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绕过险峻的山路,终于才在晚上十一点抵达汾河村。
明栀在摇晃的中巴车上有些想吐,幸好今日没吃太多东西,又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才勉强将心口那股恶心的劲儿压了下去。
终于抵达汾河村的村口,她在人群的最后下了车,小腿肚因为舟车劳顿变得水肿,连带着脚步都虚浮了不少。
这么晚了,因为县上领导的莅临,村头的位置站着一干人等。
为首的那位瞧着应该是村长,等车停稳后,迎到了车门的位置。
总之,冗长的寒暄场面进行了许久。
等到明栀正在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所居住的房屋是某个村民家收拾出来的,虽然破旧,但是勉强也能落脚。
今天实在劳累,明栀顾不得硬极的床板,几乎是头刚一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的沉睡,她是被生物钟和窗外清脆的鸟叫合力唤醒的。
明栀的缓缓坐起,发现从腰部到下肢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
与她同屋居住的蒋纯已经起床,一边刷牙一边看着手机屏幕。
八点钟要召开动员会议,她便也利索地下床,开始收拾洗漱。
此刻,晨光已大亮。
明栀披上防晒的轻薄外套,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斑驳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牲畜粪便和柴火余烬的、生猛而浓郁的乡村气息,扑面而来。
昨夜被黑暗与疲惫掩盖的一切,在九月的晨光中,露出了其最真实、蓬勃,却也无比粗粝的面貌。
与热门旅游景点的宏村不同,汾河沟的村落依着黄土坡而建,多是夯土或土坯垒就的房屋,低矮而厚重。
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他们的面容被岁月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用浑浊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明栀。
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来。
但心里也在暗暗思忖,这里比她想象的应该还要落后一些。
早上的动员会一结束,县上的领导便先行离开了。
在离开前,特地嘱托村委会要特别照顾章导的团队,最大限度地给予支持力度。
下午,团队一行人便来到了最终目的地,也就是他们将要保护的古建筑遗址,一处明清时期的古关驿建筑群。
章灵冬划定了初步勘察范围,为团队分配着任务。
明栀分在A组,目标是最中央那座看起来骨架最庞大的关帝庙。
走近了,才看清它的全貌。
青砖墁地的高台基已有多处塌陷,正殿的屋顶塌了小半边,朱漆大门早已无踪,只剩一个空洞洞的门框。
再细细看去,里面的生活垃圾及废品极多,甚至还有便溺的痕迹。
“小明负责记录外观残损。小赵,飞无人机。剩余的人先看看那根歪了的檐柱还撑不撑得住。”
同组的前辈迅速分配了任务。
明栀应了一声,从工具包里掏出相机和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她沿着台基走了一圈,发现西北角的台基整个下沉,连带着上面的墙体都歪了,看着摇摇欲坠。
她蹲下身,用红色防水笔在笔记本的草图对应位置上画下醒目的标记,写下:
裂缝L-01,疑似地基不均匀沉降导致。
因为穿着全套装备,头上又顶着安全帽,阳光晒得明栀后颈发烫,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她顺手擦拭了下,而后手脚并用爬上一处半塌的护坡。
站在这个高度,整个建筑群的脉络更加清晰,它们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真实地、伤痕累累地躺在那里,在寂静中诉说着数百年的风雨。
“明栀!这边!”同组的李老师在殿内喊她。
听到呼喊声,明栀小心地从护坡上下来,戴上头灯,弯腰钻进正殿。
李老师用手电照着头顶位置。
“看这儿。”
明栀抬头,只见手电筒光点照射的承重柱,有一圈明显的、深色的腐朽痕迹,几乎被蛀空了一半,而它上方,还支撑着数根同样沉重的梁枋。
“这叫‘柱脚糟朽’,最要命的毛病之一。”
李老师沉声道:“外观看着还行,说不定哪天一阵大风,或者上面多落点雪,它就……”
他没说完,但明栀懂他的意思。
于是连忙拍下特写,在笔记本上继续标注:
“金柱JZ-01,柱脚严重糟朽。”
一下午的时间,明栀已记满了十几页纸,拍了数百张照片。
因为带着白色线圈手套,很多字迹写得略有歪扭,恐怕回去还得重新誊抄整理。
章老师的哨声响起,召集收队。
大家聚在一起,各自汇报。
章灵冬沉默地听着,总结道:“价值比预想的更大,损毁也比预想的更严重。今晚整理资料,明天开始,对一级危险点进行紧急支护,同时展开精细测绘。”
在异口同声的“收到”声后,今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村上特地为团队整理出了一处房屋,当作工作室和食堂,距离各位的住所都不远。
到了食堂门口,已经飘出饭菜香味。
山西是面食大省,所以这顿饭便是大锅烩刀削面。
明栀打了饭,坐在蒋纯的身边。
今天的工作强度大,所以即使碗里几乎没有肉腥,就连蔬菜都很少,但她还是吃的很香。
-
如此工作一周,明栀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不少。
在进行日常的建筑抢救工作中,他们已逐步发现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环境艰苦,而是汾河沟的村民对于修复古建筑工作的不理解和不支持。
在考古专家和建筑学家眼中具有不可估量价值的破败古建筑,于他们而言只是无用的老东西罢了。
不能住、不遮风、不赚钱,还占着好地的建筑群,他们不懂政府和这群专业人士为什么还要保护,为什么不能用这笔钱将其推翻,给他们盖个新房。
僵局的开端,源于团队需要精确测定关帝庙台基的原始边界。
这项工作需要在庙前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打下几个临时木桩作为测绘控制点。
但这块空地,有村民早已划入自家范围。
在商讨无果后,村民与团队里的人起了冲突。
原本只是漠然旁观的村民们,对明栀一行人的态度明显转为抵触。
保护工作,彻底陷入村民不合作、甚至暗地阻挠的僵持阶段。
章灵冬和村干部磨破了嘴皮,村民们或沉默以对,或直接质问“钱呢?好处呢?”
工作完全无法推进,团队士气有些低落。
章灵冬甚至私底下给明栀和蒋纯嘱咐,晚上不要出门,如果必须要出,也尽量在团队里其他人的陪同下。
因为工作进度停滞,明栀倒是过了几天前所未有的悠闲时光。
只是她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股弦,直到章灵冬突然通知,要带着她去参加一场饭局。
直到上了车,明栀才知道这场饭局定在了县城的某家餐厅。
摇摇晃晃的车内,章导也没透露太多,只说他们的项目有位重要的投资人想听听情况,上面的人安顿他带个能说清楚的骨干一起来。
明栀负责工作日志的记录,所以对各项情况也比较清楚,章导这才决定带她前来。
进了县城,明栀才终于有些
从原始社会一脚踏入文明社会的恍惚感。
县城内最高档的酒店自然和京晟地界的那些酒店不可相比。
一进包厢,里面已坐满了人。
分管文旅、招商的领导,还有几位不认识的人。
气氛热络,推杯换盏,话题却始终绕着弯子,没人切入正题。
明栀安静地坐在章灵冬的下手位置,面前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
“贺总的秘书刚刚发了消息,说路上有点耽搁,让大家先开始,千万别等。”
主位的领导笑着招呼,但所有人显然心照不宣地默默等待。
只有明栀,在听见“贺总”两个字后,放在双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应该不会是贺伽树。
他那般忙得不可开交的大人物,怎么会来插手这边的事宜。
她如是自我安慰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近两个小时后,包厢厚重的木门终于被侍者恭敬地推开。
明栀跟着包厢内所有人起身。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走进,身后跟着精干的秘书。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休闲西装,并未打领带。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刻,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冷冽而矜贵之极的气场。
包厢内的所有人,脸上立即堆起热情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贺总一路辛苦!”
明栀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贺伽树,竟然真的来了。
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商业帝国、冰冷气息、以及他们之间所有未了的纠葛,都与这片贫瘠的土地、眼前这粗糙的饭局,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他像一尊误入尘俗的汉白玉雕,每一寸光华都与周遭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