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次审讯并不顺利……
翌日一早, 戚沨刚刷开手机,就看到漫画主编叶晋辉的微信,留言时间是半夜三点。
“嘿, 看到你发了微博, 说对精神病患者的设定感兴趣?你一直画家暴题材, 清一色女性受害者, 读者也有点审美疲劳了, 换个风格也好。什么时候有时间具体聊聊想法?”
戚沨在赶去支队的路上才回复:“最近三次元工作很忙,想法还不成型, 有眉目了一定告诉你。”
“正准备睡,就看到你的回复。”叶晋辉说,“说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三次元做什么。行,等你有点子再聊。”
不一会儿, 叶晋辉又发来一条:“我最近挖掘了一个新人, 非常非常非常有才华,灵感爆棚, 脑洞大开那种,一百年不遇!我刚签下来,不过这个人性格比较古怪, 回头再跟你八卦,先去睡了。”
转眼来到支队, 听说董承宇的状态已经好多了, 今天会正式讯问。
见戚沨出现在讯问室, 夏正立刻起身,打算将位子让出来,戚沨却摆摆手, 坐在角落的空位上,对夏正和负责笔录的民警说:“我就是旁听,主审是你们。”
戚沨话落就翻开记事本,露出最新一页。
夏正看过去,刚好见到“剪刀”和“菜刀”,而在两把“凶器”下方各有一条线,箭头同样指向中间的问号。
夏正心里犯着嘀咕,趁董承宇还没来,小声问:“戚队,这案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戚沨说:“就现场来看,犯罪事实清楚,尸检结果清晰。现在就等痕检的报告。先拿到董承宇的认罪,再倒推调查犯罪经过,只要证据确凿,就可以递交检察院——你是这么想的吧?”
夏正点头,原本还十分肯定的事,不知为何到了这一刻又变得不确定了。
戚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正式讯问还有十分钟:“以前的刑侦策略是不管口供方面如何狡辩不认罪,只要客观证据扎实,一样可以定罪。但现在政策有变,口供变得越来越重要,因此让嫌疑人从口供上认罪成了非常关键的一步。有很多案件,办案人员会倾向于先让嫌疑人认罪,说出事实,再组合出完整的证据链。这样口供和证据逐一对应,起码到了法庭不至于被打得落花流水。”
夏正接道:“对,这样最保险。万一关键证据缺失,做实认罪口供就变得更加重要。再说认罪认罚是可以减刑的,嫌疑人心里都清楚。不过我想,这个案子两点都能达成。”
“我要提醒你的就是这个,即便是在事实清楚,关键证据充足的前提下,也不要掉以轻心。起码有几种情况是可能出现反转的。”
“哪几种?”提问的是旁边的笔录员。
“比如嫌疑人在法庭上突然翻供。”
夏正接道:“可是就算董承宇翻供,也改变不了杀人的事实,我还真不怕他翻。”
“那么,如果他指出另一个‘帮凶’呢?”戚沨问,“甚至在侦讯期间,办案人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稀里糊涂就呈交材料。检方也刚好出现重大失误,忽略了这一点。”
夏正一顿,本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因这种犯错非常严重的案件的确发生过。
戚沨又道:“不过认罪认罚依然是第一位,这不仅利于我们的工作,对董承宇的减刑也有帮助。我想他的律师已经提过了,他应该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所以在审讯过程里,你要适时引导。”
正说到这,审讯室的门推开了。
两名民警押送董承宇进来,屋里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董承宇看上去很沉静,还透出一股死气,那是一种接受死神宣判的觉悟,和那天在警车里神态恍惚、两眼发直的模样判若两人。
戚沨见过许多“大限将至”的嫌疑人,不管是死刑、死缓还是无期,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认命的。
即便是那些知道死刑跑不掉的嫌疑人,也会在心里尚存一丝侥幸,有的会在关键时刻和办案人员谈认罪认罚的“交换条件”,甚至讨价还价;有的会问能否戴罪立功;还有一些负隅顽抗的,直到一审宣判都不服,会在第一时间上诉。
当然,死刑上诉可以说是“垂死挣扎”。但只要上诉了,就还能苟延残喘一些时日,有的能拖上一两年才执行死刑,好死不如赖活着——万一在这一两年中生出变数呢?
因此董承宇现在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反常。
董承宇入座后依然低着头,盯着拷在面前的双手,可他看上去很平静,似乎并不紧张接下来的讯问,也没有和警方“勾心斗角”的打算。
在基本的身份核实之后,夏正快速步入正题:“董承宇,请你交代一下案发当日的经过。”
然而隔了好一会儿,董承宇都没有出声,就只是动了动嘴唇。
他看上去偏瘦,却很有劲儿,不只是因为坐过八年牢,还有出狱后的三年送外卖经验。
戚沨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比较突出,手指很长,指甲盖比较扁,剪得有点秃。头发剃的是寸头,和服刑期间差不多。脸上骨骼分明,颌骨尤其突出,眉头有一道疤痕,将右边的眉毛断成两节。除此之外,双手上也有一些细小的伤痕,有的是新伤,发红结痂,有的已经泛白。
夏正又重复了一次问题,换来的依然是沉默。
看来董承宇是不打算配合了,也许这又是一个零口供但客观证据充足的案件。
夏正正准备继续发问,董承宇却突然开口:“从哪里开始交代?”
戚沨原本低头在记事本上画着草图,已经逐渐呈现出一双骨骼分明凸出且有些粗糙的手,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就从你想到要找贾强开始。起因是什么?”
“是因为我妹妹董承欣。十一年前,她被贾强强|奸了。”
“这部分我们已经找到记录。因为当时证据不足,加上董承欣的口供不够扎实,所以没有立案。”
“没有立案,不代表他没做过。就在案发当天,他亲口跟我承认了。”
“这部分你有录下来吗?”
“没有,但我有证人。”
“你指的是张魏?”夏正问,“你的手机在案发之后就顺着贾强家的后窗户扔了出去,张魏捡到了,已经上交。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当时怕连累他。后来是律师跟我说没事,叫我照实说。”
“这么说,张魏也听到贾强承认十一年前曾经强|奸过董承欣的事实?”
“是。”
“既然承认了,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还要砍那一刀?”
“我当时气炸了,脑子很乱,我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做。我只听到张魏一直在跟我说话,贾强在大喊大叫,但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塞在我手里,还砍中了贾强。”
怎么会搞不清楚?
而且董承宇用的字眼是“塞”,仿佛他一直都处于被动,有一种力量在强迫他犯罪。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刀,为什么砍死者?”
“我的确不知道。”
夏正又问:“董承欣曾检查出轻度弱智。你呢,你的智商是否正常,做过相关检查吗?”
“小时候做过,正常。”
“既然正常,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我是真不知道,也没有撒谎,更不是逃避责任。我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愿意认罪,也愿意配合调查,如实交代一切。我坐过牢,知道审讯和宣判流程,也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但是这部分记忆我是真的很混乱,我都不知道怎么上的警车。从砍贾强到被逮捕,中间只有几分钟时间是清醒的,其他时候都像是在梦游……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喝多了,吃错了药……”
“你说的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
“发生过。不过是在我坐牢以后才出现的。”
董承宇低下头,似乎正在回忆着什么,正是这个低头的动作,令他露出来一部分头顶。因头发又短又薄,头皮上的那道疤也若隐若现。
不仅戚沨看到了,夏正也看到了。
夏正下意识看向戚沨,见戚沨点了下头,夏正才问:“你头顶的伤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也是坐牢以后,有五、六年了。”
“那你说的那种不清醒,像是梦游的感觉,是从头顶受伤之后开始的吗?”
“是……哦对,好像就是伤愈以后落下的病根儿。”
“狱医怎么说?”
“他说我是颅骨损伤,可能会造成智力和记忆上的损害,但到底有多大影响,他也不肯定。”
“那你出狱后去医院检查过吗?”
“没有……我看不影响生活,就没去……再说,万一真检查出什么,我怕工作会保不住。”
这一次,夏正没有看戚沨:“我们会安排你做一次脑补检查。你同意吗?”
“同意。”
第一次审讯并不顺利,一到关键问题董承宇就上演那出“梦游”理论。
夏正心里窝着火儿,等审讯结束,第一时间来到戚沨的办公室:“是我太乐观了。真是没想到董承宇玩这手。”
“先不要急着下判断。先入为主会误导办案思路。”戚沨搜索着电脑里的旧档案,看了夏正一眼说,“除了脑部检查,还需要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试。”
“可我看他真不像是有病,像是装的。多半又和那个罗律师有关。”
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戚沨又按了两下鼠标:“我倒不这么看。让嫌疑人装精神病不是上策,罗斐还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说到这,戚沨再次看向夏正:“你有没有发现,当你问他是否去过医院检查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变化,回答问题的语气也不够肯定。”
“可撒这种谎没有意义吧,很容易就能查到。”夏正又问,“戚队,难道你相信他的‘梦游’理论?为什么?”
戚沨停顿了一秒,没有提到苗晴天,只说:“我不能告诉你消息来源,但我听说董承宇曾经看过一个心理咨询师——这件事张魏也知道。技术科那边还没有结果,我相信等结果出来,应该会找到董承宇和心理咨询师的通话记录。”
“心理咨询师?如果没有心理问题,谁会看这个?”
“而且这个人还是名人,收费应该不低。哦,你还跟我提过这个人。”
“我提过?”夏正先是茫然,直到一个名字闯入脑海,“不会是宋昕吧?”
戚沨笑了:“所以要知道董承宇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除了司法鉴定之外,医院的就诊记录和宋昕的心理咨询记录也是至关重要。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夏正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办。”
“还有董承欣和张魏。等鉴定报告出了,再请他们回来做一次笔录。”戚沨又道,“特别是那个张魏。他的反侦察能力和动机已经远远超出证人的范畴。而且董承宇‘梦游’‘失忆’的那几分钟,他也是唯一的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