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穿着蓝布破褂子,背着包袱,脚踩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头戴草帽的农民伯伯,拉着他那个同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孙子,出现在了宁州警察学院门口。
“爷爷,”被拍了一脸灰尘的子语小声提示他:“现在农民伯伯也不穿这种土布衣服,也不打包袱了……”
手工织造的土布衣服已经属于高端奢侈品的范畴了,几块钱一件的广告衫才是干活神器。
“不要乱说话,”徐思说:“我的伪装是天衣无缝的,要出问题也是出在你身上。”
“好吧。”徐子语动了动从破损的千层底布鞋前面露出来的脚趾。
徐思牵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大门。
门卫理所当然地拦住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俺是学生家长,俺娃说今天有运动会,俺就带孙子来看看。”徐思弯腰驼背,方言张口就来。
徐子语适时扬起一个天真纯朴的笑容。
“行,进去吧,操场在北边。”门卫意外的好说话。
“不用登记?”徐思有点失望于刚才背得资料落空:“不怕俺进去偷东西?”
“跑到警校里偷东西那您很勇敢喔。”
徐子语心中对风趣的保安大哥暗挑大拇指。
顺利进了警校大门,路上都是青春洋溢的年轻学子,因为爷孙俩的装扮有些过于夸张,难免引起些许视线。
“现在这些城里出身的学生仔仔,一点见识都没有,”徐思不满地嘀咕:“跟没见过农村人似的。”
农村人很常见,但我要是看到两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兵马俑在走路,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徐子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已经看到了前方不远处迎面走来的池明云。
应该是篮球比赛刚结束,池明云穿着8号球衣,走在三个青年中间,真人确实和照片一样高大帅气。
“爷爷……”徐子语捏捏徐思的手:“来了。”
“是哪个?”老眼昏花的徐思看不清。
“胸口印了8的那个。”
“幸好带你来了……”说完,徐思朝着中间那个人笔直地撞了上去。
不曾想池明云身法灵活,看到这老人突然撞上来,直接向后跃去,徐思完全没撞到他,又失去平衡,眼看要摔倒,被左右两个青年一人一只胳膊搀住了。
“老人家您没事吧?”池明云也吓了一跳。
“哎呦不行不行,我胳膊折了胳膊折了……”徐思虽然没撞到池明云,但肯定不能善罢甘休,感觉右边那个青年更强壮些,便指着右臂嚎叫:“我右胳膊让你拧折喽!”
“不是,我刚刚是怕你摔倒才扶你的,怎么赖上我了?”安辛叫道。
左边的沈文洲也立刻松开他的胳膊,平举双手后退两步:“您左手没事吧?”
“右手!哎呦俺这右手折了可怎么干活啊……”
徐子语也冲上来配合他演戏,他演技比徐思好多了,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爷爷,爷爷干不了活我们吃什么啊呜呜呜!”
“嘿,没见过跑到警校里讹人的。”安辛火气直往上窜:“我就轻轻扶一下你胳膊就折了啊,你胳膊纸糊的?来来来左边胳膊伸过来我也给你扶一下。”
徐子语偷眼看池明云,发现他确实是三人中最镇定的:“老人家,我带你去校医院检查一下?”
“好好的咱干嘛给自己招惹这种麻烦?”安辛说:“我等下还有事呢。”
“哎你可不能走。”徐思继续胡搅蛮缠:“你走了我找谁去。”
“我陪您去校医院吧,”池明云说:“真有事您找我是一样的,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怎么行……”
“我也陪您一起去,”沈文洲说:“我朋友待会是真的有要紧事。”
“哎哎哎等会……”未及反抗,徐思已经被两个青年夹在中间,挟着去了校医院。
无视爷孙俩的反抗,徐思还被硬按着拍片子检查了一下,因为学生医保的缘故,费用非常低廉。
骨头确实没什么事,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徐思实在赖不下去了,只好悻悻放弃。
“老人家您是来看孩子的?”虽然差点惨遭敲诈,但池明云还是维持了好风度:“使我们学校的学生吗,我带你去找他吧。”
“我是不敢带你去找他哦,不然你堂堂学生会会长以后为难他怎么办。”
“学生会是为学生服务的,”池明云好脾气地解释:“我们没有那个机会和权力去为难学生。”
“说得好听罢了。”徐思气哼哼地拉着徐子语要走。
池明云又追上来,报出一串手机号码:“您要是回去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唔,我没有纸。”
徐思根本不打算记,反正这种程度的资料唾手可得。
“爷爷觉得池明云怎么样呢。”
“一般一般,太差了。”徐思连连摇头:“小婉绝对不能嫁给他。”
子语倒是觉得这青年已经算非常不错了,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样的女婿才能获得老爷子的青眼。
第289章 子不语(3) 花花世界我早就看够了……
当天晚餐, 为了庆祝徐子语正式加入徐家而举行的家宴空前丰盛,楼下饭厅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楼上徐之峰的卧房里是一片死了般的寂静。
刘雅娅趴在窗口望着楼下欢庆的徐家人, 还是上午那件枣红色连衣裙, 如今已显得黯淡。贴身照顾病人不过一天,她已经觉得自己跟着老了十岁,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你不该回来的。”床上的徐之峰用怜悯的语气说:“热闹是他们的, 你什么都没有。”
“至少我还有个儿子啊。”刘雅娅说:“聪明又健康的儿子。”
“可惜了。”徐之峰咂咂嘴。
“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你帮我看看,我老婆在干什么?”
刘雅娅在人群中找到了正抱着徐子语爱不释手的大太太宋珊,神情亲昵地好像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个碧池!”刘雅娅恨得快把窗框抠下来。
“徐子语能留下来,毕竟是我的种我认了, 你现在还能留在这里照顾我,”徐之峰看着她, 消瘦变形的脸上浮现出堪称温柔的表情:“可等我死了, 你怎么办呢。”
“子语不会不认亲妈的!”虽然这样说着,刘雅娅已经有些慌乱了。
“你先不要着急,毕竟这么多年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也吃了很多苦,徐家不会亏待你。”徐之峰安抚她:“想要钱的话,其实不用等我死,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笔钱远走高飞, 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代价是再也不见子语?”刘雅娅已经猜到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更愿意称之为换个城市开始新生活,别让过去把你绊住了。”徐之峰说。
“你想得也太容易了。”
“不然呢,你原本是什么打算?”徐之峰温和地问她。
“当然是好好陪子语长大了!”刘雅娅脱口而出:“你知道的, 我带他回来是为了给他更好的教育资源。”
这是早就背好的台词,她可以非常流畅地往下念:“你不知道子语是个多有天赋多聪明的孩子,做妈妈的当然想给他最好的……”
“我说了, 他当然会留下来……接受最好的一切。”徐之峰说:“我是说你其实没有必要留下来。”
“我是他妈妈我怎么可能走!”刘雅娅按住心口:“你要是把我赶走的话,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徐家不会非要赶走你的,”徐之峰睁着深陷的眼睛看着她:“你想要留下来当然也可以,我是怕你斗不过我太太,反被她害了。”
刘雅娅想起宋珊那弱柳扶风的小身板,走两步路都大喘气,动不动还要闹心口疼,说话都小小声,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怎么被她给害了。
“既然你这样讲了,那我更加不能走,”刘雅娅坚定地说:“我一定要留下来保护子语。”
笑话,子语现在这么讨老太爷欢心,这第三代里又没见几个成器的,再多熬几年,没准徐家都是他的,是他的不就等于是她的……怎么可能现在就拿着点可怜安家费滚蛋?
刘雅娅敢和徐子语行此险招,本就是胆大妄为的人,此前做了多少周密的安排,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潦草收场。
“既然这样,随便你吧。”徐之峰闭上眼睛:“八点了,我该换药了。”
刘雅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走过来,掀起他身上覆盖的纱布,强忍着病人浑身流脓腐烂的恶臭,耐心地护理着。
再忍忍再忍忍,她给自己鼓劲,他活不了多久了。
全家人都对他避无可避的时候,她现在多照顾他一点,他心里必定多几分感动,最后分到的遗产必定丰厚上几成。
楼下,徐子语终于从宋珊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被几个热情的太太包围着盘了半天,他感觉脑门有被摸秃的趋势。
他环视一圈,看到徐婉坐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悄悄蹭了过去:“小姑。”
“我爸呢?”
“在那边喝茶。”
“行,”徐婉放下碗:“我找他说句话。”
徐婉走到徐思面前坐下,老人的表情完全不见心虚:“吃完啦,来喝杯茶。”
“明云告诉我今天上午有十几个人围殴他。”徐婉说。
“还有这种事情?”徐思满脸震惊。
“下午的时候还有个老人家带个小男孩在学校里面找他们麻烦。”徐婉顺便瞥了子语一眼。
“那他可太倒霉了。”
“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我就搬出去。”徐婉平静地说。
“砰”地一声脆响,徐思摔了茶杯:“我们徐家几十年了,还没有哪个子孙说过要搬出去的!”
他这话说得不严谨,毕竟两个已经嫁人多年的姑姑都是堂堂正正从家里搬出去的。
这一声把全家都给惊动,闲聊的众人纷纷围了过来,看父女俩剑拔弩张的气氛,谁都不敢说话。
“行,那也不用等下次了,”徐婉站起来:“我现在就搬出去。”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全家的三姑六婆瞬炸开了,七嘴八舌地把徐婉围住:“小婉啊你可千万别跟爸爸赌气……”
“你还这么小,搬出去以后住哪里啊,外面可危险了知道吗?”
“就是啊,上个月你哥那个辖区里面有个自己租房住的女孩子被……”
“小婉你绝对不能和男朋友婚前同居哦!女孩子一定要自珍自爱知道吗……”
徐子语觉得徐婉也未必有婚前同居的想法,毕竟池明云住学校宿舍也没这个同居的条件,但这句话明显点燃了徐思的怒火,子语甚至疑心说出这句话的三婶是想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