高云德为什么要留下自己的戒指?
这些疑点和问号一直萦绕在戚沨脑海中, 直到骸骨面部的定点工作完成。
戚沨缓了口气, 站直身体, 在纸上写下两种方案。
无论如何, 还是要重塑出两种版本的女性样貌,一种是皮下脂肪偏厚且有点下垂,属于微胖者, 另一种则是正常脂肪含量。
笔刚落下,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是袁川,说:“戚队,有人找你。”
“这就来。”戚沨脱掉手套和白大褂,拿起手机一看,有几通小姨打来的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微信写道:“小沨啊, 我在楼下等你呢。”
直到戚沨走出法医实验室大楼,看到站在树下阴凉地的小姨,立刻迎上前。
“欸,你可算来了,这些都是买给你的!”小姨拎起放在地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的零食和水果,“知道你工作忙,但身体更重要。零食分给你同事吃,巧克力是特意给你的,要是低血糖了就吃一块。这些水果都是我一个个挑出来的,你可别都给出去,留着自己吃哈!”
戚沨将袋子接过来,问:“您怎么在这里等我?我妈呢?”
“姐不是要做笔录吗,我又不能跟进去,就出来溜达一圈,给你买点吃的,想着看看你……我瞧瞧,哎呦都瘦了!”小姨轻拍着戚沨的手臂,关切地看着她。
“谢谢小姨。”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小姨收了笑,又一脸神秘地问,“对了,你老实告诉我,那高云德的案子到底怎么样了?”
“还在侦办……暂时还不能对外透露。”
“我知道,我不是让你告诉我细节,就是担心你和你妈妈会被连累。”
“那倒不会,放心吧。”
“你说这叫我怎么放心呢?”小姨说,“我昨天上网看了一下,那个高云德的女儿说的那些话,真是……”
戚沨一怔:“您也看高辉的微博?”
“当然要看啊!就算我不想看,也要帮你们盯着,看完了还得跟你妈妈说。”
“那我妈都说什么?”
“她说,其实以前挺可怜这姑娘的,她没上成大学是有点可惜。不过现在看她这样儿,又不是那么同情了,总觉得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会不会是贼喊捉贼,要不然干嘛一个劲儿地往你身上泼脏水啊?总之啊,现在你妈妈已经知道当年错怪你了,她也挺后悔的,只是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可能拉不下脸来和你说……你也不要问她,母女俩没有隔夜仇,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好吗?”
戚沨只是微笑,没接茬儿,自然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以前她年纪小,总是不停告诫自己,不要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怨恨和责怪上,后来便想通了,人生不能总纠缠在过去,前面还有大好风景。
再说高辉,她的表演痕迹的确过重,连母亲和小姨都觉出不对。不过高辉倒不是演给她们看的,而是那些粉丝和不明真相的大众。
戚沨又和小姨聊了几句,直到电话响起,小姨才叫她赶紧去忙,遂转身去了支队大楼。
戚沨拎着吃的回到法医办公室,正巧张法医和袁川都在。
戚沨分了吃的,便坐下来看手机。
先是许知砚的微信,这样写道:“刚才高辉给队里来了电话,问我还能不能再做一次笔录,覆盖之前的内容。”
戚沨回:“她的意思是重做一份。”
“对,我已经答应她了,约了明天上午。”许知砚说,“戚队,你说她会不会想通了?”
“应该是你之前的询问起到效果了,明天一定要抓住机会,将她的心虚凿实。按照进度,今天晚上就能出面部重组结果,到时候把她生母的画像打印出来,助你一臂之力。”
“这么快,那太好了!”
这话刚落,夏正的微信就进来了:“刚接到张广的消息,他说回去仔细想了想,想起一些事,想亲自来一趟支队交代清楚。”
张广就是曾和高辉开小会的三个负责人之一。
戚沨问:“尽快安排。另外两个呢?”
“黄启胜和陈德还在‘装死’。”
“那就暂时不要管他们,也不用上赶着追问。咱们不问,他们心里反而会犯嘀咕。除非什么都没做,只要做了,就会胡思乱想。等张广交代之后,再接触这两个人,底气会更足,到时候他们就被动了。你不问,他们也会上赶着交代,生怕说少了。”
想不到经过了两个小时的面部重组,案件竟然有了“突破性”进展。
怎么高辉和张广都不约而同想明白了?
通常来说,一旦牵扯到“主动交代”,就距离“坦白从宽”不远了。这等于间接证明了两人犯了法,也知道自己到什么程度,没有做垂死挣扎等警察来抓,先一步说清楚就等于掌握先机,即便将来要负法律责任也会从轻处理。
由此可见,高辉和张广还是相对懂法的,换个角度说,则是心理素质更弱一些。
……
任雅馨的笔录是一个小时后结束的。
此时已经是下班时间,戚沨先一步回到支队,任雅馨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到她。
母女俩几年不见,彼此都是一愣。
任雅馨是没想到戚沨会等在门口,戚沨则是惊讶于任雅馨的外形。
任雅馨瘦了不少,比她记忆中的样子少了将近二十斤,而且脸色也不好看,有点发白,还透着灰。
戚沨忍不住仔细观察着母亲,又见任雅馨走路缓慢,像是腿脚不灵便似得,便想起之前任雅馨扭了腰。
“妈,您的腰怎么样了?”
“我没事,早好了。”任雅馨虽然不像是电话里口气那么冲,却也说不上和善,只扫了戚沨一眼就挪开目光。
站在旁边的小姨立刻打圆场:“那个,小沨一直在等你,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热水,慢慢聊?”
戚沨接道:“去食堂吧,差不多也该吃晚饭了。”
“好好好。”小姨笑呵呵地,一手搀扶着任雅馨,另一手拉着戚沨,“好久没有一家人吃饭了,顺便尝尝你们这里大厨的手艺,你还别说,我早就饿了!”
大概是有外人在,一向要面子的任雅馨也不便摆脸色,就这样一路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出大楼,沿途有很多同事和戚沨打招呼,熟悉的就叫“戚队”,不熟的就尊称“戚副支”。
小姨说:“真是有面子,我们小沨现在可出息了!”
戚沨只是笑笑不说话。
任雅馨的脸色也因为这一路的招呼而有所缓和,仿佛面子上也有了光彩。
三人在食堂坐定,戚沨买了三份大锅饭回来。
小姨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前面十分钟都在聊家事。
戚沨问起任雅馨的腰,不等任雅馨说,小姨便接道:“好是好了,但是总感觉没以前那么利索,我也觉得是不是落了根儿。欸,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生点病就这样。”
“既然来了春城,就找机会去大医院做个身体检查。”戚沨说,“这样,我来办,办好了通知你们,你们直接去就行。两个人一起做,万一有什么问题,早查早治疗,要是没有问题,也不算白去一趟,起码能心安。”
“就是就是,我就说么,什么事儿都得跟小沨商量,她的考虑一向周到!”
任雅馨虽没接话,却用鼻音“嗯”了一声。
戚沨见状,就知道任雅馨已经答应了,遂拿起手机快速刷了几下,找到之前苗晴天住过的那家医院,迅速买了两套体检套餐,又推送到小姨和任雅馨的手机上。
小姨拿起来一看:“呦,这么快啊!”
“我待会儿还要回去加班,就怕会忘记,趁着还记得赶紧定下来。”戚沨说。
小姨又夸了两句,遂瞥向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手机的任雅馨,说:“你看,还是女儿疼人。”
任雅馨放下手机,不接茬儿。
小姨便说到自己:“我这辈子离婚了,又没孩子,等我老了,只能指望小沨了。说到这点,你妈妈可比我有福气多了。”
“您是我小姨,就算是半个母亲,我一定会照顾您。”
“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饭后,戚沨叫了辆车,看着任雅馨和小姨上了车,才折返回实验室。
……
说是两套方案,实则做出一套标准版即可,另一套则需要按照现有的模组,扫描到电脑里之后,再用技术还原出微胖版本。
既然是高辉的生母,那么十五年前遇害时,最少也有三十五岁了。
后续操作时,还要根据年龄来进行面部脂肪的调整。
不到十点,两个版本的重塑样貌就出现在电脑屏幕中,仔细看,和高辉的确有几分相似。
袁川将两个版本打印出来,并将材料邮件发给负责案件的几人。
不到两分钟,江进的电话就打到戚沨手机上。
“还在加班?”
“已经完事了,准备走。”
“还是要早点休息,接下来可有的忙。”
“嗯。”戚沨应了一声,又问,“你呢?”
“我早回了,不过夹带了私货。”
沉默了几秒,戚沨声音微变:“江进,你又来了……”
“欸,先别急着发火儿,是我用词不当。”江进解释道,“就是高法医处理的沙|林毒剂那个老案子,我复印了一份材料回家接着看。放心,看完就销毁。”
戚沨问:“那你看出什么结果了?”
没想到这话刚落,电话就切断了。
紧接着,视频通话拨了进来。
刚一接通,就看到江进的笑脸:“你等着啊。”
他将镜头转向后置摄像头,很快就拍到他的书房。
江家家境不俗,现在这套房子是父母名下的其中一套,书房的三面墙都是置顶书架,摆满了书。中间是一套书桌和人体工学椅,旁边还有躺椅。
江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可移动的白板,就挡在其中一面书架前,上面已经画满了人物关系脑图。
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江进正在架手机,让镜头对准白板。
戚沨则顺着白板上的人物关系整理思路。
毫无疑问的是,中心人物,也就是这两个案子的重点,分别是高云德和高辉生母。但这两人却不是夫妻关系,目前只能判定为是认识的,且有利益冲突,高云德有杀害高辉生母的重大嫌疑。
然而说到利益冲突,除了高辉之外,目前还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因素。
可如果是因为高辉而杀人,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总不会是为了争夺监护权吧,那时候高辉都快成年了,她成年后完全可以自由选择,还有必要大动干戈吗?
在高云德和高辉之间,江进还拉了一条虚线,补充道“高辉受到威胁”“疑似早就知道高云德已经遇害”。
然后是高辉在法律上的母亲,也就是高云德的前妻。
江进在这里画了一个问号,并写道:“神秘人物。”
当然除了主要人物,还有外围人物,比如黄启胜、张广、陈德三名有嫌疑的项目负责人,还包括苗晴天、罗斐这些曾和高云德起过冲突的人。自然也有任雅馨和戚沨。
有了这份脑图,思路一下子清晰许多。
戚沨瞬间得出新的结论,又问江进:“说说你的看法?”
江进找来一支笔,指着“高云德”和“高辉生母”,说:“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杀害他二人的凶手并非同一人,杀人动机也不一致。”
这恰好也是戚沨想到的:“的确,如果凶手杀了高辉生母,又想杀高云德灭口,没必要选两个工地,完全可以在同一天晚上一并了结。按照这套思路,王老头也跑不掉。可凶手没有这样做,说明他认为没有灭口高云德的必要,高云德一定不会说出去。而王老头全程都没有看到凶手的脸。”
“还有毒剂。”江进补充道,“两次手法完全不一样。凶手放着毒剂不用,居然改用重物敲击后脑?这两套杀人手法体现了不同的动机和凶手的性格。前者缜密,后者冲动。目前来看,黄启胜三个人嫌疑最大。”
这话落地,江进又问:“你的意思呢?”
戚沨想了想,目光落在“王老头”三个字上:“王老头说了谎。可惜现在死无对证。”
江进问:“你指的是他对王绪说的那些醉话?”
戚沨颔首:“他说收了一笔钱,没看到凶手的模样,这应该都是真的。但既然死者是高辉生母,那这件事高云德和高辉极有可能是知情者。那么工地或许是高云德提供的选项。即便凶手对建筑工程有一定了解,他也不可能在杀人之前跑遍春城所有工地,问清楚进展再去杀人。更合理的解释是,高辉生母死后,高云德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找到埋尸工地,至于怎么处理尸体则是凶手提供思路。而这件事被黄启胜三人得知,借此作为后面要挟高辉的把柄。由此推断,高辉也是参与者之一。但问题就在这里,杀人动机是什么?我总觉得这里面少了很重要的一环,有块拼图至今没有浮出水面……”
就像是在太阳的照射之下,逐渐驱散迷雾的湖面,偏偏有一块区域见不到阳光,也令岸上的人无法窥见其真容。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江进说,“我还整理了高法医处理的那个案子。这个案子的凶手,从人际关系来说和高云德一点交集都没有,生活圈子也很狭窄,朋友圈也没有高知群体。那么他是通过什么渠道被制毒者选中,又凭什么决定要将毒剂交给他呢?”
戚沨揉了揉眉心:“不管怎么说,这些疑问明天就能解答其中一部分了。”
“就因为高辉和张广主动联系了支队?”
“嗯。”
“可我怎么觉得……”江进话说了一半就顿住,很快做了一个封口的姿势。
戚沨下意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个乌鸦嘴,又想说什么。”
“不是乌鸦嘴,只是直觉。”江进声音减弱,“就是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闭嘴,赶紧呸三声。”
“呸呸呸!”
戚沨吸了口气:“行了,你继续捋吧,我要准备回了。”
“哦,那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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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一下更新时间,明天开始日更改在每天中午12点,原来的11点还是有点赶得慌。
红包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