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大家面面相觑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背着吉他的长发少年旁若无人地走进来,意态潇洒率真,笑嘻嘻地朝辅导员拱拱手:“对不起老师,对不住同学们,来晚了——这里是经济一班吧?”
辅导员愣了愣:“那同学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说什么啊?”
“呃,就说说你的基本情况,兴趣爱好人生理想之类的,方便大家认识你……”
于是少年走上讲台,把吉他放下来,伸手拢了拢额前过长的头发,露出清爽明亮的眉眼,语出惊人:“大家好,我叫阮长风,本地人,偶像是普鲁亚克和海明威,我觉得这个城市已经彻底堕落了,我的梦想是背着吉他周游世界,希望能像Chris McCandless那样流浪,我认为男人唯一值得的死法是死在寻找的路上。”
时妍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的好尴尬啊……”季唯小声对时妍吐槽:“我没听清,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阮长风,”时妍在闺蜜耳边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名字:“阮长风。”
那年阮长风十八岁,像一只刺猬,怀着对现实满腔不满,追逐着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中二病晚期,药石无灵。
当时班会上的绝大多数正常人都觉得这个男孩子大概没救了,如果有机会见他父母,应该想办法劝二老趁年轻再生一个。
可那个瞬间对时妍来说很重要,自由飞扬的少年照进了她死水般晦暗的生命,像神明点亮了太阳。
时妍的人生中有三个值得记住的瞬间,不过后来她全都忘了。
时妍第二次见到阮长风已经是数月后了,数百人一起上的思政类大课,算是现在时妍和季唯为数不多能一起上的课。
那天季唯有社团活动要参加,所以拜托时妍帮她占座,这件事时妍轻车熟路,早早去教室占定了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
一直等到上课,季唯也没赶过来,不过这门课的老师仁慈,从不点名,所以也无所谓。
时妍摊开作业本写了两道题,身旁的椅子微微一沉,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阮长风。
不需要侧头去看,时妍已经知道身旁坐的人是阮长风。少年身上好像有种奇怪的磁场,能让时妍把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同学,老师点名了吗?”阮长风悄悄问她。
时妍感觉他的鼻息热热地喷到耳畔,还没来及说话,耳朵已经悄悄红了,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阮长风把他面前的书拢了拢,往时妍面前一推:“你的书?”
这几本书是用来帮季唯占座的,不过现在座位都让阮长风坐了,时妍没多说什么,默默把书收了起来。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开始看,时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开始写数学题。
阮长风刚看了两页漫画,余光瞄到她奋笔疾书,终于想起来自己的高数作业也没写,拿出习题集,然后又找时妍借草稿纸。
时妍撕下来一页给他。
“同学你写完了吗?借我抄抄?”阮长风继续蹬鼻子上脸。
“我们的书不一样……”时妍翻过习题集的封面:“我们不学高数的。”
“喔你是数学专业的。”阮长风腆着脸说:“那能不能帮帮忙?”
“大一上的高数还挺简单的吧,好多高中都学过。”虽然这样说,时妍还是接过他的习题集。
“就是太多了懒得看嘛,明天就要交了,怎么算都来不及了。”阮长风笑嘻嘻地说:“谢谢啦。”
时妍小小地叹了口气,换了一页草稿纸又开始重新帮他做题。
终于把阮长风的作业写完了,授课老师又在黑板上布置了作业,叮嘱下课的时候交上来当作考勤。
阮长风一抬头看到黑板上偌大的“我的理想”四个字,已经眼前一黑:“这这这这是大学生应该写得东西?”
时妍已经低下头开始写了。
阮长风抓耳挠腮半天,对着空白的稿纸一筹莫展,看到时妍很快就写了七八行,便开始往这边偷瞄。
“季唯……”他迅速注意到表头的名字:“我们班的季唯?”
“她没来,我帮她写一下。”时妍头也不抬地说。
阮长风干脆不写了,全神贯注地在边上看。
时妍奋笔疾书地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小作文,立意文笔都维持在中庸水平,老师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正常作业。
“我的人生目标是,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都不要归于平凡,不沉沦于生命的庸常……”阮长风小声念了起来:“这就是季唯的理想?”
时妍划下最后一个句号,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瞎猜的。”时妍换了一支笔,又重新撕了一页草稿纸,准备写自己的那份小作文。
谁知转眼间阮长风的纸笔已经递到眼前:“那帮我也想想办法?”
时妍看着他厚颜无耻的笑脸,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在表头上又写了阮长风的名字。
“你还真答应了啊!”阮长风没料到她这样好脾气:“我说着好玩的。”
“那你自己来?”
“算了算了还是你来吧,我最讨厌写这些东西。”
距离下课只剩下十来分钟了,不少同学都已经交上了作业离开,时妍不敢多耽误,略微思索片刻,开始奋笔疾书。
阮长风还时不时说话干扰她:“喔你怎么知道我的偶像是谁普鲁亚克和海明威?季唯说的吗?她记得我是吗……哎,男人最屈辱的死法是老死在床上,这句话很好唉,真的很像我说的!”
时妍笔尖一抖,又写错了一个字。
定心凝神终于写完了小作文,正好听到下课铃声,时妍眼前一黑,知道自己这个旷课是跑不掉了。
思政课的平时成绩占比很大,今天又是本学期为数不多的几次考勤,她已经可以预感到这门的最终成绩不会太好,只盼着不要影响到奖学金。
还没来及难过,阮长风已经懒洋洋地丢过来一张纸:“帮你写好了。”
因为老师已经快要收齐作业准备走了,时妍只能拿起稿纸边走边看。
在离讲台十几步的路程里,时妍看清了稿纸上飞扬潇洒的字迹:
“我希望成为一个懂得拒绝的人,希望我能更多地为自己而活,我相信我可以活得很精彩,我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庸,我将不再仰仗太阳和月亮,我靠自己也能发光发亮。”
落款是她的名字,时妍。
时妍回头张望,只看到他背着吉他,混在人群中远去的背影。
她捧着三个人的作业走到讲台前,迟疑了半晌,交上了两份稿纸:“老师,这是季唯和阮长风的。”
老师收下课堂作业,又看看已经空掉的教室,摇摇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两个钩。
随后时妍眼睁睁看着老师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虽然很为奖学金心痛,但手里这张薄薄的稿纸,怎么也舍不得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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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米娜桑好久不见哇,让我们恭迎女主归位
可以预见,宁州往事注定会是个漫长的故事啊
第371章 宁州往事(2) 都是小事情
很快又是思政课, 因为上次的突击课堂作业,这一周的上座率明显高了不少,时妍又来晚了一点, 居然差点没找到座位。
“时妍时妍, 坐这。”角落里的阮长风朝她热情地招呼。
周围有几个男孩大概是阮长风的损友,发出大惊小怪的叫声, 时妍低着头灰溜溜地快速摸过去。
“晚上好哇。”
“晚上好……”时妍鼓足勇气搭话:“你来得好早。”
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以至于阮长风又没听清楚,摘下耳机后凑近了点,又让她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 等你呢。”
时妍一瞬间心跳如鼓。
“……所以今天季唯来吗?”
果然如此。
“不知道。”她摇摇头:“也许不会。”
“她参加的什么社团啊,这么忙。”
“外联部。”
阮长风心想, 拉赞助这种事情肯定非常适合季唯, 自然没注意到身旁女孩子有点低落的神情。
“那……季唯是你好朋友喔。”阮长风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经常看你们走在一起。”
“没有,只是室友。”时妍小声说。
“瞎说什么呢,”突然,身旁一阵少女的幽香袭来,季唯直接坐在时妍身边,远山眉轻蹙:“除了你我还有什么好朋友。”
时妍低头不语, 季唯佯装生气, 直接伸手挠她的腰:“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人了。”
被拿捏了命门,时妍强忍着快要跳起来的条件反射, 讨饶道:“没有……没别人。”
“乖,吃蛋糕。”季唯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盒小点心。
时妍认出来这是学校东门商业街上最贵的那家蛋糕店,最是精美昂贵, 小心翼翼挑起来一块:“今天又是谁送的?”
“拉赞助跑到他家,店老板送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见阮长风也伸手过来要拿,季唯在他手上轻拍了一下,嗔道:“让你吃了吗,这是给小妍的。”
“姐姐,我还没吃晚饭哎。”
“那也不行,大男人吃什么蛋糕。”季唯用叉子挑一块草莓放进嘴里,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下,娇嫩双唇比水果更诱人,阮长风在一旁托着腮静静欣赏。
时妍看他俩的互动,便知道平时大概比较熟络了,至少比普通同班同学的关系要亲密一些的。
她坐在两个人中间,显得非常多余。
有阮长风眼巴巴地在边上看着,时妍有点吃不下,阮长风说:“你看这多残忍,你闺蜜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问小妍。”
时妍把蛋糕推到阮长风面前:“那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