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也朝停车场走去。
梁双韵自然而然地跟上去。
“你能载我一程吗?”
“我能拒绝吗?”程朗问。
梁双韵一笑:“不能。”
梁双韵很少这么晚待在校园里,更不要说这不是她的学校。校园深处并非每个地方都有路灯,走进昏暗狭窄路段的时候,梁双韵靠程朗很近。
她想说些什么,她平时总是妙语连珠信手拈来,说些撩人的话,轻而易举可以把对方拿下。梁双韵的爱情总是很短,她看人讲究第一感觉,有感觉就上,热热烈烈地黏糊一段时日,兴趣也就极速地退了。
梁双韵很难被留下来。又或者那些男人很难留下她。
很快地被她吸引,也会很快地被她抛弃。
就像粗糙的沙子。
梁双韵甚至不需要花费脑筋,就能如同水一般渗透进他们的心里。然而浪潮退去,没有一粒沙子可以留住梁双韵。
但是程朗不是沙子。
梁双韵在昏暗的小道里想到这些。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向前走着。
梁双韵想,程朗是颗粒度极小的高岭土。渗透他,需要一滴水一生的时光。
而她喜欢这样的挑战。
梁双韵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了笑意,她加快脚步想要更靠近程朗,却也在下一秒忽然失声尖叫了起来。
程朗迅速地看向她,也抱住了朝他方向躲来的梁双韵。
“蜥蜴——!”梁双韵喊道!
程朗看见地上一只巨大的蜥蜴正快速地逃离现场。
“它被你吓跑了。”程朗说。
梁双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是我被它吓跑,ok?”
程朗说:“是吗?我刚刚以为你是想叫我看它。”
“Landon?”梁双韵重声叫他名字。
程朗笑了一声。
夜晚的温度变得更低了,梁双韵的身体早就随着温度一同冷下去了,却在此时此刻感受到程朗身体的温度和一声低笑引起的胸腔震动。
她当然知道现在应该如同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一样双方惊慌失措地松开了,但梁双韵没有。
她松得很慢,手臂从他的身侧滑下,也感受到了他手臂上的肌肉。身体离开他的胸口,也离开坚实温暖的地方。
两人重回分开状态。
梁双韵是被吓到了,但没她表演的那么严重。而这也并不妨碍她继续“兴师问罪”:“我要是只想叫你来看,我会吓到抱着你?”
程朗安静了几秒,认真答复:“我以为你是想借机抱我,你之前不是……搭讪过我。”
梁双韵笑得想要翻白眼:“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所以借机抱你?”
“是。”
“我会干那么拙劣的事?”
程朗:“我对你还不是很了解。”
梁双韵在安静的小路上放声大笑。她好无语,他好好笑。
梁双韵笑得肩头耸动,身体都重新热起来。
一段不长的小路,很快两人又走到路灯明亮的大路,走进停车场,程朗开了车门。
他开一辆黑色雷克萨斯,梁双韵不太懂车,不知道是什么型号。
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什么装饰都没有。
和他的公寓一样。也和他本人一样。
程朗开车也很平稳,遵循交通规则,安安静静。
梁双韵想到林陆文,他开车载过她一次,超速不说,每逢路口启动必定要让发动机发出巨响,然后第一个冲出去。跑车原本就已很高调,他还一定要弄出噪音。
梁双韵坐过一次就再也不坐,生怕自己死在陆林文的某场车祸里。
梁双韵坐在程朗的车里,车里也很安静。她此刻没有说话,是因为她真的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梁双韵想,她应该是有些着凉了。
口袋里还放着程朗刚刚给她的panadol,梁双韵拿出来吃了两颗。
程朗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看路。
小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人很快到达公寓地下停车场。
梁双韵有些头晕地跟着他走进电梯,各自按了各自的楼层。
快要到达程朗楼层时,梁双韵开口:“我上次问了你一个问题,你没听清。”
程朗偏头看她:“什么?”
梁双韵觉得自己有些发烧了,面颊微微发热。
她抬眼看着程朗,说:“我们公司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梁双韵倚靠在电梯的一侧,她声音此刻不如平时清晰有力,倒像是某种融化了的液体,缠住人的注意力往下坠。
程朗说:“没有。”
电梯的声音响了。
十楼到了。
程朗的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先走了。”
可他正要抬脚往电梯外走,梁双韵却低低叫了一声:“啊——蜥蜴——”
然后两步往前、再次踮脚抱住了程朗。
程朗怔在了原地,梁双韵却又已经快速地松开了他。
她把程朗轻轻地推出电梯,也在双门关合之时,抬脸朝他笑:
——“谢谢你今天载我回来,拜拜,Landon。”
第8章 猜想发酵
走廊里很安静,程朗定在原地。梁双韵的身体离开了,可是她身上的香气却好像留在了原地,似乎也把他固定在这里,无法离开。
程朗不喜欢复杂的、无法预测的东西。
不喜欢探索新的餐厅、结交新的朋友。没有五花八门的兴趣爱好,也不喜欢一切花里胡哨的装饰物。
他喜欢简单的东西,也只过简单的生活。
梁双韵像是探进他平静生活的手,每当他以为她要平息下来的时候,她就会用力地在他的思绪里搅上一搅。
她离开他的公寓,但她的声音没有离开。
她离开的身体,但她的气息没有离开。
她离开他的视线,但她的能量没有离开。
搭讪他时不像任何人一样害羞、紧张,搭讪失败也干净利落的走人。他好像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犹豫、后悔或是遗憾,拒绝加他微信的时候,也好似一缕烟快速地消失在他的眼前。
好像不是梁双韵在追求他,倒像是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梁双韵。
无法被预测的梁双韵。
在凌晨时分给他发来微信告诉自己她跑出了模型,她远超他对于一个学生的期待,离开他公寓时也干脆利落,他以为她会借机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梁双韵完全没有。
邀请她来公寓既是当下想看到她做的模型,也是程朗给她的陷阱。又或者说,是梁双韵一旦犯错,程朗就会彻底将她划出界限的按钮。可她没有激发这颗按钮。
她在那天下午继续返回办公室,看他的上课视频。
无法被预测的梁双韵,大胆的梁双韵,走在程朗预测之外的每一步。
今晚的这个拥抱也是如此。
是戳破拙劣演技直接表达她还喜欢他,还是……感谢,感谢他今晚载她回来。
澳洲文化里,拥抱是太寻常的打招呼方式,可他们却也都接受过中国文化。那个拥抱到底蕴含着什么意思,程朗痛恨一切没有说明书的行为。
有人在走廊里问程朗上不上电梯,程朗后退两步,说:“不,谢谢。”
回到家里已是十点,程朗把手头一些没做完的工作收尾,模型运行起来,不浪费晚上的时候,明早即可看到结果。
程朗在椅子上休息的片刻,拿起了手机。
他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也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总体来说,他不关心别人的生活,也不希望别人关心他的生活。
他听见梁双韵对Ian说她不玩社交媒体。
或许是好奇心使然,程朗点开了梁双韵的朋友圈。里面和梁双韵说得完全不同。
她发朋友圈的频率并不高,但是每次发都是九图。
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她在抱石馆抱石的背影照,黑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看似纤细的身体却极具力量地挂在高高的岩壁上。程朗滑到最后一张图,是梁双韵挂在岩石最顶部,转头向镜头大笑的照片。
程朗想起晚上她在那条小路上迸发出的笑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毫不收敛,让你感受到她完全的情绪,没有虚化、遮掩的部分,即使是这样没有声音的照片,程朗似乎也能听到她的声音。
手指再往下滑,是三四个月前她在巴厘岛冲浪的照片。并非全都是她站在板上的样子,还有好几张她失误翻进海里的模样。但完全没有狼狈之感,只有叫人无法拒绝的鲜活感受。她是个对失败、失误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人,她完全接受她自己。
还有她在各种餐厅吃饭的照片,饭菜成了背景板,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叫人移不开眼。
再往前滑,是去年的万圣节。她扮演的是性感护士,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穿着医生的白大褂。程朗不认识。
他退出了梁双韵的朋友圈,目光重新落回到正在跑的模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