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前孟珂惨淡一笑:“那请把我也带走吧,至少让我陪着他。”
“好。”
“她现在还有意识吗?”手术台上,安知听到阮长风轻声细气地问医生。
“应该是没有的。”
“那真是不好办了,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还是应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比较好。”阮长风无奈地俯身,在安知耳畔轻轻问道:
“——季安知,请问我可以绑架你吗?”
“你这样很容易显得我是个十足的废物啊。”徐莫野额前的血越流越多,开始感到一阵阵眩晕:“那辆医疗车是我在军区的人脉,你是怎么渗透的?”
“请你再仔细想想,包括医院那位周先生,”阮长风冷静地问:“真的是你的人脉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先生最开始是你母亲的朋友,至于军方……恐怕真的追溯起来,要到你爷爷那条线了。”
“原来是这样啊……”徐莫野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心:“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其实离了家族其实一文不名。”
“我还有个消息,你应该坐着听。”
“我坐着呢。”徐莫野撑住昏沉的额头:“事情还能更糟吗?”
“刚才徐家的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阮长风说:“他们把你从管理层除名了……从现在起,你才算真正一文不名。”
“说得真客气啊,应该是把我像个皮球一样踢走了才对,”这个消息倒是早在徐莫野预料之中:“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么。”
“我确实找你母亲谈过……”
“那位夫人不是我母亲。”徐莫野厌倦地说:“你见过这样往儿子身上捅刀子的母亲么。”
阮长风没说话,但此刻他们同时想到了苏绫……
“把我踢出董事会我能理解,毕竟我这段时间确实做得过火了点,他们为了自保去引孟家入室,虽然蠢,但也只是个办法……”徐莫野摇摇头:“可是她今天为什么帮你?”
“如果孟夜来活下来,以后徐家还有你弟弟的位置么?既然早晚都要跟孟家分享江山,那为什么不早一点,何况孟家本来就气数将尽,不最后利用一把以后就没机会了。”阮长风似乎还在拱火:“当母亲的嘛,总归是更偏疼小儿子一点,何况是你先不孝顺的。个人能力对于那个位置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像你父亲那样的花花公子也能经营个十几年,换个听话的孩子上去,更好。”
徐莫野心灰意冷地问:“这些是她跟你说的?”
“不,这些是我用来说服她的。”
“那她是怎么说服她自己的?”
“宋珊夫人说,”阮长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只是想让你回家……”
第367章 心肝【中】(37) 你有你的新生活……
安知睁开眼的一瞬间, 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碧草如茵,一路延伸到连绵的雪山上,湛蓝的天空下有一汪静谧的湖泊, 非常符合人们对天堂的刻板印象。
“安知醒了?”她才发现身旁还坐着位年长的女人, 有一双似曾相识的温柔眼睛。
“您好……这是哪里?”
“瑞士。”
她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啊,安知艰难地问:“那您是谁?”
“是我儿子拜托我们在这边照顾你。”老妇人俏皮地眨眨眼睛:“你猜我是谁?”
“您是阮叔叔的妈妈!”安知终于想起来, 已经似乎听说阮长风说过有个在瑞士的哥哥, 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猜对啦,真聪明。”
“那我是怎么过来的?”
“有个男孩子送你过来的。”
“谁?”
“他陪长卿买东西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安知觉得阮长风那么喜欢卖关子的性格,一定遗传自这位母亲。
所幸确实是快要回来了, 孟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一看到她醒了, 顿时眉开眼笑:“我算着时间也是该醒过来了。”
安知现在已经差不多对孟泽消气了, 用最后残存的一点傲娇说:“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德国读大学么?”
“德国离瑞士很近啊,我坐火车就过来了。”阿泽用笑容掩去脸上的疲倦风尘:“路上风景很好的喔。”
其实他离开宁州的时候,整个计划都还没有成型,留给他这边做接应准备的时间也相当紧张,加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把安知平平安安护送到这里, 他承认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
阮长卿把车停进车库, 那是个修长挺拔的男人,眼神开朗明亮,算起来应该有四十出头了, 但看上去甚至比阮长风更年轻些:“安知,欢迎来瑞士。”
“阮叔叔……叔叔好。”安知还不太能适应称谓,略有些拘谨地打了声招呼:“给您和奶奶添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Nora和Ares长大之后, 家里真的好久没有来过小朋友啦。”老妇人热络地握住她的手:“一定要多住一阵子。”
很快,阮长风的父亲带着孙子孙女回来了,十几岁少年少女脸上有很明显的混血特征,最后回来的是阮长卿的妻子,金发蓝眼的职业女性,一见到安知就爱不释手地叫她瓷娃娃。
这边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给她准备欢迎晚餐,另一边,阿泽已经在默默收拾东西道别了。
“你又要走了?”安知跟在他身后:“吃了晚饭再回去好吗?”
“必须得回去啦,学校那边再晚就没办法报道了。”阿泽点点头:“等我安顿好了再来看你,你也可以去德国找我玩……护照一定要保管好。”
“我就这么走了,宁州那边是不是很麻烦?”
“别担心,他会处理好的。”阿泽有些敷衍地说:“你现在已经可以把宁州忘了。”
“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啊,”安知莫名有点被激怒了:“我几个小时前还躺在手术台上割肝!”
“其实已经过了几十个小时了……”阿泽小声纠正她。
安知气哼哼地转过身去。
“怎么又开始生我的气啊。”阿泽无奈地摇摇头:“我哪句话说错了收回来行不行?”
“没有,你说得都很对。”
阿泽已经开始感觉头大了,顺着话里线头往回捋才琢磨出一点意思来:“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阮长风?怕他被你的事情牵连?或者因为救你耽误了大事?”
“……”安知被说中了心思,稍微点点头:“我不该就这么走了……那么多人努力救我的,至少我不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真是成熟到有点让人心疼了,阿泽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只是看向阮长卿家厨房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家子人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洗菜切菜炒菜流水线合作分外默契,长卿说了个什么笑话,全家人都笑得东倒西歪,他媳妇抄起一根小黄瓜打在他手臂上。
“你知道吗,当年……就只差一点点,”阿泽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在一起,意思是这一点点不是夸张:“真的就差这么一点点,阮长风就能过上他哥哥这样的生活了。”
“为什么会差这一点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泽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人毁掉了我生命中这样的未来,那我余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用来考虑怎么毁掉他的生活”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年的积累下来,所有变数都已经被他想尽了。”阿泽背起行囊,再次踏上旅程:“也不是你的事情牵连到他,从一开始就是他牵连到你才对。”
安知盯着玻璃看久了,眼睛有些花,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真的把阮长卿看成了长风。
那么爽朗,那么明亮,那么……从容自在。
像初夏的风一样。
铁勺子在光滑的瓷碟上飞速旋转,桌边的两个人盯着勺子的转动,一直瞪到双目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
勺子的旋转渐渐慢了下来,他们愈发紧张,甚至暗暗握紧拳头给勺子加油。
旋转停了下来,勺柄坚定不移地指向某个方向。
“哈!我赢了!”赵原兴奋地指着勺子大叫出声:“你得听我的!”
周小米柳眉轻轻一拧,扑过去在赵原身上翻找,一通难以言喻的羞辱过后,小米成功从他身上找到一枚吸铁石,高声叫道:“我就说你那只左手在桌子底下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赵原被揭穿诡计,悻悻地切了一声。
“敢在姐姐面前耍这种花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小米咬牙切齿,在赵原脸上掐了一把。
赵原捂着自己生疼的脸,默念了若干遍好男不跟女斗后,把视线重新投向桌上的电脑屏幕。
“有线索了吗?”小米关切地问。
赵原寂寞地摇摇头。
“都这么久了还没消息,你有没有在认真找啊。”小米皱眉:“宁州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老板还能藏到哪里去。”
“我的侦查技巧都是他教的,如果他不想被我们找到,那就找不到。”赵原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现在我们有必要从头审视一遍老板的过去——一个人的未来就藏在他的过往中。”
“还有什么好审视的啊,一笔糊涂烂账。”小米想到孟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就觉得头大:“他过去怎么样真的很重要吗?再说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说不上来,”赵原现在的头发已经剪短了,不像以前那样整天乱糟糟的容易打结,但在这些天的奋战之后,又被他揉成了之前那种稀碎的状态:“就是觉得我们好像漏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不知道啊。”赵原习惯性地揪头顶,结果发现手心里居然被他拽下来一小撮头发,深吸一口气,自欺欺人地把落发又放回了头顶上:“你没感觉到吗?你能确定我们推理出来的就是真相?”
小米叹了口气,从卫生间找了把梳子过来,站到他身后。
“你不要突然这样,”赵原小声说:“我总觉得你会在后面突然拧断我的脖子。”
小米翻了个无声的白眼:“你要么去洗头,要么好好梳一下,再揪下去你的发量撑不了几年了。”
“哦。”赵原像只鹌鹑似的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任由小米一下一下地帮他梳理头发。
“你想不想见老板?”
“想啊。”赵原说:“安知既然已经送走了,我们更不应该是他的后顾之忧。”
“我也好想帮到帮到他啊,他除了我们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小米低下头:“季唯死这么多年了,他都不知道,还想着救她。”
“现在你要是能见到老板,第一句话跟他说什么?”
“没想好唉,应该会告诉他季唯已经死了吧,所以不要再执着了。”
“他会问你是不是刚知道这件事情的?”赵原不怀好意地说。
“行了我知道我跑不掉,他要是知道我把证据藏了这么多年会恨死我的。”小米已经想通了,眼神一片豁达:“但我还是要找到老板,把当年的证据交给他,让苏绫受到惩罚。”
“其实你应该直接交给警察……”
“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立案了,追溯时效过了没有,所以还是交给老板自己运筹好了。”小米慢慢把赵原后脑勺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我的理由已经够充分了吧?现在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去把老板找到,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比较担心的是,也许会有人通过我们找到他。”赵原谨慎地说:“你固然是好心,但今天已经暴露在徐莫野面前了,如果再贸然和老板联系,也许不仅帮不到他,反而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