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记得你夸小姑娘真有天赋?”
“啊你误会了,”花皎说:“我当时想夸顾瑜笑的是来着。”
“所以你觉得笑笑比安知更有演戏的天赋?”阮长风有点受打击:“我觉得她演得挺好啊。”
“以我的经验来看,安知将来的戏路恐怕挺受限吧,至于笑笑……”花皎回味了一下顾瑜笑的表演,敬畏地说:“以后不得了。”
“有些经验是可以积累的,安知毕竟是第一次么……”
发现阮长风还是有些不服,花皎说:“马上首映了,你在大银幕上就能看出来了。”
不知道季安知和顾瑜笑的友情能持续多久……花皎在心里暗暗思索。
阮长风还真去放映厅里面耐心等电影开场了,千座的巨幕影厅座无虚席,媒体人士就占了大半,还有举着应援牌的粉丝。
电影开始前,剧组成员上台寒暄,阮长风没看到冯凯的身影。
然后电影开场,镜头拍到洛阳城的雨夜,秀莲抱着病危的小姐手足无措。
屏幕上出现认识之人的脸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因为你很难客观地从演技角度评价她,也完全没办法把她带入到那个角色中。
两个小时的电影快要放完了,阮长风居然回忆不起来任何一个季安知的镜头。
结局翠翠死在王佑安怀里时,阮长风却听到了一声啜泣,发现是卢艺晨哭得涕泪横流,简宸无奈地拍拍她的后背:“好多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吧,”卢艺晨边哭边说:“以后再看不到了。”
“只是暂时息影生个孩子而已啦,我妈不是说了吗,生了男孩就让你复出……”
永远别指望妈宝男的叛逆能坚持多久,你只是他几个月的老婆,怎么比得过三十年的妈。
卢艺晨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么瘦那么美,皮肤白皙得透光,不像现在,低头看不到脚尖,脸上起了大片的孕斑。拍照的时候记者们嘴上夸她状态好,眼神中都是嘲讽怜悯。
她不会有机会复出了,卢艺晨绝望地意识到,她的余生都将困在锦绣樊笼里,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这一刻,她坐在几千人中央,前所未有地思念艾玲姐。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花皎突然感觉旁边的椅子重重地沉了一下,原来是戴着鸭舌帽的冯凯,已经转去做幕后工作了,许久不见又胖了一圈,还是那么没心没肺的老样子。
“还好吗?”冯凯问。
“挺好的。”
“哎,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冯凯悄悄问她。
“唔……是有点烂,”花皎也眯着眼睛笑了:“但是我喜欢。”
电影结束之后的晚宴,季安知少有地沉默,阮长风一直陪她坐到几乎其他人全部走完。
“阮叔叔再喝一杯吧。”安知帮他倒上酒。
“我是真不能喝了,”阮长风已经被安知灌到半醉:“要找不到家了。”
“没关系的,我能找到。”安知握着白酒瓶,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今天我真的很开心,阮叔叔你多喝几杯。”
阮长风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相信小朋友能有什么坏心眼,最近烦恼的事情实在太多,不想借酒消愁,但在女孩的殷殷相劝下好像不小心就喝多了。
几杯过后阮长风已经趴在桌子上,安知摩挲着冰凉的酒瓶,小心翼翼地问道:“阮叔叔,你觉得我演得好吗?”
阮长风轻哼一声,鼻音浓重:“唔……谁敢说安知演得不好……明明就很好。”
安知把冰凉的小手轻轻印在阮长风额头上,觉得很烫手。
“阮叔叔……”她在阮长风耳边,很轻很轻地说出了那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我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阮长风皱了皱眉头,安知发现他眉心已经有了刻痕。
他拒绝回答,安知就问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阮长风被她烦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含糊且不耐地说:“你问季唯啊……”
“是。”
说出这两个字,醉倒的长风突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其实我真的……”
安知听清了他后面的话,默默后退了两步,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必定惨白如纸。
她拿起桌上的白酒,一口吞下,才发现原来是这么辛辣苦涩的液体。
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大人爱喝啊。
这样想着,她却控制不住地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到,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此后十几年中困扰季安知的酒精依赖问题,就始于这个她初登大银幕的夜晚,始于她听到养父对生母的评价的那一刻。
在她一意孤行的逼问下,酒醉后的阮长风终于说出了压抑的心里话。
“你问季唯啊,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她。”
第274章 心肝【上】(1) 笑和开心,是不一样……
季安知记得她回孟家的那天, 是四月里很寻常的周四下午,去年暑假演的那部电影已经快要被她遗忘了,安知早已回归了小学生的日常生活。
她和高一鸣做完班里的值日, 甫一走出校门, 就遇到了自称是她父亲的那个男人。
他说要接她回家。
安知说,我爷爷在家啊, 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孟珂笑道:“你叫错了, 季老师是你妈妈的爸爸,你应该喊他外公。”
这个问题在上幼儿园学习称谓的时候,安知就已经疑惑过,但因为成长过程中父系亲属的缺席, 所以并没有人跳出来和季识荆抢夺爷爷这个称谓。
“我从小就是这么喊的。”
“那我带你去见你真正的爷爷吧。”孟珂轻轻把安知推进车里。
“哎等一下,”安知急了:“让我和外公讲一声。”
“他已经同意你回孟家去住了。”
“这不可能!”安知已经开始生气了:“爷爷不会不要我的。”
“你要是不信, 我可以带你回去一趟。”孟珂说:“要不要?”
“要!”
车子开到楼下, 安知闷着头往楼上冲,差点撞到正在下楼的时奶奶。
“安知怎么啦?”住五楼的时奶奶和颜悦色地问:“小心别摔了。”
安知已经赌气到快要哭出来了,咬着嘴唇不说话,从老人身边窜了上去。
家里门开着,季识荆安静地坐在妻子的遗像前,就像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天, 小狗原本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听到安知回来的动静,颠颠地跑过来撒欢。
安知突然发现爷爷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板也佝偻了, 终于鼻子一酸:“爷爷……”
季识荆慢慢回头,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对不起啊,我没办法继续照顾你了。”
他说话客气地像个陌生人。
“我不需要你照顾啊, 我可以照顾你的。”安知说。
“回孟家你会有很好的生活,很好的教育。”季识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肝肠肺都碎掉了:“你配得上更好的,在我身边只会白白耽误你。”
安知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跑过去抱住季识荆:“爷爷你赶我走阮叔叔同意么?”
季识荆的声音压低了几度:“记住,在孟家,对谁别提阮长风。”
“我真的不能——”
“记住了!”季识荆按住她的肩膀低声喝道:“忘了他,就当这个人死了!最好也忘了我,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在安知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被季识荆略显粗暴地推出了家门,一同丢出来的还有他打包好的行李,以及不怕。
不怕站在她脚边,摸不清状况地对她叫了两声。
安知静静站了一会,像是赌气似的,朝着紧闭的房门鞠了一躬,然后拎着行李下楼去了。
时奶奶还站在楼梯上,关切地问:“安知还好吗?”
安知揉揉泛红的眼睛:“时奶奶,我要搬去我爸爸家住了,拜托你有空多照顾一下我爷爷。”
精神健硕的老太太愣了愣,没有提醒安知自己比季识荆还要大上整整一辈,恐怕力有不逮,镇定地说:“好孩子,安心去吧,不怕。”
小狗以为是在喊自己,于是朝时奶奶汪了一声。
车子开往孟家的路上,安知的心情差到极点,完全不想和孟珂讲话,孟珂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非常僵硬。
眼看着快到了,安知突然感觉手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是一小块开心果牛轧糖。
“吃糖吗安知?”他的语气近乎于讨好:“这个真的很好吃。”
安知想起上次孟夜来生日,她在孟家遇到的那个老人,也给她塞了一颗奶糖,果然是一家人没跑了。
“谢谢,我不喜欢吃甜的。”安知把牛轧糖装进校服裤的口袋里。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现在让厨房做,”孟珂轻轻戳她:“什么都可以哦。”
安知现在心里慌得一批,就想吃阮长风做的炸肉圆子,却只能高冷地说:“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孟珂发愁地看着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吐出舌头,皱鼻子翻白眼,做了个极丑极怪的表情。
“你干嘛?”安知受不了绝色美人这样自毁形象:“为什么突然做鬼脸啊?”
“因为我想逗你开心啊……”孟珂仍然吐着舌头歪着嘴,说话的时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从小到大我一做鬼脸,人人都会笑的。”
安知只觉得惊悚,实在看不过,才勉强提了提嘴角:“笑和开心,是不一样的吧。”
孟珂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咱们到了。”
安知看到站在前路上等待的三人,都是上次见过的,坐着不想动。
“下了车,不开心也得笑。”孟珂用中指和拇指戳在自己雪白的腮上,向两侧撑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老夫人年纪大了,最不喜欢看人苦着脸。”
安知闻言,直接抱起不怕,面无表情地开车门走了出去。
前方站着的三个孟家人神色各异,时隔大半年不见,安知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倒是还记得年龄最接近的阿泽。
“安知,”阿泽的笑容中透出心满意足的愉悦:“欢迎回家。”
“你好,孟泽哥哥。”安知抱紧不怕,试图从小狗暖烘烘的身体中汲取热量,又转向孟怀远:“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