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么,本来就是会说谎的。
把假的猴票说成真的,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女人了。
半路上,趁着阮长风去服务区上厕所的时候,他已经和孙刚达成了协议。
他给了孙刚一笔百万巨款,只要他想,孙刚会在警察面前把阮棠手中那张猴票描述得比珍珠还真。
至于“真”猴票去了哪里……当然是刚刚卖给了苏川一个神秘买主,账上那一百万就是货款了。
只要他想,他翻手就能把假猴票彻底变成真的。
只要他想,南图要么倾家荡产,要么牢底坐穿。
阮棠为了救南图,一定会答应他的。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财富的魔力。
从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顶着烈日吊到三十楼之外的那个夏天开始,他就在等待这一天。
有钱真是太好了。
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读了那么多书、最骄傲清高的女孩子也能折服。
乔俏会后悔当初抛弃他的决定。
当年她选择扔下高一鸣,找了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子,可那个姓黄的,无非就是多读了点书和有点钱而已……而他高建最后找的这个小媳妇,不仅书读得一样多,还很年轻漂亮呢。
只要想到乔俏后悔的表情,高建就觉得爽到浑身战栗。
高建怎么会喜欢阮棠?
因为高建……真的很想让乔俏后悔。
这才是高建不为人知的真正理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阮棠很快就要属于他了,高建已经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动摇。
可还有从未这么陌生的戒备与敌意。
阮棠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大颗的眼泪从泛红的眼眶里簌簌落下。
不要哭,哭有什么用,他想。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
腐败堕落没人性,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除了亲人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的。
别哭了,该死的。
这丫头怎么能哭出来这么大一颗眼泪?
别哭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算是我这种老流氓,也不想变成你眼中的无耻混蛋。
高建听到后面传来刺耳的喇叭声,才反应过来,红灯已经转绿很久了。
他踩下一脚油门,若无其事地直面前方,淡淡地说。
“他会说真话的。”
这个世界,真的东西已经太少了。
“我永远不会逼你,所以丫头你慢慢选。”
阮棠愣了愣,琢磨出他话中的温柔味道,趴在膝盖上,心情复杂地哭出了声。
第128章 漫卷诗书(29) 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想象中的打脸戏码并没有出现, 阮棠和高建赶到乔俏下榻的酒店,正好赶上乔俏被警察带走。
南图站在路边,对警车笑眯眯地挥手。
“这什么情况?”阮棠问南图。
南图说:“乔俏女士涉嫌杀害丈夫, 被带走调查了呗。”
这展开还是挺意想不到的, 阮棠错愕地追问:“这是你查出来的么?”
高建也是大惊:“还有这回事?”
南图调出一段手机视频给阮棠看:“你看这个。”
阮棠从视频中看到了黄先生的书房此前的陈设,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疑惑地抬头:“有什么问题?”
“你看他背后这个书架, 就是后来砸死他这个。”南图按了暂停,指给阮棠看:“从这个平移镜头可以看出来,书架两面都塞得满满的了。”
“可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黄先生书房的时候, 发现地上虽然有些书,但书架整个都是空的?”
阮棠还没反应过来:“难道不是因为书架倒下来之后, 书都掉下来了?”
“可是书架中间有隔板, 书架整个倒下去,正面的书会掉,但背面的书怎么可能掉下来?”南图说:“我试了他家的书架,两面都清空的情况下,还是挺稳当的,随意扒在一侧并不是那么容易倒。”
阮棠渐渐琢磨出味来:“你是说, 书架背面的书提前被清空了?这样就只留下朝黄先生书桌的那一面有书了……”
“准确地说, 只有上面几排的最外侧有书,这样从配重上讲,已经很不稳定了, 当黄先生踩着底层空架子,伸手去够最高那层的书的时候……书架就被很顺利地扒翻了,把他压在下面。”
阮棠虽然觉得这是个勉强可行的不在场谋杀方法, 但还有些迟疑:“只是改变书架上书本的摆放位置,就能杀人么?而且这个视频也不算是证据啊。”
“乔俏不是说过,黄先生死后她就只是把书架扶起来,其他一概不曾动过?”南图说:“从这个视频可以看出来,黄先生本人不喜欢随意改变书房的陈设,你对着视频回忆一下,除了这个书架之外,咱们去的那天看到的其他的书都是原样没变过?”
阮棠摇摇头:“这我记不清了,不敢乱说。”
“至少这个,熟悉吧?”南图指着那个书架背面的镜头:“托马斯哈代的手稿,原来就是放在书架背面的。”
阮棠说:“我们去收书的时候,手稿却放在二楼的地上。”
“肯定不是黄先生放的。”南图和阮棠对视一眼:“视频里面地上没堆过书,他也不可能这么对待哈代的手稿。”
“只能是乔俏了,她为了改变书架的配重,提前搬走了书架背面的书。”
“所以你就靠一个视频,就能说服警察立案?”阮棠说:“何况现在那些书都让我们搬走了,书房的陈设已经彻底改变……啊,原来乔俏急着把书捐给图书馆,是因为想销毁证据啊。”
“大概也是每天看着心虚吧。”南图皱眉:“其实也算是很难得的完美犯罪了,你我都成了帮她销毁罪证的帮凶。”
与其费尽心思搞什么密室,消失的凶器,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手法越是复杂,越容易露出马脚,倒不如像乔俏这样,简简单单搬走一部分书,把他马上要读的书放到书架最高一层,挪走脚凳,然后出门旅游,回来就可以给老公收尸了。
最完美的犯罪,就是用最精简的步骤,把故意犯罪掩饰成一场意外。
因为没有人会想着去仔细调查一场意外事件的。
阮棠仍是不明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你是怎么说服警方立案的?”
“因为乔俏几个月前给黄先生买了巨额的保险,受益人是她自己。”南图耸耸肩:“然后黄先生的女儿也帮了点忙。可惜还没来及申请理赔,也再没机会了。”
阮棠叹了口气,歉疚地对鼻青脸肿的孙刚说:“辛苦你跑一趟,好像没什么用了。”
孙刚欲哭无泪地苦笑。
“怎么没用了,至少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嘛。”南图说:“不然我下一份工作都不好找,宁州这圈子多小啊。”
阮棠抿唇:“图书馆那边……”
南图淡定地说:“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反正我早就不想干了。”
阮棠心中难过:“对不起。”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南图慢悠悠地说。
“对不起我马上去切腹谢罪!”阮棠无地自容地掩面。
“好啦别闹了。”南图笑着揉揉她的头:“这事算平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阮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失落。
他到底没有挽回。
明明看上去就是个温柔到磨叽的小男人,对待感情却如此决绝么。
罢了,到了这一步,她哪有资格说他。
他没有挽回,她又何尝不是没珍惜。
高建一直沉默,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此时看他们谈差不多了,仰头看着阮棠。
得知他儿子的母亲沦为阶下囚,他眼中有宿命的哀叹和疲惫。
如果和乔俏的婚姻持续下去,有一天死于非命的会不会是他自己?
他回家后要怎么和儿子解释,以后很多年里都见不到生母?
静默许久,南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揉揉阮棠乱糟糟的头发:“走吧。”
“嗯?”
“跟我回家吧阮棠。”他说:“你和波波再试着处一处,实在处不来,我把它送去给我爸妈养。”
“然后呢?”阮棠仰头看他。
南图慢慢眨了眨眼睛:“家务我做,你不用动手。”
“然后呢?”
南图沉默了许久,诚实地说:“我承认还没考虑那么远的事情……我们还很年轻,总可以再等一等吧。”
阮棠又看了看蹲着的高建,他一言不发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到地上一脚踩灭。
“差点忘了,今天是我生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意味,顿了顿,他低着头说:“我三十五岁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只等阮棠自己决定了。
阮棠看看高建又看看南图,然后抬头,看到天边一轮皎白的月亮。
在光污染严重的大城市里,这样明亮的月色是非常罕见的,难得的又圆又大,看久了甚至在隐隐透出不详的血色来。
那是阮棠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比书中描写得更美的月亮,才明白作家不曾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