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拆纱布的那天,魏央眼前的纱布一层层褪去,视野逐渐清晰明亮。
他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
魏央的第一反应是,我果然已经死了吧。”
不然怎么会见到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人。
真是太像了,简直像是把当年那个盒子里的绝色头颅直接从坟墓里挖出来,然后安到一具完美的、包裹在白色护士服里的女性躯体上。
“你叫什么名字。”魏央终于有了想了解她的名字的想法。
“我叫池小小。”她歪了歪脑袋,微笑着说:“小池塘的那个小小。”
同样是医院。
同样是一颗身首异处的头颅。
徐婉潦草地看了一眼,转过头去:“我看到了,收起来吧。”
“仔细看看……小武这孩子长得真不错啊。”胡小天捧着头颅感叹道:“侧脸看甚至有点像池明云。”
徐婉的肚子已经小了下去,衰弱的新生儿在一旁保温箱里躺着。
瘦弱地像个小老鼠,不停地打呵欠,皱着眉无止境地啼哭。
“原来这么小的小孩就会犯毒瘾了啊,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胡小天趴在保温箱的玻璃上看着婴儿紧紧攥起来的小拳头:“好可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刚刚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生产,徐婉气力不济,只恨不能跳起来打他。
“祈祷吧。”她说:“祈祷你儿子健康长大。”
胡小天手欠欠地去堵保温箱上的气孔:“真蠢,我就是卖这个东西的,我自己都不用,怎么可能允许我儿子还没出生就染上毒瘾?”
徐婉一脚踩进了绝望的深渊。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小武的事情。”徐婉问:“为什么忍到现在?”
“因为很好玩啊,卧底警察的儿子……居然是个天生的瘾君子,多讽刺啊。”胡小天脸上扬起残忍的笑容:“而且他还要管毒贩叫爸爸。”
徐婉几乎无法控制从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幸好手脚乏力,才算守住了一点自尊。
“就这样,以后好好过吧,别折腾了,我有点累了。”胡小天拿起烟到嘴边又放下:“我会拿他当我亲儿子看。”
压下所有的情绪,徐婉沉默恭顺地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落下:“谢谢。”
姚光一大早就听到楼下的厨房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声响,吵得她实在睡不着,气急败坏地翻身坐起,下床,冲到楼下。
姚国庆举着锅铲,露出讨好的笑:“你起来啦,快洗洗吃早饭吧。”
他身后,鸡蛋在油锅里自爆,另一口煮锅里,滚烫的粥满溢出来,飞溅得到处都是,场面非常惨烈。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做早饭了。”姚光揉揉眼睛:“好几年没看你下厨房的。”
“那什么,你今天不是高考吗……”姚国庆挠头:“给你做点早饭,你吃饱了好上考场。”
姚光瞥了他一眼:“不用,你把自己喂饱就行。”
“那你怎么过去……”
“公交车。”
“公交太慢了,我送你过去吧。”姚国庆笑笑:“咱家有车了。”
姚光翻了个白眼:“就你那十四手破皮卡,算了吧。”
“我靠这车给你攒大学学费呢……”
姚光已经回房间换衣服了。
文具昨天就准备好了,她换了套轻便的运动装,打开书桌旁边的盒子。
盒子里还剩下最后两块肉松饼和两盒牛奶。
姚国庆的早餐平时显然是指望不上的,这些是沈文洲给她买来应急的,她吃地精打细算,正好够吃到高考结束。
原来的早餐还会配一个当季水果,但上一箱水果吃完很久了,他再也没送来。
她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他。
也就硬是倔强地不去想他,只是专心地写下一张又一张试卷,数着这天到来。
最后两天,她默念,把怀表捧在手心。
然后她要去找他。
两天的时间弹指就过。
交上最后一张英语试卷后,姚光在桌子上趴了一会。
太累了,精神已经完全透支。
这两天考试的强度虽然不算大,但加上高三一整年的辛苦和压力,就很可观了。
监考老师把怀表还给她,因为是金属制品而不允许带入考场:“以后考试不用带这些表,考场里有钟。”
姚光愣愣地说:“我以后不用考试了。”
监考老师笑了:“傻孩子,你后面的考试还多着呢。”
姚光被说得神志一阵恍惚,居然没接住,任由怀表摔在了地上。
“啊!”姚光绝望地大叫,扑过去捡,发现怀表后盖被摔开了,从里面掉出来一把小小的钥匙。
钥匙上缠着张小布条,姚光展开,发现是一个地址和几组数字。
怀表已经在身边戴了半年多,还不知道里面藏着这样的玄机。
姚光循着地址找过去,发现那是一家私人银行,走进去向客户经理出示了钥匙和数字,她被领到了一个保险箱面前。
插进钥匙,打开保险箱,里面装了好多个方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全是抹去印记的金条。
大小不一,盒子上分别写着“读大学”“读硕士”“买房”“买车”“给姚国庆养老”等等,最重最大的那盒,上面写着嫁妆。
规划到了十几年后的未来的所有可能的花销……那个他并不存在的未来。
“如果我一直不来,这些东西会怎么样?”她问一旁的经理。
“沈先生上次来的时候交待过,本来我们明天就该给您打电话,喊您过来的。”
“上次?”姚光抓住重点追问:“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也就五月底……具体时间我得查一下。”
“不用。”姚光从保险箱最里面扒出来一个信封,迫不及待地拆开,快速读完,又倒回去细细读一遍。
然后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冲了出去。
第198章 沈文洲写给姚光的信 大叔比少年看上去……
姚光:
展信舒颜。
我在病床上给你写这封信, 但当你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结束了高考。
无论你考得如何,我都想说, 高三辛苦了, 祝贺你即将成为一名大学生,开始新的人生阶段。
如今我即将面临一场重大手术, 却发现认识你这么久, 好像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过话。
有些话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写信给你。
时间是很奇怪的,对不同的年龄段的人来说,密度好像完全不同, 在你十四岁到十八岁的这四年里,长高了五公分, 也变漂亮了很多, 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以后在大学里一定会有许多男孩喜欢你吧。
而对我而言,四年好像眨眨眼睛就过去了,想起你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当年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
姚光,我知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并不愉快, 很抱歉一直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四年前在你家门口, 我让你等到十八岁,当时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一时热情不会长久。
不曾想你能坚持到现在。
我真的很感动。
其实这封信是想写下我的故事, 这段故事我本来已经打定主意烂在肚子里。但在上手术台之前,作为我人生的一个交待和总结,在医生剖开我的肚腹之前, 我想先给你看看我的心。
然后你会发现,这副糊弄人的皮囊之下,我的心里住着怎样不人不鬼的怪物。
姚光,我曾经是个警察,也曾经是个卧底,但现在我什么也不是了。
读警校的时候,我有两个最好的朋友,安辛和池明云。
我们三个当时住一间宿舍,安辛的名字你现在可能知道,他现在是很棒的警察了,但池明云你可能没有听说过。
但当时你要是问我,我们三个以后谁最有出息,我一定会说,池明云。
他长得最帅,篮球也打得好,是最受女孩欢迎的。
对了,你见过他以前的未婚妻,也就是徐婉,听说也是大家族出身的千金,宁可与家族决裂也要和他在一起。
你看,优秀的人优秀起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安辛是我们当中学习成绩最好的,老师们都很喜欢他的。
至于我,既不聪明也不勤奋,复读了好几年才考上这所警校,整天窝在图书馆里面看闲书,学习很一般,经常挂科,身体素质也不行,尤其是在警校这种地方,每个学期体测能让我死一次。
视力更差了,近视还散光,两个学期的枪械课加起来,就沾过一次靶,总之最后能顺利毕业真是全靠安辛和明云的提携。
毕业之后考宁州的公安也落榜了,我爸爸在老家的县城派出所给我谋了个差事,我没有别的去处,就又回去干了几年小片警。
那时候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这么荒废下去,可是又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当时总觉得怀才不遇,现在才知道在老家那几年实在是人生难得的快乐日子。
毕业几年之后母校校庆回宁州,才发现自己和安辛他们留在宁州的同学相比,能力眼界已经相差很远了。
我准备走的时候,以前教我秘密侦查学的叶老师找到我,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
你肯定猜到了,卧底魏央集团的机会。
为什么找到我呢?大概是因为我看上去这么弱,最不像警察吧。
当时叶老师承诺,卧底一年,最多两年,然后就把我调到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