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晟市某规定地点集合,她随队员一起乘坐专机抵达Q市。
数小时的飞行后,他们换乘上有着通行证的越野车,朝着县区方向疾驰。
越接近震区,道路的状况就越恶劣。
救援车队不得不频繁停下,在工程兵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通过临时开辟的便道,或是等待重型机械进行紧急清障。
晚上九点,车队终于抵达震源中心位置。
尽管明栀早有心理准备,但在亲眼所见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之感。
目光所及,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
民居楼房歪斜、坍塌堆压在一起,混合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废墟。
风声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吹来无处不在的尘土味,以及另一种种难以描述的沉闷气味。
经历过重大灾难现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章灵冬等行业专家已在灾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先行抵达。
而明栀等人则是被带到一片相对开阔、已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这里已经搭建好应急帐篷,充当临时居民区。
帐篷间,是裹着统一发放的军大衣的受灾群众,有老人呆坐在路边,有母亲抱着懵懂的孩子轻声哄着。
志愿者和医护人员穿梭其中,分发食物、药品,进行初步的心理安抚。
临时指挥点设在一顶较大的军用帐篷里,几张折叠桌拼成会议桌,上面摊开着大幅的卫星航拍图、粗略绘制的震中区域地图。
章灵冬和几位行业泰斗刚刚结束一场简短会议。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抬眼看到自己团队的成员基本到齐,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人都到齐了,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章灵冬拿起记号笔,点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个用红圈重重标记的
核心震中带。
“根据与前线指挥部、地质局专家的联合研判,以及我们初步观察,余震频率和强度仍处于高危期,地质结构极不稳定。”
“大家的任务是对划定区域内所有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物,进行快速而审慎的结构安全评估。”
章灵冬的目光扫过队员年轻的面庞。
“现在分组领取具体片区图纸和通讯设备,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异常情况,同时注意自身安全,余震时立刻撤离到开阔地带。”
责任如山。
几乎没有可以喘息的时间。
穿戴好荧光背心、安全帽以及防刺手套后,明栀将标识带和工具分别塞进腰间的工具包中。
她和之前教了她许多东西的李老师,负责一片以老旧砖混民居为主的区域。
寒风刺骨,头灯的光束在残垣断壁间摇曳出一片光域,照出狰狞的建筑物来。
他们必须全神贯注观察建筑裂缝宽度是否超过危险阈值,而在判断完毕后,明栀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费力地扯开相应颜色的标识带,在相对完好的墙柱绑上醒目的标记。
绿色表示相对安全,可进入搜救。橙色表示危险,结构严重受损,非必要不得靠近,需工程加固后才能考虑。
至于红色则代表该建筑物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倒塌,严禁任何人员靠近,必须划定隔离区。
绿色很少,黄色和橙色居多,刺目的红色也绑下了不止一次。
明栀每一次绑下红色,心都跟着沉一下。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重复劳动中流逝得毫无知觉。
从国外赶回来的长途飞行,抵达后马不停蹄的奔波,身体持续高负荷运转了不知多久后,终于抵达了临界值。
在一处需要弯腰钻进门洞进行内部评估时,明栀刚直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她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由于双腿发软,差点直接栽倒在碎砖堆上。
她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尚且稳固的断墙,才勉强稳定住身形。
“小明?没事吧?”旁边的李老师察觉到她的异常,头灯的光照过来。
“没事,有点闷,透口气就好。”
明栀强撑着站直,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回复道。
在这种环境下,个人的虚弱都会成为团队的负担,分散宝贵的注意力和资源。
绝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别人来照顾自己。
她顺势靠在断墙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刺痛,却也让她晕眩的大脑稍微缓和。
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出发前塞进去的高热量巧克力,包装纸在冰冷的手指间窸窣作响。
她撕开,几乎是强行将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下去。
短暂的休息不过两三分钟。
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但对讲机里传来新的指令,不远处又有一片区域需要评估。
明栀咽下最后一口甜腻,拍了拍脸颊,重新打开头灯。
“李老师,我好了,咱们继续吧。”
夜色最深时,气温降至冰点以下,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但动作不能停下。
直到天际泛起一层光晕,指挥部传来消息,后续增援的建筑评估团队和更多重型设备已陆续抵达,第一轮紧急评估基本覆盖核心区域,各组可以轮换,进行短暂休整和补给。
凌晨五点。
明栀几乎是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跟着李老师和其他几个同样满脸疲惫、一身尘土的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临时搭建的物资补给点。
那里支起了几个大帐篷,提供热水、简单的热食和暂时的避风处。
领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煮蛋后,明栀将食物放在桌子上,摘下安全帽。
她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一阵冷风吹过,很是冰凉。
在极度的疲惫下,人反而吃不进去东西。
可为了维持必要的身体机能,明栀还是硬生一口一口将白粥吞咽下肚。
吃完了热食,身体也变得暖和起来。
她跟着众人走到休息区。
形式特殊,休息区并不按照性别划分。
明栀连工服外套都没脱下,几乎是刚躺在折叠床上便闭上了眼睛。
外面嘈杂,加上偶尔间断的余震,她睡得并不踏实,满打满算也只休息了三四个小时。
即便如此,总算是恢复了一点体力。
她睁开眼睛,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像并不真切。
胃里的饥饿感终于回来。
趁着还有休息的空档,她坐起身,准备去吃点什么,投入到下一轮的评估救援中。
刚一出帐篷,外面的寒风直扑她的双颊。
明栀眯了眯眼睛,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感觉她的衣摆被一道极轻的力道揪住。
她向下看去,一个约莫着十岁的小女孩,脸上灰扑扑的,穿着并不合身的军大衣,眨着眼睛看向她。
“姐姐。”小女孩轻声道:“你是这边的工作人员吗?”
明栀身上尚且穿着荧光色的背心,所以很容易很辨认出来她的身份。
她点了点头,半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着。
“我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小女孩有些挣扎,只是这边的工作人员都行色匆匆,只有面前的姐姐看起来最为面善,所以她才鼓起勇气,拉住了这个姐姐的衣摆。
“我、我想去家里取个东西。”
显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任性,所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
“小朋友,目前还有余震发生,我们先尽量留在开阔地带,确保自己的安全,好不好?”
明栀抚上她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现在回家的话,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爸爸妈妈。
小女孩一听,顿时哭了出声。
“他们去世了。”她捂着双眼,声音因为呜咽而断断续续。
天灾无情。
像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还不知有多少个。
在做评估工作时,光是尸体明栀就已经见到了四五个,更别提断臂残肢了。
看见第一具尸体时,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下,让她没忍住干呕出来。
还好当时李老师和安全员都在她的身边,才稍稍缓解了她的恐惧之
感。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将尸体搬运出来,只能粗粗坐下标记,传出讯号,看看救援人员有没有空闲时间前来将尸体搬运到指定地点,供幸存家属指认。
而到了后面,她则是逐渐变得麻木起来。
个人的力量在这种自然灾害面前实在渺小,她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再多做一些事情。
现下,明栀用手帮女孩擦拭着眼角的泪,温柔问道:“你是想回家拿什么东西呢?”
小女孩抽噎着道:“我们一家人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