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了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更希望你是。”孟珂轻轻笑了一下:“你徐莫野是什么人物啊,这辈子合该当个你爹那样的花花公子,睡最漂亮的女人,喝最烈的酒,肆意潇洒地活一场——或者找一个真正的女人结婚,温温柔柔娇娇弱弱林妹妹那种类型的,总是不管怎么样,最后在我这个怪胎身上吊了小半辈子,真是错得太离谱了。”
徐莫野听得气血翻涌:“所以你不准备让我参与你们之后的生活了?”
“现在夜来还小,等他再长大一点,会怎么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孟珂问:“他妈妈是谁?”
“呃……季唯?”
“错了,是我,那他爸爸是谁?”
徐莫野斟酌道:“可以……是我。”
“又错了,”孟珂抬起眼睛笑笑:“也是我。”
他这辈子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伦理学问题,大脑几乎宕机:“小珂你不能这么算啊。”
“所以在我们的生活里面,实在没有你的位置了。”
逻辑完美到无懈可击,徐莫野视线空洞地望向墙角那棵刚才被他撞翻的发财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位置错了。”他喃喃道。
“是,你的位置……”
“关于我的位置以后再讨论,”徐莫野站起身,走到那盆发财树旁边:“树的位置错了。”
“哪里错了?”孟珂也紧张起来,迅速调整了心情。
“三年前,宁州中医院花了一百二十万,从南方采购了一批树王级别的发财树,事情被人发到网上,医院领导被网民骂得狗血淋头……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院要是发财,就轮到病人受苦了。”徐莫野一步一步走进那颗歪倒的盆栽:“因为舆情很激烈,所以那件事之后,全宁州的医院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绝对不能种发财树。”
“所以?”孟珂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但苏绫是对的。”徐莫野咬牙切齿地走向手术室:“我们现在,压根不在二院!”
“还能在哪里?”
“摄影棚,”徐莫野一脚踹开了手术室的门,因为太用力了,居然把整面墙都一并踢倒,轻薄的活动板材的活动板材在他面前轰然倒下,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想:“这是他临时搭出来的摄影棚,外面那个剧组,拍得是我们这场戏!”
孟珂和手术室里的医生们惊得目瞪口呆,片刻后主刀大夫气急败坏地骂出了声:“徐先生,这个手术我是真的没法做了!”
“哼,”徐莫野走到手术室与观察室相对的那一面镜子墙前,他之前检查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单面镜:“弄这么大一副显示屏给我们看录像是吧?”
“请你立刻出去!”
徐莫野一把掀开手术室台上女孩脸上罩着的布,松了口气。
“还好反应及时,”他回头对孟珂说:“没事,他还没来及把人带走。”
“可是说到底这里就一个门,他能怎么把人带走?”
“既然是临时搭出来的摄影棚,当然是一整面墙都可以拆下来的。”徐莫野皱眉:“刚才光顾着检查门窗了。”
“是,我也忘记了,”孟珂也是一阵阵后怕:“我们从中心医院出发的时候,你说从外地找的医生飞机刚落地——他们怎么会不受交通管制的影响?”
“我也是太大意了,”徐莫野懊悔地说:“光想着要找名医,却没在现实中见过真人!”
医生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撞到托盘上,试图做最后的坚持:“我们来的时候,还没开始封路……”
“行啊,切吧,”徐莫野指着安知依旧完好无损的肚皮说:“来,往姑娘身上划一刀,我就相信你是真正的大夫。”
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笔直地悬在女孩的肚皮上方,然后毫不迟疑地落下。
徐莫野和孟珂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医生突然把刀往旁边的地上一丢,抱着头大吼道:“行了行了我做不到,我只是个演员我不会做手术!”
徐莫野从他耳朵里扯出来一个微型耳麦,戴在自己耳朵里,只听到一阵电流的沙沙声。
“阮长风,说话。”他的情绪激动到顶点,以至于眼睛通红:“阮长风,我就知道是你他妈的在搞事情!”
“阮长风你给我听好了,”徐莫野的手把按在女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腹上:“我再重复一遍,今天就算天塌了地裂了,我也要把手术做下去!”
耳麦那一头,只有长久的沉默。
徐莫野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无数短信和未接电话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把信号给我们恢复了?”
“之前怕真的二院那边联系我们导致穿帮,当然要切断手机信号。”徐莫野摇摇头:“现在既然拆穿了,信号屏蔽也就没意义了……也不知道是雪鱼还是赵原做的。”
“真是周密啊,”孟珂感叹道:“滴水不漏的计划,毁在一盆发财树上。”
徐莫野不说话,沉着脸低头看手机,视线飞速掠过亲信连续三遍“速来公司”的消息和真二院那边医生的疑问,停留在最后一个电话号码上。
“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徐莫野环视着眼前逼真至极的布景:“让我看看,你在宁州经营十年,都攒下了多少资源和手腕——”
话音未落,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向这边走来。
徐莫野看出来者不善,把孟珂往身后护了护:“什么人?”
“我叫易老虎,以前是个打黑拳的。”山一样高大的男人自报家门,向徐莫野抱了抱拳:“无名小卒,来跟徐先生抢个人。”
在凌厉刚猛的拳风向面门袭来的时候,徐莫野在心中疯狂吐槽,这货居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说好的智斗呢?怎么还带明抢的啊!
第365章 心肝【中】(35) 她要是不要我,我……
“你带安知先走, 我拦住他。”徐莫野找了一圈没见到趁手的武器,最后只能举起木椅暂时格挡,同时紧张地吩咐孟珂:“现在下楼, 有辆车在等你。”
孟珂不是在这种场合里磨叽的人, 把手术台上的安知抱了起来。
“什么样的车?确认安全吗?”
“一辆军用野战医疗车,刚叫来的, 我们去二院汇合。”徐莫野撕破有碍活动的防护服, 眼神在搏杀中渐渐显出狠戾:“车上配了移动手术室和医生,你直接在路上就把她的肝——割下来!”
“可是车上的医疗条件不行吧,”孟珂皱眉:“也就是那些当兵的糙汉子在野外做个应急手术,安知这么一个小姑娘……”
“没时间管这么多了!”徐莫野一个不注意被易老虎踢中膝盖, 半边身子顿时软了下去,忍痛大吼道:“他是不会放弃的!不立刻把手术做了, 他还有无穷无尽的后招在等着咱们!”
“好, ”孟珂咬牙向电梯口奔去:“你……保重!”
易老虎立刻放弃缠斗,飞扑过去要拦住孟珂,却被徐莫野从身后死死抱住,然后用力往地上一摔。
徐莫野长于棍法,地面的贴身肉搏并非他的长项,易老虎却太擅长这个了, 几记重拳扎扎实实落在他要害上, 徐莫野疼得眼冒金星,不由懊悔这几年忙于工作,怠慢了武学修行, 竟然打不过一个地下拳击手。
“你放手吧。”看到徐莫野嘴里开始流血,易老虎叫道:“这样下去你会被打死的。”
徐莫野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信念, 就是拖住易老虎。
能多拦住他一秒钟,孟珂那边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他这样罪孽满身的人,如果真能为了孟珂和夜来倒在这里,好像也不失为一个英雄的死法。
“别忘了,”他被按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啐出一口血来:“我死了,你也要偿命的。”
易老虎当时正在全力反方向掰折他的手臂,闻言稍微顿了顿。
徐莫野感受到他铁钳一般的手指上,戴着什么坚硬冰冷的金属,用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挤出声音:“你结婚了是么?想想你妻子……多失望。”
片刻后,徐莫野感觉那股快要掰断他胳膊的力道,慢慢松懈了下来。
“孟珂已经把人带走了。”易老虎怔怔地说:“我的任务失败了。”
“你是义士。”徐莫野艰难地从他的钳制里挣脱开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还是个好丈夫,比我好太多了。”
义士易老虎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然后趁着他无力反抗,把徐莫野兜里的钱包摸走了。
当徐莫野带着夜来走出电梯的时候,面对空空如也的地下车库,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有些严重的问题。
他没有车。
他们原本是坐救护车来的,那辆车已经被安排了送苏绫回家,徐莫野准备的备选方案是野战医疗车,但现在已经搭上孟珂先走一步,他和易老虎缠斗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怕不能及时带着夜来赶到二院,所以也不敢安排属下再调一辆车过来。
斟酌片刻后,徐莫野背起夜来回到了电梯中,这次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电梯小小提升了一截,再打开门,面前还是熟悉的场景,走廊,手术室,翻倒的发财树。
“根本没有做一楼的布景啊。”徐莫野苦笑:“难怪没有窗户。”
因为根本没有一楼——或者说他始终在一楼,所以根本不需要设计医院大门,这个临时建筑物只有地下停车场那一个入口。
徐莫野只能又背着孟夜来回到地下一层,在迷宫般弯弯绕的停车场里拐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出去的路。
回到枫叶路上,天光重新照亮他的脸,外面的街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常态,剧组却早已不见了踪迹,徐莫野看着一条街的落叶,恍然间觉得做了场大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原来是个密不透风的临时板房。
膝盖很痛,徐莫野有种步履维艰的感觉,背上的孟夜来比他想象中重很多,好像背负了三代人的罪孽,他差点没办法坚持走到马路边。
花了很长时间没拦到出租车,司机看他鼻青脸肿满头血的样子,大概是不想惹麻烦的。
沮丧之下徐莫野终于想起世界上存在打车软件这个东西,但以前从来没有用过,掏出手机折腾了好半天,信号还是时好时坏,又是下载app又是绑定手机,最后还要实名制验证,搞得他不胜其烦,眼看快要成功了,孟珂一个电话打进来。
“你没事吧?”
“你到哪里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没事,出来了。”徐莫野问:“你到哪里了?”
“不知道,窗户都是防弹装甲,看不到外面。”孟珂敲了敲铁皮,发出沉重的闷响:“很安全的,你那边呢?”
“现在准备过去……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孟珂声音沉沉的:“阿野,这次是来真的了。”
“嗯,我知道。”
“我要永远对不起安知了。”
“那就不要看。”
孟珂把电话挂了。
徐莫野瞪着手机看了一小会,长按打车软件图标,卸载,又从路边捡了块板砖,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写着宁州某家电器城的名字,大概是用来送货的。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很好,只有驾驶座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懒洋洋地抽烟。
“能不能送我去一个地方?”徐莫野问男人:“我有急事,就前面的二院。”
“不行不行,”男人连连摇头:“我要送货,在这里等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