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央看清袭击他的是一个篮球。
魏央默默把球捞起来,还给面前的男孩。
他视力比较好的右眼刚好被砸到, 现在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但仍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生平所罕见的漂亮孩子,十岁左右的年纪,眼距略微有些宽,但配上眉心的一颗妖艳红痣,就显得恰到好处。
“你是谁?”他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礼貌, 以他的身份来讲, 需要以礼相待的人也很少,至少魏央肯定不算在内。
“我是魏央。”他说:“我来见孟先生。”
“爷爷为什么要见你?”
“我也不知道,是他让我来的。”
“我不喜欢你, 你应该走。”
魏央心说我也不喜欢你个小破孩,但又不敢得罪这个宁州最尊贵的孩子,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见完孟先生就走……”
话音未落, 孟家的管家已经疾奔过来:“夜来少爷,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孟夜来轻轻唤了声“宋叔”。
白发苍苍的管家身体还是很灵活,对魏央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牵起孟夜来的手就走,魏央依稀听到风中传来细碎的叮咛,魏央有点讨厌自己的敏锐听觉:“少爷可别乱跑了……老爷交待过好多遍了,夜来少爷要少和那些个下九流的人来往……”
魏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墨镜,发现镜腿已经被砸坏了。
本来嘛,街边旅游小商店里十块钱的东西,能用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好心疼的,他还有很多副可以替换。
只是不自觉回忆起不太久远的过去,在那个混乱漆黑的夜晚,容昭亲手给他戴上这副墨镜时,那张潇洒写意的脸。
“……我就是想送你点东西。”她的声音犹自回响在耳畔。
魏央嘴角溢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孟家三代单传的小少爷,读个小学就能专门为他买下一座贵族学校的无上尊贵……和他相比,谁不是下九流。
人人尊称魏总又如何?□□世界的皇帝?可笑可笑,在孟家面前,也不过是见不得少爷尊容的腌臜玩意。
忽觉一阵清风拂面,有位白衣的清瘦少年从花草扶疏处走到他面前,笑容澄澈温柔:“魏总请跟我来,孟先生已经在等了。”
少年的容貌风姿如夏日青荷,魏央一时怔忡,忘了抬脚:“您是……”
“我叫孟泽,魏总叫我阿泽就好。”少年笑道。
“孟……”魏央喃喃道。
“我是孟先生的养子。”阿泽说:“我父亲生前……和您一样,也是给孟家做事的。”
“恭喜你子承父业。”魏央跟在他身后行走,心中却警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要生小孩,否则如果他不小心死了,子子孙孙恐怕都要卖给孟家。
阿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保持着优雅的笑容,可眼睛没笑。
魏央和他对视,突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这少年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也会从自己身上看到。
——那是曾经一窥过地狱的眼神。
只是一眼,魏央就几乎敢肯定,这少年苍白瘦削的手上,必然曾经染过极浓烈的鲜血。
“孟先生在会客厅等您。”阿泽走到一处雪白的屋舍,为他打开门。
魏央轻轻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一个站在商业帝国顶端,执掌宁州、乃至更大范围的经济命脉的男人,不工作、不搞事的时候会干些什么。
答案居然是打电子游戏。
魏央沉默地看着那个帅得一塌糊涂的老男人裹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戴着副有框眼镜,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对着近半面墙的巨大屏幕狂按手柄。
“你稍等一下,马上到存档点了。”孟怀远操纵着屏幕上头发蓬乱的死鱼眼男孩在城市的废墟中跳跃辗转,砍翻一个又一个怪物。
终于到了存档点,孟怀远放下手柄,也没站起来,随意一指身旁的沙发:“自己坐啊。”
魏央勉强搭了个屁股边。
阿泽捧了全套紫砂茶具过来,跪在茶几边给他们泡茶。
茶斟好后,孟怀远端起来略闻了下,翻手全倾在茶盘里:“去拿二十年的那饼来。”
阿泽低眉敛目,重新来过。
孟怀远抿了一口,表示满意:“总算有点样子了。”
魏央是不懂茶的,没喝出什么妙处,只能跟着老板点头称赞。
“我听说郑子华被抓了?”
“是的。”魏央略低着头,不敢直视大老板的脸。
“那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处理掉?”
魏央一惊,霍然抬头:“哪个小姑娘?”
“不要装傻,我是收到了很确定的消息才叫你过来的。”孟怀远眼角的皱纹显得目光更加深邃了:“她那个局长亲自把她卖给我。”
魏央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咬牙沉默了许久:“她之前……打伤过钱局长的独生子,因为他在场子里闹事……也许是蓄意报复……”
“还说不知道是谁。”孟怀远微笑。
魏央的头又低了下去。
“你如果下不了手,我来安排……”
“不必,”魏央的头越压越低:“这事不会再让孟先生费心。”
“我会送你一件礼物。”孟怀远捧着小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叹道:“魏央,我又逼你杀人了。”
魏央的手掌无声握紧。
“何五,李三……再算上这个小姑娘。”孟怀远回头问他:“我逼你杀了这么多你在乎的人,恨不恨我。”
“不敢。”魏央双手按在膝头:“先生是我的恩人,当年没有先生捞我一把,我早就吃枪子了。”
“又装傻了。”孟怀远微笑着说:“你心里明明恨得要死。”
魏央只能抬起头,眼神坦坦荡荡,以示自己并无反叛之心。
“杀人挺没意思的,对吧。”孟怀远说:“可还是比被别人杀死要好。”
魏央觉得这又是一句废话,但还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行了,喝完茶你就走吧。”孟怀远放下茶杯:“阿泽,带魏总去看看他的礼物。”
阿泽沉默恭顺地起身,领魏央出去。
“对了,陆哲是不是也来了?”孟怀远在他身后问道。
“是的,我没敢让他上前。”
“你让他过来嘛,”孟怀远说:“我想和他聊两句。”
魏央神色翳翳,给陆哲打了个电话,自会有人把他领过来见孟怀远。
“这就是孟先生给您的礼物。”仓库里,阿泽抱着白猫站在巨大的长方体面前,伸手扯下了物体上罩着的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辆很大的车,房车。
魏央感觉到了某种森然的战栗,忍不住微微后退了一步。
领完这份大礼,魏央在车上稍等了一会,陆哲也很快就出来了。
“魏总,回去么?”
“回吧。”
路上,陆哲无数次欲言又止:“魏总,刚才孟先生……”
“你可以不用告诉我。”魏央打断了他。
陆哲皱着眉,显得郁郁寡欢。
魏央叹了口气:“实在憋得难受就说吧。”
其实孟怀远就跟陆哲说了三句话。
“魏央老了,心也软了。”
“但你还年轻。”
“好好干,你前途不可限量。”
魏央把手伸在裤袋里,感受到一阵刺痛,想起来口袋装着那副坏掉的墨镜,破损的边缘好锋利,手指被划得轻微破了皮。
他眉心掠过深深的倦与厌。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无非就是这几句么,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我绝对不会背叛魏总。”陆哲逼视前方,恶狠狠地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孟怀远要是以为这几句话就能动摇我,未免把我看得太轻了!”
“六子,你合该有大好前程。”
“我只知道你是我哥。”
“好。”魏央笑着揉揉自己有点发青的眼眶:“对了,还要去个地方。”
“哪里?”
“我也说不好,你先到西子江东岸,然后顺着岸边开就行了。”
陆哲看到他的眼眶,心疼地咬牙切齿:“孟夜来这个熊孩子,我早晚要拎出来打一顿。”
“胆子真大啊。”魏央想了想,又说:“动手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最后停在了一家破旧的旅游商店前,魏央下车,在转筒面前拨了半天,终于找到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墨镜。
魏央戴上墨镜,颜色简素的世界给他极大的安全感,也遮住他眼角不太体面的淤青。
陆哲帮他付了钱:“要不要多买两副?过来一趟还挺远的。”
“不用。”魏央淡淡地说:“我不会再给人拿球砸我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