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有。”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让你承受这一切,是我无能。是我次次去了伦敦却不敢见你,是我问心有愧,是我以为你说没我也很快乐也信以为真,是我以为你离开我也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
“一切都是我的错。”他眼中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诺宝,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不必和他订婚。”
梁怀暄很清楚,她答应订婚,一是为了获取闻墨的消息,二是迫于渣甸山那边的压力。失去了哥哥的庇护,她别无选择。
岑姝望进他的眼睛。这双深邃含情的眼,也曾一次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而此刻,他正深深凝视着她。
“我没得选。”岑姝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就算现在和你结婚,结局依旧是三败俱伤。你和他的亲缘关系是永远抛不开的枷锁,我不愿意做这个罪人。”
听到她拒绝的话语,他的心笔直地向下坠去,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岑姝问了那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怀暄哥哥,如果我不愿回到你身边……你会怪我吗?”
沉默在车内蔓延,良久。
梁怀暄再次轻启薄唇:“岑姝,如果你曾短暂地爱过我,哪怕只曾因我而感到一丝快乐……哪怕只要存在过那么一瞬间,于我而言,便已足够。”
岑姝听到他的话,好不容易扯出的一抹笑,嘴角却再次控制不住地向下弯去。
在伦敦的那段日子,岑姝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困在原地,走不出来。
虽然当时做出了自认为最理智的决定——提出分手,不让任何人为难,可生活并未因此变得更好。
她依然能断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她也知道他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便比以前更加疯狂地工作,甚至逢年过节,也不再回港岛。
有时候岑姝会想,或许真的该放下了。
每个人都该向前走了。
简单地宣泄完情绪,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抽出一张湿巾,慢慢擦拭脸颊。
梁怀暄沉默地看着她双手捧着水瓶,小口小口地喝水,纤细的手指上空空荡荡。
他想到了那枚在伦敦时送她的钻戒。
那时他们还满怀憧憬地计划未来,既然她喜欢在世界的尽头被求婚,那么他一定会去做,一定会完成她的心愿。
可谁又能料到,幸福竟如此短暂。
短暂得,仿佛他也只是做了一场美梦。
梁怀暄最后悔的还是几年前的那天。
猝不及防的,毫无征兆的新闻铺天盖地,不是一家媒体,而是十几二十家同时发难。
他们像是提前排练好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第一时间着手处理舆情,又要赶去见她,却突然接到黎清姿旧病复发的消息。
他先回家一趟,却被梁晋鹏关进了书房里。
无比荒唐。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遭到如此对待。
而同一时刻,闻墨召开了发布会。
除了明确支持妹妹恋爱自由之外,更直言“选谁全看他妹妹的心情,谈一个还是两个都不算什么”。
可当他终于脱身,匆忙赶到她面前时,等来的却是她平静的分手。
梁怀暄怎会不懂?
他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的感性与善良,表面娇气,实则最会为他人着想。
她不愿他做无谓的牺牲,不愿他真的与兄弟反目,更不愿他成为整个家族眼中的“罪人”。
可最后风口浪尖对准的却是她。
他再也无颜面对她。
漫长的日子里,愧疚日夜啃噬着他,每天睡不到三四个小时就会惊醒。
他成了众人眼中最体面的赢家。
风光依旧,衣冠楚楚——
却永远弄丢了最爱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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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柯越醒来时头痛欲裂,昨晚的破碎画面断续涌入脑海。他费力地睁开眼,却看见窗边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脸色一沉,哑声问道:“她呢?”
“她一晚没合眼,刚在车上睡着了。”
梁柯越皱起眉:“谁的车?”
“你说呢?”梁怀暄转过身,目光冷淡地扫过他。
梁柯越几乎要嗤笑出声:“需要我提醒你吗?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梁怀暄听到‘未婚妻’三个字之后,面色有一瞬间的冷,他点点头,“很快就不是了。”
梁柯越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梁柯越,你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柯越很轻地笑了一声:“至少现在她在我身边,我们很快就要订婚了。哥哥,地点我都选好了…就在约克郡的Selby Abbey教堂,我不会邀请别人,只需要爸妈还有你来观礼。”
“约克郡?”
“是。”
“这是你编织的梦。”梁怀暄神情淡漠,“如果你真的在乎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梦想中的求婚是在北极?”
梁柯越表情一僵,闪过一丝茫然:“北极?你怎么知道?”
“和她在一起时,她无意提起的。”梁怀暄垂眸,唇角泛起淡淡讥诮,“几年过去,你还是这样自我。你有问过她,这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他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刃:“在约克郡?在陌生的教堂?穿一件她不喜欢的婚纱?没有传统过大礼,没有郑重誓言,甚至没有戒指,就这样,活在你虚构的梦里完成婚礼?”
梁柯越用力闭上眼,嗓音低哑:“……因为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以为这几年足够打动她……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总会原谅我的。”
梁怀暄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很羡慕你,阿越。”
梁柯越皱起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嗤笑一声:“羡慕我?你拥有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你羡慕我什么?”
从小到大,梁柯越一直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
家里每个人都让他向哥哥看齐。
起初他也以此为荣,可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无论他做什么,似乎总是错的。
他玩赛车,就是不务正业。
他交朋友,就是结交狐朋狗友。
他至今仍清楚记得,小时候好不容易拿了奥数竞赛的奖,兴高采烈捧着奖杯回家。
爸爸高兴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我记得你哥以前好像是特等奖?”
那晚的记忆仍旧历历在目,他哭过一阵,拿起奖杯想要扔垃圾桶,却被岑姝发现。
“好好的干嘛要丢掉?”
“不想要了。”
“那送我好了。”
“……”他不解地看她,“只是一个奖杯而言。”
岑姝欢欣雀跃地说:“那也很厉害呀!快给我,我要摆在书桌上,假装是我的,肯定能吓我哥一跳!”
反正也不想要了,他就把奖杯送给了她。
可没想到,再次去她家里玩,发现那个奖杯被摆在书桌旁柜子里最显眼的位置,闪闪发光。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或许不必再羡慕哥哥,也不必再处处和哥哥比较。
因为终于有一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伙伴,会无条件地支持他,用另一种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这个人就是岑姝。
正因为有岑姝的存在,梁柯越才不再羡慕梁怀暄。
可现在,梁怀暄却说羡慕他?
“我羡慕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羡慕你们共同拥有的那十几年岁月。”梁怀暄平静注视着他。
“这本该是你最珍贵的优势。可你从未真正珍惜过,反而亲手毁掉了她对你最后的那点信任。”
梁柯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梁怀暄想起那张照片,淡淡道:“你以为你在Lucas俱乐部烂醉如泥,诺宝深夜去接你的事,我会不知道么?我选择不过问,是因为相信她的分寸,也理解她作为朋友,对你放不下的担心。”
“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是让你拿来绑架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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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岑姝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去医院探望梁柯越。
她回港不久,老爷子来看过她一次。
见到她憔悴的模样,他似乎也吃了一惊,最终什么也没多说,沉默地离开了。
夜里,岑姝走进哥哥的卧室,开始一点点整理他的衣柜。她把挂好的衬衫一件件取下,又重新熨烫平整、仔细挂回。
这样等哥哥回来,就能直接穿了。
闻墨的卧室依旧冷清,黑白主调,简洁得近乎肃穆。唯一鲜亮的色彩,是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兄妹合影。
其实不止一张。
岑姝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旧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