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宁坐在行李箱上,低头在家里的群里发着定位。
明栀本来在眺望车站里奔走的人群,兜内却忽然传来了震动的响声。
她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贺伽树发了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到了么」
明栀触在屏幕上的指尖微顿,想起那天晚上。
她没想到贺伽树会对她说出那句话来,还在怔忪之时,他已经伸出了手。
“手机给我。”
心还在胡乱地跳动,她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台面上找到了手机,解开了锁,而后递给他。
只见他微微垂首,不知在她手机上捣鼓什么,然后又从兜内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后将手机还给她。
明栀这才发现,原来他是用她的手机加了自己的微信,盯着屏幕上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两行字发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刚开学那阵儿,贺伽树好像还让她删掉他的联系方式来着。
她抬眸望向贺伽树,而他竟偏过去头,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到了以后,发消息给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硬,却让明栀在无端之间,产生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样的感动廉价吗?
她不知道。
只是的确很久没有尝到,被人惦念的滋味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冲洗着自己的手。
在水流声下,她轻声说了一句“好”。
思绪恍回。
明栀点开了消息列表里备注为HJS那行,滑动指尖,发送了定位过去。
发完以后,她便慌乱地将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一千公里之外的京晟。
贺伽树身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长腿交叠,诺大的房间只亮着角落的落地灯。
已经查过好几次那班高铁的讯息,知道她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可是手机却始终未曾收到她的消息。
行。
人跑了一千公里,翅膀也硬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壳在指腹下反复滑动,让它顺着扶手边缘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
话梅本来在一边舔毛,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焦灼,轻盈一跃到沙发上,好奇地凑向他的手指。
贺伽树终于按捺不住,先发了消息过去,等收到她的定位后,他站起身,眯了眯眼,将手机随手抛向沙发。
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显得有些躁郁。
怎么,他不给她发,她就不能主动一下是吧。
贺伽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她计较。
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很冷酷似的,回了一个ok的emoji表情。
-
将近晚上七点,常教授带着六七位学生终于抵达。这些学生基本上都是大四研一的,见到明栀和夏宁两人皆是有些好奇地打量。
毕竟这次访学也是从学生们中精挑细选的,突然冒出两个大一的人来,很让人轻易想到她们是有背景的人。
尤其是明栀,承受了更多人的瞩目。
毕竟能让贺伽树能在公开场合开口致谢的人,除了秦教授外,便是她了。
比起夏宁来,明栀显然不太适应这样被好奇注视的目光。她微垂下头,手攥紧行李箱的拉杆。
“好,人齐了我们就出发。”
常教授先前就约好了中型客车,为了明早的行程不被耽误,只能连夜出发。
舟车劳顿,四十分钟的路程,车里已是睡倒一片。
明栀也不例外,只是睡得较浅。
她睁开眼睛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常教授对外宣称明栀在这里有亲戚,不和大家统一住宿。
只是为了避嫌,他没法将明栀送到父母家里,便在途径下车的时候,借着帮她拿行李的空档,压低嗓子道:“我都安顿好了,之前给他们发过照片,应该认得你。”
三个月的放学费用,住宿费占大头。
明栀真情实感地感谢常教授能为她解决最难的问题,拖着行李自己走到小巷深处,看了看门牌,确定与常教授之前发的地址一致后,有些紧张地叩了叩门。
面前的门饰花纹繁琐,明栀正分神去看时,门被突然拉开。
开门的人正是常教授的父亲,今年八十有余,虽然身形消瘦,仍瞧着精神矍铄,说话也很有中气。
“小妹,你是明栀吗?”
常老爷子的话带着徽城人的口音,让明栀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他再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又重复一遍,她才终于听懂,笑着点了点头,“是的,爷爷,我是明栀。”
得到她的肯定应答后,常爷爷忙将人迎了进来,甚至要帮明栀拖行李箱。
明栀哪能让老人替自己做这事情,一番推脱后就来到了院中。
这才看见中间站着一位奶奶,穿着对襟盘扣方领棉衣,正张望着这边。
“人来啦?”
常教授母亲的声音明显有着皖南软糯的口音,听起来极为亲切。
“快进、快进。”
明栀被热情地迎到了正中厢房内,屋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角落处放着电暖器。
“不能脱衣啊囡。”常阿公叮嘱:“这边不是北方,屋内也冷。”
这一点,明栀的确从一下高铁便能感受到。
不同于北方的干冷,这边的寒冷带着潮润的气息,有些刺骨。
明栀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茶几上摆放各式各样的糕点,微微发愣。
“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我在集上各样都买了些。”常老爷子招呼着,扭着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烧锅的 ,酒酿好了没?”
“来了来了。”常阿嬢在厨房应声,随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山酒酿摆在明栀面前的桌上。
“看这囡囡瘦的,路上肯定也没尅饭,这是我们这边的小吃,你配着糕点吃。”
明栀祖父祖母早逝,她是由父母一手带大的,所以从没感受过爷孙之乐。
她向来对别人的善意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只拿起最靠近自己面前的酥点,放进嘴边,轻咬一口。
带着干果香味的糕点顿时在嘴里化开,甜到了心里去。
“来,再尝尝阿孃我亲自做的酒酿。”常奶奶亲自上手,挖了一勺,递到她的口边。
小丸子软糯,一碗醪糟汤下肚,全身已然暖了起来。
明栀用舌尖慢慢品尝着,于她而言几乎从父母去世后很少体验到的温情,很没出息地想流下眼泪。
她垂下睫,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从京晟带的中药来。
这是她在出发前在同某堂家特地排队许久,咬咬牙购入的安宫牛黄丸,是一剂传统中医的急救药物,送过老人常备很是合适。
她软着声音说了这药的疗效和用法,有些局促地低了下头,道:“抱歉爷爷奶奶,因为资金有些不足,只给你们购入了两颗。”
常教授的父母是文化人,知道这药价格不菲,明栀也经济拮据,便道:“囡啊,你收起来,回去的时候退了。”
明栀执意不肯。
“不能退的爷爷奶奶,且不说我回去也得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更何况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她腼腆地笑了笑,“希望你们能收下。”
老夫妇对视一眼。
和常教授一样,他们也在这孩子身上看见了远在国外孙女的影子。
这孩子乖巧懂礼,很难不让人喜欢。此时硬要拒绝,反而伤害了孩子的自尊。
常老爷子也是爽朗的人,笑了一声道:“那我们就收下,希望不要有用上这药的那天。”
按照两位老人平日的作息,这个点了早该睡了。
许是因为这栋老房今日新添了新鲜年轻的气息,常老夫妇和明栀聊了许多。
在得知她父母去世后,常阿孃更是心疼地用袖子抹起眼泪。
“想必你阿爸阿妈也是顶好的人,才能教育出这么好的囡娃。”
眼看自家家婆也要引得人家小囡落泪,不善言辞的常阿伯只能打开电视转移起两人的注意力。
熟悉的云宫迅音响起,常阿婆果然停住了眼泪,嗔怒道:“这西游记少说也看了上百遍,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你给小囡找点她们年轻人看的偶像剧。”
明栀看着电视机中的画面,想起了小时候的暑假。
她笑着道:“没事,还是这些经典的电视剧更好看一些。”
正播放到国王悬丝诊脉那集,孙大圣笑着劝慰与王后分开的国王。
“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
明栀微愣。
听到这句话时,她下意识想到的人,
是贺伽树。
正如她方才吃着于她而言略微甜腻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