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一生最大的伤痛和耻辱,徐莫野都不能触碰的逆鳞,却被她打着好奇和求知的名义强行撕开了。这将是季安知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有些东西一旦破裂就回不去了。
何况,即使已经把彼此都摆到了如此尴尬的位置上,安知仍然看不太清楚细节,只看到大量层层叠叠的陈旧伤疤,疤痕一直蔓延到下|腹部。
“之所以看起来这么大呢,是因为它是树脂做的假体……你以后千万不要以我为标准找男朋友啊,很容易孤独终老的。”孟珂坦然地直视着自己伤痕累累的下|半|身:“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罢了。”
“啊……是假的吗?”安知下意识问:“那你尿尿是坐着还是站着啊。”
孟珂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医生从这里切下来一块皮肤,卷成一条人工尿|道,然后植入手臂这里,又养了一年多……算了不该跟你说这些细节,答案是站着。”
恍神间孟珂已经快速套上内裤,垫上一片卫生巾。
“还会流血吗?”安知担心地皱眉。
“不会啊,”孟珂淡淡地说:“就是容易漏尿和感染。”
自尊心被彻底碾碎以后,孟珂反而坦然了,说起这些隐秘的尴尬满脸平静:“你看我很少单穿浅色裤子吧。”
“你以前是女孩啊?”安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吃惊了。
“不,”孟珂弯曲手臂,向她展示肱二头肌匀称清晰的线条:“我从小到大身份证上都是男孩,至于生理上以前应该算双性吧……当然现在是个纯爷们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出厂原配的那一根,”孟珂双手在胸前合十,简直像是在期待这句话似的,满脸奇异疯狂的表情:“被我自己切掉啦。”
他的语气就像剪了根头发似的,安知心想,不是他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说出这句话后,孟珂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崩断了,他纵声大笑:“我的姑娘啊以后千万记着,永远别为男人付出太多,就算你为了他把命根子剁下来,他也只会嫌你切得丑!”
在安知呆滞中,孟珂拿起一根口红在雪白的肚皮上涂抹:“我给你说后面这个手术哦,你看,这里是胸,要切掉的,这里是子|宫,切掉了,旁边这里是卵|巢,也切掉了……这里是小妹妹,得缝起来;这里是喉结……”
不多时,孟珂上半身都画满了殷红如血的粗犷符号,一眼望过去仿佛一片诡异凄厉的纹身。
安知被他的举动吓得快要崩溃,觉得有点恶心,满心只想逃离,哪能注意到他扭曲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斑驳鲜血。
“哈,原罪……”孟珂仰头狂笑:“女人的身体本来就是原罪哈哈哈哈哈!偏让你在伊甸园里受蛇的引诱!反带坏了亚当!”
安知再也无法忍受,打开门夺路而逃。
在走廊上正遇到徐莫野去而复返,焦急地问:“小珂又发病了?”
安知心中想着刚才孟珂的话,嫌恶地别过头不愿理他。
徐莫野拔足狂奔,在众人诡异的注视下冲入房间。
安知强撑着向外走时,还能隐约听到他的声声呼唤,语气温柔无奈地像是对待孩子:“小珂,小珂,看着我……不要咬自己,咬我的手……听话,先吃点药……乖,墙不能撞……对不起我刚才说错话了,别惩罚自己,惩罚我吧……”
第286章 心肝【上】(完)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
安知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出剧场, 汇入游玩的人群中。
乐园还是那个乐园,满目缤纷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太阳照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暖意。
“安知?”李娉婷从身后跑过来:“你干嘛去了啊, 我找你好久。”
“哦, 上厕所。”安知有口无心地敷衍道:“排队。”
娉婷握住她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刚洗了手,水凉。”安知问:“孟夜来呢。”
“在鬼屋那边。”娉婷说:“我们过去?”
“走吧。”
孟夜来已经从刚才的崩溃状态中恢复了精神, 准备挑战鬼屋。
“听说这个超级恐怖的哦, ”他指着鬼屋外墙上逼真的血盆大口:“有活人在里面扮鬼的。”
“会不会很吓人啊。”娉婷有点怕了。
“鬼屋肯定要可怕才行啊,不然叫什么鬼屋?”孟夜来挑衅地看着安知:“敢不敢?”
安知现在对鬼屋根本提不起兴趣,但不能输了阵仗,断然道:“当然敢。”
李娉婷小声哀嚎:“可是我怕啊……”
“反正是坐车, 你要是害怕,就把耳朵捂着, 闭上眼睛, 很快就出来了。”
鬼屋是乐园里最火爆的项目,孟夜来已经先在这里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眼看耐心即将耗尽,面前终于开过来一辆锈迹斑斑的红色小火车。
一节小车厢里正好站下他们三个人,没有座位,栏杆也很矮, 几乎无法赋予乘客安全感。
铃响, 小火车在一阵怪笑声中缓缓启动,咯吱咯吱地驶入了漆黑的鬼屋里,车厢间的连接依次断开, 每一节单独驱动,不至于受到前后的干扰。
进门后先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阵阵阴风从空旷的前方吹过来, 火车咔嚓一转向,门外的天光就完全照不进来了。
垂下来的红布帘子挡住视线,孟夜来烦躁地推开,正看到一个骷髅从是上方掉下来,脚趾还碰到了他的手。
骷髅的脚正好在娉婷的头上踩了一脚,她顿时失声大叫,夜来其实也吓得够呛,硬着头皮说:“怕什么,反正是假的。”
安知刚才直接蹲下去了,所以错过了这个惊吓点,抬起头问:“是什么啊。”
孟夜来把她薅起来:“不许赖皮,蹲着不算。”
安知刚站起来,一个鬼脸假人就从正前方尖叫着倒了下来,被白光照着分外惊悚,安知正好和她血红色的大眼对视,也抱着头惨叫出声。
三个孩子吓得够呛,只盼着小车能开快一点,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咣当咣当刺耳尖锐的声音。
安知回头,看到一个拖着电锯的黑影在身后顺着铁轨追杀过来,穿着黑色长袍,身上挂着沉重铁链,戴着惊声尖叫系列的经典鬼面。
“怎么还有真人的啊!”安知快要哭了:“光机关已经够恐怖的了!”
“我不是告诉你里面有真人了吗。”夜来惨白着脸:“车怎么开这么慢,我们要被追上了!”
眼看着电锯杀人狂越来越近,李娉婷捧着脸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回家!”
看孩子哭了,NPC也就没再追,僵硬地掉头去吓下一波游客。
安知刚缓了一口气,两侧通道骤然收窄,无数双血手从墙壁里伸了出来,安知瑟瑟发抖地往中间缩,夜来本来就赌气,想到安知今天居然给孟珂捆了个那么复杂的绳结,更是又惊又怒,下手没了轻重,狠推了安知一把:“你给我滚开!”
没想到推得太用力了,竟然直接把安知从车子上推了下去!
安知脑袋撞到了道具上,额前被尖尖的手指甲划了一道,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倒。
安知爬起来追车,却发现右脚踝扭伤了,努力狠追了两步,自然是追不上了,只能无奈地看着小红车开远。
现在是该回头,还是继续向前?
安知拿不定主意,但想到刚才那个电锯杀人狂还是很害怕,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感觉也进来挺久了,应该快到出口了吧?顺着铁轨走应该就能出去了吧?
安知低着头向前一路小跑,可没了小车前面自带的探照灯,视野一片漆黑,她想摸手机,发现装手机的背包也落在了车上。
而且这个鬼屋从外面看面积不大,里面走起来弯弯绕绕,甚至还要拐到地下去。
地下的布景是废弃医院,被各种疯疯癫癫的病号服木乃伊吓得麻木后,安知沿着铁轨走,不期然再次摔倒,只觉得掌心一阵剧痛,摸出来是一个废弃的注射器针头,正好扎进手心里。
正痛得快要晕死过去,安知看到身后有光,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判断,这应该是后面那辆小车正在开过来。
“救命啊——”安知朝着车上的游客伸出手,大声求救:“救命!带我一程!”
后面那辆车上是一对情侣,女孩子看到她就尖叫起来:“怎么这里又有鬼啊!”
安知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大哭着试图抓住栏杆爬到车上去,脏兮兮的手指刚抓到栏杆,那个男生居然直接抄起长柄雨伞,一边恐惧地大叫,一边狠狠朝安知肩膀上抽打:“你!他妈的!下去!”
“我不是……”
男生又狠狠打了一下安知的手,她被逼无奈只好收回手,跪在地上任由那辆小车远去,咬咬牙,自己把针管从手上拔了下来。
“哎哎刚才那段拍下来没有?”安知捂着咕咕冒血的手心,居然还能听到那对情侣的对话:“传到网上去,帅小伙暴打鬼屋NPC,肯定有超多人点赞!”
“我看刚才那个扮鬼的像是个小孩子啊,”女生有点不放心:“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吗?打伤了会不会来找我们啊。”
“这里怎么可能有小孩啦,你想多了。”男生得意洋洋地说:“他们拿这份工资,就是来挨这份打的。谁让她出来吓人来着?”
“哇亲爱的你刚才好勇敢哦……”
安知心累不已,筋疲力尽地往前挪了两步,又触动了某个机关,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鬼从暗处飘出来,身材娇小玲珑,头上却裹满绷带,声音尖细可怕:“我好疼啊……”
女鬼的形象和安知的梦境不谋而合,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可她已经跑不动了,呆呆地站着等待人偶沿着轨道飘到自己面前。
来杀死她也没关系,至少死掉就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安知闭上眼睛等待,半天没有被撞到,凄厉的女鬼在她面前停住了,然后后退回去——轨道就这么点长而已。
安知站着缓了一会,继续向前走了两步,直到被身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拦住。
她一低头,发现脚下有一块很大的高度落差,要不是被拦了一下,她肯定又要摔倒了。
安知回头,发现是刚才入口附近的那个穿黑袍戴锁链,举着电锯的NPC,当然现在没有拿电锯,那个鬼面具刚开始还看挺吓人的,但安知经历了后面这么多心理生理惊吓后,再回头看这个普普通通的鬼面,甚至看出了几分可爱来。
“你是工作人员吗?”
男人点点头,检查了一下她手心的扎伤,倒抽一口冷气:“怎么搞的!”
他的声音隐在面具后面,声音沙哑粗粝,听不太真切,但安知还是脱口而出:“阮叔叔?”
男人没有回答,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
安知勉强走了几步,马上被他察觉出步态不对劲,蹲下来掀起她的裤脚,安知心中猜测男人的身份,任由他检查。
判断安知伤得蛮严重后,男人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打开墙里的暗门,走进光线正常的员工通道中。
“你是阮叔叔吗?”安知揪住他的衣服:“如果你不是,就放我下来自己走!”
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她下来,其实安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早就十拿九稳了,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害怕死了……”
阮长风抱着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我在孟家一点都不开心……阮叔叔你什么来接我啊?”
那么多沉重的秘密与过完,那么深不见底的人心,安知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直到现在,躺在阮长风臂弯里,她可以完全卸下心房,痛快地哭出来。
阮长风带着她路过一个房间,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辆小车的位置,阮长风站着看了一会,在屏幕上选中刚才那对情侣的小车,操作了几下按钮。
监控视频里,他们的小车悄悄拐上了另一条不该走的岔路,对此尚且茫然无知。
这时候阮长风开始帮她清洗包扎伤口,其实只有三分的疼痛,但心中委屈终于有人可以倾诉,安知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