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带你这样的啊,”容昭碎碎念道:“把我带出来才两个小时就往海里扔……”
魏央攥住她的衣领,把容昭甩出船外,眼神里天人交战。
“要扔你也急着别扔我啊,那边不还有一个嘛?”容昭朝船尾的方向努努嘴:“你应该先把小西扔下去。”
魏央一言不发,容昭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一边是忠心耿耿的手下,一边是沉船事故的始作俑者,更重要的是小西是眼下最要紧的劳力,而容昭只能瘫在一边说风凉话。
不难选。
魏央作为一个理性人,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容昭也丝毫不怀疑魏央把自己扔下去之后,最终还是会把小西扔到海里去的。
自暴自弃随波逐流都是伪装,他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人,不介意背叛所有人活下去。
魏央记得以前老三还活着的时候,给他找过一个著名心理医生,说是缓解压力、敞开心扉的效果一流——价钱非常昂贵,反正李三的醉翁之意也不在心理咨询,而在医生本人。
魏央耐着性子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就记得她的胸真的很大。
但现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那场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心理咨询中,医生让他选十个人带上船,然后预设一个船会沉的场景,让他一个一个把人丢下去。
魏央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但很确定最后船上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心理医生告诉他,这个问题很多人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宁愿选择自己跳下去,也不要再扔下一个人。
魏央说那是普通人,普通人总会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他没有。
即使如今遇到容昭,他的答案依然不变。
他注定丢下所爱的一切,孤身一人前进。
经典的心理测试题只适合出现在环境优雅、气氛宜人的心理咨询室里,放着轻音乐点着香薰,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皮椅子上,在舒缓的心境中探讨生命与心灵的奥秘。
不是像眼下这样,真的把人逼到一个绝境中让他去选!
做这种选择真是太让人恶心了,连想想都觉得恶心。
何必呢,反正他脑子里的那块弹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划破血管,让他死于颅内大出血。
将死之人,何必挣扎?
还搞得这么不体面。
可就在这个时候,容昭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缓慢又艰难地抬起手臂,伸手擦了擦魏央流泪的眼角,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对他说:“没关系,不怪你。”
魏央发现自己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爱上了她。
以前肯定也是喜爱的,爱她青春靓丽,爱她活力阳光,爱她百折不挠,爱她一切独特出众的品质。
可只有这一刻,在她苍白如纸,命运孤悬于他一念之间的时候,如此衰弱、残破、憔悴,可又如此温柔、无私、利他、纯粹,魏央前所未有地爱她。
她身上哪一根骨头没有碎过,又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把她重新拼凑成一个更加完整的人?
魏央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救赎。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松开手,任由容昭坠入冰冷漆黑的深海中。
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着容昭一起陨落了,魏央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重新抄起船桨,对小西大喊:“划!给我往死里划!”
他拼命向远方的陆地划船,而海浪不断地把他往回推,仿佛要一直推回到过去。
第234章 金刚不坏(73) 先把坏人抓进去,再……
终于, 到了该做最后取舍的时候了。
魏央低头看到水已经没过大腿,摸了摸腰上的枪,忽然觉得蛮无稽的。
就算把小西丢下去, 又能怎样呢?大概能多活个几分钟?
何必呢。
小西毕竟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没给他一个兄弟的名分,但至少能求个同年同月同日死。
魏央挥手把枪扔进海里, 正准备一直划到船只彻底沉没, 忽然听到了身后的一声枪响。
他第一反应是小西为了不让自己难办而自杀了,可随后,血从自己的肚子上咕噜咕噜冒了出来。
呵,总会有人懂得先下手为强。
“魏总对不起!我真的不会游泳!”小西哀嚎着把魏央推下船, 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咸腥的海水没顶之前,魏央想, 妈的难道我就会游泳吗?
魏央不会游泳, 但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有人会。
所以在他被淹死之前,有一只冰冷的手从海底鬼魅般伸出,把他拎上了海面。
容昭撕下他的衣服,把自己和魏央牢牢捆在一起。
海水太冷了,四肢麻木地不像自己的, 所以这个捆绑非常困难, 仅仅是完成这个动作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魏央肺里呛的全是水,随着容昭在海浪里浮浮沉沉,偶尔能换一口气, 很快又灌进去更多的水。
这感觉比直接淹死还难受些,魏央瞄准一个空隙,朝容昭喊道:“你还救我干嘛!自己逃命去啊!”
容昭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答他, 重伤未愈的身体应付刺骨的海浪已经够受的了。
“先杀我再救我,你有病吧?”
恐怕很难说没有病,但容昭心里总还有一股气在撑着。
魏央必须死于法律的审判,如果他就这么随便死了,那去年春天她在西子江的画舫边上为什么要救他?当时就直接淹死他不好吗?
兜兜转转耗去这么多条人命,又有什么意义?
容昭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走火入魔了,过分追求过程而忽视结果同样是一种偏执。
过久地凝视深渊,自己是不是也在沉沦?
既不能让他跑,也不能让他死,这种执念有极大可能是不值得的,甚至会搭上她自己的性命。
可她还是毫不迟疑地在两人之间系上了一个死结。
所幸,需要拿来冒险的只是她自己的性命而已,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她的命,是她可以做主的。
这具身体是她任性的资本和最后的凭依,她控制不了任何人的背叛,操纵不了法律的执行,改变不了人心中的黑暗侵蚀光明,她只有押上全部的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规则赌一赌。
容昭一分神,小腿又抽筋了,新生的纤细肌肉一跳一跳地绞痛,她没有时间慢慢恢复,这时候停下是致命的,只能咬牙拼命挥动已经无比酸痛的手臂,拖着魏央向前游。
既然一年前把他从水里捞起来,那现在就不能见死不救。
救他,是为了更好地杀了他。
结局很重要,但过程也很重要。
魏央死很重要,但怎么死也很重要。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追求财富的时代,在这个被资本扭曲的城市里,在这众生喧哗的物欲横流中,到底有没有什么持之以恒的价值?
有没有什么东西的尊严,值得付出生命去捍卫?
我不知道那天夜里,容昭用衣服绞成绳子把魏央和自己拴一起,在正月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拖着病弱的身体游了十公里,最后昏倒在沙滩上的时候,有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只知道,指望魏央的脑子去理解一个殉道者汹涌激荡的内心世界无疑是一种奢望,他就这么愉快地把容昭的一切举动解释为爱。
有时候快乐的秘籍就是把所有事物都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简单地去想。
于是他非常感动、并自我感动地抱着容昭,在这座岛上走了很久,最后昏倒在希声寺的山门外。
天亮后慧音方丈救了他们。
这位佛法和医术同样高明的高僧靠着岛上简陋的医疗条件帮魏央做了一台外科手术取出了子弹,同时告诉他自己对容昭的高烧无能为力,她只能靠自己的体质扛过去。
这座远离陆地的岛屿与世隔绝,岛上也只有一座希声寺,方丈和三个弟子在此隐居,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船是没有的,每个月岸上会送来些物资,这个月的船刚走,或者偶尔会有些路子很野的香客摸过来。
所谓人之劣根性,就会觉得那些闹市中香火鼎盛、交通便利的寺庙必定都是骗钱的,真正的高僧一定藏在深山老林的小破庙里精研佛法。
这个远近距离很微妙,要让人有跋山涉水的艰难感,又不能真的偏远到让人找不着。
希声寺就是这么成为在上层圈子里让人肃然起敬的存在的。
比如很久以前,魏央曾经大老远找过来,拜托方丈给一串佛珠开光。
方丈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仍把魏央当作人傻钱多的大老板,谨慎礼貌地伺候着。
和尚也是要恰饭的嘛。
魏央也就非常厚颜无耻地留在寺里蹭吃蹭喝,而容昭一直没有醒来。
魏央问慧音,怎么才能救容昭,方丈带他来到佛前,递给他一本金刚经。
“施主在这里念上九十九遍经文,女施主就会好起来的。”
魏央还是不大信这个,但在荒岛上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真的跪在佛前彻夜诵经。
读完第九十九遍经文,魏央跪坐在寒冷漏风的正殿里,释迦摩尼的金身早已斑驳,他听到身后传来蹒跚的脚步声。
回头,容昭倚着木门站在他身后,随意裹着件僧袍,苍白清减,好端端地清醒着。
魏央转身就向佛祖磕了这辈子最虔诚的三个响头。
“退烧了?”魏央探探她的前额,觉得还是有点烫。
“魏央,”容昭摸了摸空空的肚皮,对魏央说:“我饿了。”
吃素斋显然不利于恢复健康,魏央真的当了回渔夫,做个鱼叉在海里泡了大半日,叉了两条鱼上来,炖成一锅鱼汤给容昭端上来。
容昭扒着闻了闻:“这鱼是不是从海里捞起来就直接下锅了?”
“这样比较新鲜?”
“你煮的时候不觉得有点腥吗?”容昭挑开破破烂烂的鱼腹:“鱼鳞不刮,内脏不去,葱姜不放……你是不是挺期待它当场复活的?”
魏央被她说得无地自容,嘴硬地给自己找补:“人方丈肯借厨房给我们就不错了。”
容昭叹了口气,又捏了捏自己打结的头发:“我想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