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宴席,明栀几乎没怎么动筷,心思全在贺伽树到来的震惊上,加上又喝了一肚子的白酒,所以对她来说,进了一趟县城并没有改善伙食。
她口腹之欲一向不怎么重,可这些日子的确吃得太素,于是她今天的筷子就没放下来过。
况且,不止是她一人如此。
全团队的人苦哈哈这么久,好不容易闻到肉腥味,皆像是饿狼扑食,风卷残云着。
章灵冬本来是想提醒贵客还在,让大家稍微收敛着些。
可看见这群饿瘦了一圈的孩子,还是将客套话咽了下去,对贺伽树投以一个歉意的表情来。
贺伽树倒是并不在意这些。
他只浅尝了两口饭菜,抬眼便看见双腮塞得鼓鼓囊囊的明栀。
像只仓鼠似的,煞是可爱。
餐桌是转盘式的,他缓缓抬起手指,转动转盘,状似不经意的模样,将肉菜转到明栀的面前,自己则是夹起正对着自己的素菜。
如此几番过后,饭桌上除了章灵冬、明栀与罗秘书,其余人都没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还以为是那几道素菜更合贺总的口味。
吃饱喝足后,众人的情绪也明显更高昂了,能嘻嘻哈哈地在餐桌上聊上几句。
按照行程,贺伽树原本是需要今天赶回县城,然后明天一早回到京晟主持一项重要会议。
可罗秘书看了又看,贺总怎么也都不像是晚上会准备返程的模样。
他索性闭上了嘴不再提醒,省得贺总再给他放冷刀子。
离席后,明栀想着光速开溜,回去休息,谁知道还没踏出食堂,便被一道声音叫住:“明工,昨晚有些项目内容我没太理解,你能再给我讲讲么?”
明栀身子一僵,听见他又道:“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消什么食。
明栀瞧着,他刚在饭桌上根本就没吃几口,哪里用得着消食。
可她又不能在众人面前弗了贺伽树的面子,只能缓慢地转过身,看他装作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咬着牙道:“好的,贺总。”
乡下晚上的气温颇凉,明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和贺伽树并肩在小路上走着。
这边的道路没有做硬化,踏在上面尘土飞扬。
她低着头只顾着赶路,用余光瞥见贺伽树那双染上尘土的鞋子。
等回到京晟以后,他一定会直接把这双看起来就贵得吓人的鞋子直接丢掉。
明栀在心里暗暗思忖,以至于贺伽树在第二遍叫她的名字时,她才反应过来。
“下雨了。”
他轻声道。
明栀昂起头,果然有小小的雨滴落在她的额上。
“那,还要继续走吗?”她问。
“嗯。”
此地常年干旱,所以明栀只以为这是一场毛毛雨,很快就会停下,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和贺伽树一路无言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向了古关驿建筑群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在这边累不累?”贺伽树突然出声问道。
脚下是随风摇动的树影,而背后是已经远去的村庄。
明栀张了张嘴,想要习惯性地说出那句客套的“不累”。
可要说不累,完全是假话。
后颈的位置之前被晒得脱皮,就连一向白皙的手指也变得粗糙,有了搬运东西时产生的薄茧。
可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
其实最难受的,是看见那些古建筑的沧桑而无力挽回。
某日团队成员在后室发现了精美的壁画一角,极具研究价值。
但是由于各种因素,却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甚至难以复原。
当时,在场的人均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所以,当贺伽树作为她来到此地后,第一个询问她累不累的人,她不想再掩饰什么,只闷闷道:“还好吧。”
贺伽树深深地看她一眼。
他太了解明栀,以至于他说不出“如果累就不要做了”这种话,因为他知道明栀一定会回绝。
他只能尽他所能,帮助她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事情。
就在他很想去摸摸明栀发顶的时候,雨势毫无预兆地转急。
密密麻麻地滴落在尘土上,而后变成泥水。
明栀抬起双手,遮挡住眼前。
此时比起村庄来说,古关驿建筑群距离更近一些。
于是她提议道:“不然我们先去那里避雨,这雨下的急,估计待会儿就会停下。”
贺伽树不置可否,却跟着她的身影一起向着建筑群走去。
明栀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进队里平时堆放工具、临时歇脚的偏厢小间。
推开门,里面是熟悉的尘土气息和杂而不乱的工具材料。
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天光渗入的晦暗光线。
两人肩并肩坐在铺了防潮垫的条凳上,听着外面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呼吸间尽是潮润的土腥味。
两人依旧沉默着,只有雨声填满空间。
明栀从不远处的工具包内翻找出来一块巧克力,递给贺伽树。
要知道这玩意儿在这里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她能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巧克力给他,足以可见她的诚意。
可贺伽树只是垂下眸,随即淡声道:“你吃吧。”
明栀想了想,撕开了包装袋,将巧克力一分为二。
“一人一半。”
她这么说着。
毕竟她可还记得某些人晚饭根本没吃几口来着。
贺伽树这才接过。
纵然他喜甜,在明栀走后好像也戒掉了这个喜好。
代可可脂的巧克力充满了甜腻的味道,可他偏偏觉得,这块廉价的巧克力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甜品。
明栀含着巧克力,等着它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同时也在等待雨停。
可谁知,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水滴汇聚成流,从檐角急坠而下。风也开始呼啸,卷着雨滴扑打在古老的木格窗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
明栀听着雨声,一颗心慢慢悬了起来。
关帝庙内有一根承重柱,柱脚处有较为严重的腐朽痕迹。
李老师沉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外观看着还行,说不定哪天一阵
大风,或者上面多落点雪,它就……”
大风。
还有这样的大雨。
这个念头让明栀倏地站了起来。她不安地走到窗边,紧紧盯着正对面的关帝庙。
雨水正疯狂地冲刷着它古老的躯体。
“怎么了?”贺伽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栀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透出忧虑来。
“关帝庙里那根主要承重柱,糟朽得非常厉害。可能经不起太大的外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
“雨这么大,如果屋顶的排水不畅,积水增加重量,或者风持续刮,产生侧向的推力,我担心......”
越说,她的心越慌乱。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这边的信号本就不足。
不知是不是暴雨影响到了基站,此刻更是一点信号也无了。
“我去看一看,你在这边等我吧。”
明栀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瞬间照亮了堆放的安全装备。
她利落地拿起一顶黄色安全帽扣在自己头上,系紧下颌带,又弯腰去找适合自己尺码的反光背心。
就在这时,另一道光束加入进来。
是贺伽树也点亮了自己的手机。
他没说话,只是默然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装备,意图明显。
“你......”明栀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知道贺伽树肯定不会一人留在这里,但也许是她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不想独自面对那片黑暗和未知的风险,她没有反对贺伽树跟着他一起要走。
明栀抿了抿唇,快速在工具堆里翻找。
很快,她拿出一套尺码最大的深蓝色帆布工装服和一顶同色安全帽,递给他。
“这套应该差不多,是备用的大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