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还以为老师不会见我。……
这还是高幸坐牢以后戚沨第一次探监。
两人面前隔着一整块防爆玻璃, 戚沨看上去很坦然,第一句便是:“我还以为老师不会见我。”
“我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吗?”高幸微笑着说。
他看上去比坐牢之前胖了点,因不再接触风吹日晒的法医工作, 也不需要熬夜, 肤色更白了, 看上去很健康。
“听说你升职了。还适应吗?”高幸问。
戚沨回道:“很有挑战性。”
高幸笑了:“我的所有学生里就你最出色。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话不是马后炮, 高幸的确很早就“预言”过, 只是那时候谁都想不到,戚沨的“上位”是踩着老师的肩膀。
“您怪过我吗?”戚沨脱口而出。
话刚落, 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却不是惊讶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惊讶自己真的问出来了。
“你很在乎吗?”高幸反问。
戚沨想了想,老实回答:“在乎。”
“这就说明, 作为老师,我在你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这是当然。您知道, 在专业上我一向很敬重您。”
是“专业上”, 而非人品。
“你用词还是这么严谨。”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高幸将话题拉回正轨, 还带着一点期待。
能让戚沨放下心里那道界限,来监狱里探望他,必然是出现了某些只有他能解答的“问号”。
“是一个案子, 当年您是主检法医。地点在林新,死者名叫戚翠蓝。”
戚沨快速指出重点, 话音还未落实, 就注意到高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恍然。
“戚翠蓝, 我记得她。不过她那个案子没什么特别,怎么会吸引你?”
“我记得您说过,任何看似不起眼的案件都有独特的记忆点。作为法医, 您主检的尸体上千具,每一件都能记住。我想知道的就是在您眼里戚翠蓝的特点。”
高幸笑着双手环胸,审视着戚沨问:“那你先回答我,你的怀疑是什么?”
戚沨没有立刻接话,似有犹豫。
高幸又道:“你专程跑这一趟,为的是十几年前一桩居家发生意外死亡的案件,不要告诉我只是突然想见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戚沨终于开口:“如果那不是居家意外,而是人为呢?”
“不可能。”高幸果断道,“戚翠蓝是因为要拿放在柜子顶部的相册,没有抓稳梯子,掉下来的时候头部磕在桌角上,当场死亡。而且门窗反锁,现场没有第二个人。”
这案子的卷宗原本还在林新,高幸升职之后,法医记录也随着他一起来到春城支队。而他所描述的就和记录里写的一样,并无可疑。
可即便如此,戚沨还是一下子找到问题:“听上去是很普通,那令您留下印象的特别之处又是什么?”
那特别之处,极有可能就是在高幸心里留下问号的那个点。
高幸扫过戚沨直勾勾的目光,不由得笑了:“你一点都没变。任何疑点只要被你发现,一定咬住不放。”
“您还没回答我。”
高幸故作长叹:“这里的图书室内容太单一了,我想看几本书。”
“您把名字写下来给我,我会找人送进来。”
高幸满意了,这才说:“戚翠蓝的死之所以让我觉得特别,是因为她儿子刚被人打死不久。戚翠蓝本来就有病,又痛失爱子,要去够柜子顶上的相册,属人之常情。而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饭,体力不足,加上精神恍惚,脚下踩空才摔下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导致的。”
说到这里,高幸停下来,将眼神递给戚沨。
戚沨对此并不陌生,高幸每次“突击考试”都是这样,令人极有压迫感。这项“技能”后来也被戚沨学了去,前段时间袁川还和张法医说,有时候见到戚沨就像是见到了高老师,特别是“抽考”的时候,心里突突跳。
戚沨反应极快:“戚翠蓝和戚原相依为命,那时候戚原刚走不久,戚翠蓝要拿的相册一定装满了戚原的照片。可问题是,戚原走的时候,戚翠蓝就应该翻找过照片,选出合适的‘遗照’。这之后,相册应该就会放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方便她随时怀念儿子。为什么却搁在柜子顶上?”
“是啊,为什么呢?”高幸重复道,进而又说,“这案子所有细节都在卷宗里,你联系林新调取卷宗,一目了然。可你却跑来问我,说明你还没有掌握足以翻案的证据。”
“我不是为了给戚翠蓝翻案。”
“那是为了什么?”
戚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攻心:“老师,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那本相册是谁放到柜子顶上的吗?”
高幸这人有个特点,案件中哪怕遇到的是芝麻绿豆都大点的“线头”,都要弄明白搞清楚,否则他心里就会一直想着这事儿。
他工作时还有个随身的记事本,每一个“线头”都会用一句话写下来,搞清楚了就在后面画个勾,存疑就打问号。
那记事本戚沨并不陌生,问起时,高幸是这样说的:“我这本子上有大大小小二十个问号,大部分都已经结案,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解开了。”
而戚翠蓝就是其中一个小问号,因案子不大,现场没有人为他杀的痕迹,当时很快就以“居家意外”结案。
沉默了几秒,高幸叹了口气:“我怀疑过戚翠蓝的前夫。当时的办案民警也调查了,她前夫虽然到林新住了一阵子,却没有杀人动机。戚翠蓝住的房子是公房,人死了,房子就被收回了。她也没有大额存款,更没有意外保险,她和前夫十几年间只见过几面,相处还算和平,从没有动过手。”
说到这,高幸又话锋一转:“主观上,相册的摆放位置的确令我存疑。但客观来说,就算戚翠蓝的前夫故意将相册摆在高处,他也没有办法预见戚翠蓝爬梯子摔下来这件事。那梯子很稳当,没有动过手脚。戚翠蓝不吃不喝,体力不支,都是她自己造成的。而且处理完儿子的骨灰后,她前夫就走了,不可能会在那时候就计划出十几天以后的‘意外跌落’。而且还那么巧,是后脑勺撞到桌角。所以经过我们反复论证分析,最终以‘居家意外’结案,一点毛病都没有。任谁来翻,也翻不出花儿来。”
高幸坐牢以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人畅聊过案件。
而他的神态和语气中,也带着一种笃定,好似无论他人如何挑战,都无法推翻他的判断。
直到戚沨说:“您很自信案件无可疑,但同时也在期待,如果真的翻出花儿,会是怎样的剧本。”
“那你说说看,你的猜测是什么?”高幸问。
戚沨却不答反问:“戚翠蓝还有一个儿子,你们当时查过吗?”
“查了。那孩子一直跟着他父亲,就是戚翠蓝前夫。”
“他叫张魏,是弟弟,哥哥叫戚原。他们俩是双胞胎。”戚沨不紧不慢地说,同时观察高幸的表情,“张魏跟着父亲生活,生长环境健康,性格开朗。而戚原性格孤僻,又因为母亲戚翠蓝的精神和生活作风问题,受到不小压力,在学校里没有交到一个朋友。这个时候戚原见到了无忧无虑的张魏——同样一张脸相,境遇却如此不同,于是心生嫉妒……”
“你是想说,那个被小混混打死的男孩不是戚原,是张魏。”高幸似乎并不意外,不等戚沨说完,就将结论道出。
戚沨接道:“看来你们也怀疑过。”
“而且也论证过。”高幸说,“当时我们就想,会不会是戚翠蓝的前夫失去儿子,于是想抢夺戚原。而且戚翠蓝死之前曾一直念叨孩子被前夫抢走,我们猜她应该也采取过措施,想将孩子抢回来。这有可能会成为她前夫的杀人动机。可是这种猜测很快就推翻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现场并无人为痕迹,那就是一场意外。而且以戚翠蓝的心智、能力、经济条件,她根本没有办法抢回儿子,她说的话也没有人信,她前夫还不至于用杀人来阻挠她。最主要的是,戚翠蓝脑子有问题,她说的儿子被抢了也许只是臆想出来的。总之不管死掉的是戚原还是张魏,这件事和戚翠蓝的死都没有直接关系,所以调查到这里就终止了。再说那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跟着父亲生活的确更好……”
高幸最后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戚沨立刻接道:“于是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有怀疑两个孩子掉包,却没有进一步证实。”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当时调查的重点只是戚翠蓝的死因。死因无可疑就符合结案标准,谁都挑不出错儿。至于双胞胎谁是谁的问题,那是另外一件事。除非戚翠蓝报案,提供的证据足够立案标准,那该查就得查。往轻了说,冒用身份是行政处罚。可往重了说,如果冒用身份用来犯罪,那就是刑事责任,我们一定公事公办。但问题是,戚翠蓝从来没有报过案,我们总不能强行介入吧?不管怎么说,戚翠蓝的案子就是意外,你要是不信就去翻,但结果一定会失望。”
……
几分钟后,戚沨从监狱出来,心不在焉地走向停车场。
夏正一直坐在驾驶座,见戚沨回来了,立刻下车追问:“戚队,高老师怎么说?”
戚沨醒过神,摇了下头,一言不发地上车。
直到夏正将车子开上路,这才问:“都过去那么久了,高老师记不清也很正常。要不要跟林新打个招呼,先把卷宗要过来看看?”
现在的案件虽然都有电脑录入,通内网,但这是十几年前的案子,又不是大案要案,连刑事案都不算,详细情况只能向林新调取。
“不用了。老师对这个案子印象很深,我也相信他的判断。”戚沨看着窗外说,“戚翠蓝的死并无可疑。再说这一趟,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这个,而是另外一件事。”
“是什么?”夏正忍不住问。
戚沨反问夏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讨论过,张魏身上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和他的犯罪动机有关。”
“记得,表面看他没有任何动机,但他对董承宇兄妹和郝玫,都有非常强烈的主观恶意。”
“其实恶意每个人心里都有,但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肆意释放。大多情况下,人们会因为受到的教育和文化而约束自己的阴暗面,而不是纵容这种情绪。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恶意,膨胀之前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开始。这就像犯下连环案的那些罪犯一样,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到要杀人,大多是因为一些比较小的事儿,比如小偷小摸,再严重点就是入室抢劫、绑架,然后才发展到杀人。这种事往往有一就有二,尝到‘甜头’以后就停不下来。因为没有任何事,能提供像杀人一样所带来提供的刺激感。”
夏正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戚沨的思路,直到来到红绿灯前,夏正惊异地看向她,问:“戚队,你是说戚翠蓝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但是很有可能是张魏导致的。张魏发现之后,没有因此感到愧疚,反而还令他感到兴奋?”
“张魏狡猾,有小聪明,不具备亲自动手杀人的能力,却向往‘狩猎’的快感。用一张嘴去教唆他人是他能力范围内,且隐蔽性最高的犯罪方式。可如果对方是正常人,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大概率不会被他摆布。而他因为戚翠蓝的关系,对精神病这类弱势群体怀有巨大恶意,于是就借助工作和生活的接触便利专门朝这类人下手,以满足‘掠食者’心态。我这趟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出源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受害者一定不止他们几个。”
“所以下一步,就要挖掘出曾和他有过接触的潜在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