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了那么久,也该聊够了吧。
贺伽树想着,步伐已不由自主地向着明栀二人的方向迈去。
距离不到几步的时候,他看见明栀接通一则电话。
而后脸色骤变,有些仓皇地打量起四周。
视线在捕捉到贺伽树就在不远处后,明栀立即快步走了上来,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常教授刚刚打来电话,说常阿公突发心梗住了院。”
她放缓声音,努力想让叙述清晰,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
“那边的医院建议到京晟治疗,或许还有希望,你能不能......”
明栀的话未说完,贺伽树便立即沉声道:“我现在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了手机,拨通某个电话。
在等待电话接听的同时,他自然而然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第99章
配备完备的医疗专机在申请到紧急航线后,仅仅在几个小时内便完成了转运工作。
明栀和贺伽树已经提前在京晟最好的心血管危重症中心等待,直到载着常阿公的担架床被推进手术室,一直跟在身侧的常教授才终于喘下一口气。
等他终于缓过心神,才终于想起向明栀和贺伽树道谢。
其实在拨通电话前,常教授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毕竟虽然明栀从未提及过,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可能有了缝隙,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决绝地远走国外。
所以让明栀联系贺伽树帮忙,属实也是无奈之举。
好在,情况比他要预想得好一些,贺伽树不仅同意,并且立马安排下去。
如果是一般转院程序,等到了京晟,估计他的父亲已经撑不住了。
面对常教授的道谢,贺伽树微微摇头,随即问道:“阿嬢呢?”
“母亲年迈,没跟着一起来,我这就打个电话过去,说人已经顺利到了。”
在常教授拨打电话的空隙,明栀高悬起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几分。
只是,看着红色的“手术中”字体,她还是紧紧咬住下唇。
现在的主刀医生是京晟最负盛名的心外科专家,但毕竟阿公年纪尚大,又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受手术,所以......
明栀不敢再想。
她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整个人弯下腰去,脸颊侧是低垂下来的头发,遮挡住她苍白至极的脸色。
在察觉到身边的人肩膀在微微颤抖后,贺伽树的手已然下意识抬起。
随即,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像母亲哄着孩子那般,安抚着她。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有余,红色的手术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率先走出,脸庞处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在外等待的三人连忙迎了上去,看着医生摘下口罩,语气疲惫道:“手术进行得还是比较顺利的,但是病人年纪尚大,现在仍未脱离危险,需转移到ICU病房密切观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明天下午还醒不来的话,估计......”
后面的话点到为止。
常教授闭上眼睛,又睁开。
刚才接到了远在国外的女儿电话,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便将实情如实相告了。
此时女儿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回来。
而至于母亲那边,他实在不知该从何下口。
如果要来,对于年迈的常阿孃来说少不了一顿奔波,可如果不来,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两人,很有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常教授难以下定决心。
最终思忖再三,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常阿孃在电话那头的情绪很平静,她只道:“你帮我买好最近的一趟航班,别再麻烦伽树他们安排什么专机。”
常教授犹豫,“您一个人可以吗?”
“活了快八十年了,我走过的路不比你的多吗?”常阿孃似在嗔怒。
常阿公被转移到ICU病房,常教授让明栀和贺伽树两人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便好。
明栀还是不放心,要留在这里等。
贺伽树便道自己在医院外的酒店订了房,距离很近,到时有紧急情况发生,十分钟便可赶到。
加上常教授的劝说,明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贺伽树离开。
现在已是深夜,算下来两人几乎一天都未进食。
医院外面有卖馄饨的摊子,贺伽树见明栀多看了两眼,便轻声问道:“要吃点吗?”
明栀此时的思绪有些迟缓,等他问了第二遍,才恍然回神,而后点了点头。
这个点儿,除了一两位外卖小哥和跑夜班的司机,小摊外几乎没有别人。
选好口味后,两人就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等待。
贺伽树腿长,坐在这种低矮的凳子上,显得有些逼仄。
他选坐在风口的位置,恰好能给明栀挡风。
馄饨皮薄,很快便煮好了。
“来咯,小心烫。”摊主端着两碗馄饨,放在桌面上。
明栀用一次性的透明小勺,先舀了勺汤送入口中。
热气腾腾的暖汤下肚,好像外面也就没有那么冰冷了。
许是熟悉的味道,唤起了她的回忆。
明栀咽下口中的食物,缓声道:“我妈妈住院那会儿,我最常吃的东西,也是这个。”
那个时候,她放学会直接前往医院。
然后将病房的凳子当作书桌,趴在上面写着作业。
病房的其他人都夸赞她,说她乖巧又懂事。
而妈妈也总是会露出看似欣慰的笑脸,却在某次独处时,对她说道:“栀栀,下次不要再来这里了。”
其实明栀也不喜欢医院这个地方。
充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的、纯白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地方。
一个孩子怎么会喜欢呢?
可是来到这里,她可以见到妈妈。
医院的饭菜也不好吃,偶尔有时爸
爸会给她一点钱,让她出去吃点自己想吃的。
明栀不愿意吃自己想吃的,她只想吃最便宜的。
而当时医院门口几块钱一份、几乎没什么肉的馄饨,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一直点的是韭菜鸡蛋馅的素馄饨。
可有一次她实在很想尝尝虾仁味道的,便买了一份。
这个价位的馄饨,里面怎么会放完整的虾仁呢。
是肉糜罢了。
可她还是觉得很好吃。
但是第二天,妈妈便去世了。
偶尔明栀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非要点虾仁味道的馄饨,打破了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维持的某种微妙平衡,所以才会间接导致妈妈去世。
这实在是一种很奇怪而又折磨自己的想法。
可她宁愿将过错都推在自己身上,也不想接受死亡这个注定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的事实。
明栀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提及这些。
她秀美的脸庞在食物蒸腾而上的蒸汽中,显得有些木然和灰败。
贺伽树看着这样的她,心口处倏然间抽痛了一下。
他实在没法说出“没关系的,阿公会没事”这样看似安慰实则敷衍的话语,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在呢。”
明栀垂下头,有滴泪珠落在馄饨碗中,消散在汤内。
有鬓边的垂落的头发遮掩着,她只希望贺伽树不要看见她的眼泪。
她的胃口实在不好,又勉强吃了几口便将小勺放下了。
“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贺伽树问她。
可她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这次贺伽树订的是两间标间,互为隔壁。
明栀刷着门卡的时候,听见他又道:“我就在这边,如果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这一夜,明栀几乎没有合眼。
因为要随时接听那边的消息,所以向来习惯手机静音的她开了响铃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