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烦躁得不行,还以为是在嘲讽自己,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行了你别拍了。”
时妍尴尬地呆在那里。
很遗憾,阮长风的霉运还没有终结。
他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张小冰也开导了他一整晚,把他从自闭的情绪里面拉出来——当然是在不知道实情的情况下,还以为他是第一次上台表演紧张,总算说服他不要临时退出乐队的演出。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俩才勉强睡了一会,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叫醒。
阮长风这会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他的床位离门最近,自觉从床上滚去开门:“谁啊。”
睡眼惺忪中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头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以至于看上去毫无个性。
“对不起!”时妍保持着弯腰道歉的姿势:“你们俩的电话都打不通,我只能上来敲门了。”
“没事,”他嘟囔道:“你快别鞠躬了,进来吧。”
“我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她还是不敢抬头:“……以前没来过男生宿舍。”
“如果是夏天可能会看到吧,”阮长风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把床边上挂的内裤丢进衣橱里:“现在大家穿得都挺多……”
话音未落,光着膀子的张小冰正好从床上下来,露出强健整齐的腹肌:“谁在外面?”
阮长风在时妍的视线转过去之前,出手迅捷闪电……把她的眼镜摘了下来。
“嗯?”时妍眼前瞬间被打了层厚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那个,我给你们带了早餐。”
“哦谢谢啊。”阮长风接过她手里的包子油条豆浆:“你怎么上来的?”
“贿赂保安大爷,因为你们俩实在联系不上。”时妍叹气:“本来还有半斤羊肉烧麦的。”
“干嘛这么着急联系我俩啊?”张小冰穿好衣服走过来。
时妍眯着眼睛看了眼手表,无奈地说:“阮同学,张同学,野骨乐队还有三个小时就正式上台表演了。”
“咱们参加的不是元旦晚会吗!”阮长风大惊失色:“现在才几点啊。”
“首先元旦已经过去好久了,现在它的主题是庆祝新年,晚会也临时通知提前了……”时妍看向阴沉的天色:“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要下雪,而且学校也想让大家早点放假回家吧,拖太久了。”
阮长风本来还以为今天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调整心情,现在突然就退无可退了,茫然地问时妍:“那现在咋办?”
“你们收拾好就跟我去体育馆呗,”时妍淡定地说:“早餐可以路上吃,过去还要化妆。”
“男生画什么妆,”阮长风表现得非常抗拒:“我已经很帅了。”
张小冰从衣架上扯下来一条毛巾丢给他:“你先去洗个头,我们再讨论帅不帅的问题。”
时妍把时间计算得很准,给阮长风他们预留了最大限度的睡觉时间,当野骨乐队的成员们赶到体育馆,正好赶上主持人报幕,正式演出前最后一次预演。
这次不用表演,只是去台上熟悉一下站位,阮长风气定神闲地往台上走,突然被人拦住,回头见是那位早有宿怨的学生会主席黄某。
“哎,等一下,你这个头发得剪剪。”
阮长风刚洗了头,又吹了个自觉很酷的造型,一听这话立刻炸了:“你谁啊你,要剪我头发。”
“这么大规模的演出,你这头发这么长,还染过,让领导看了怎么想?”黄俊严肃地说:“你看看周围你这样的,这会引起非常不好的风气。”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阮长风皱眉:“我顶着这头黄毛在学校里面逛了两年了,也没听谁说我败坏风气啊、”
“总之你得剪成短发。”
“我明白了,”阮长风这会想起来了:“昨天彩排的时候……化妆间,你也在!你是不是喜欢……”
黄俊摆出公事公办的口吻打断他:“要么剪头发,要么你这个节目就别上了,自己选吧。”
“谁特么稀罕上你这个……”
阮长风正要发火,被时妍强行推上了舞台:“这边我来商量,你先去走位。”
他背着吉他走上舞台,看着台上一脸茫然的伙伴,呐呐无言。
“怎么了,”季唯问他:“你们在吵什么?”
阮长风回头,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时妍正在向黄俊鞠躬,嘴里不停地解释着什么,一只手在身侧紧紧握拳,而另一只手分明在擦眼泪。
“没什么。”他也悄悄揉了揉眼角,回过头,挤出一个豁达的笑容:“我就站在这里对吧。”
顾盼生辉的季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还要再往左边一点。”
第385章 宁州往事(16) 残酷月光
踩完点, 阮长风率先走下台,一巴掌拍在时妍的后脑勺上:“为了这么点事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剪个头发嘛, 剪就完了。”
时妍呆呆地抬起头, 她眼镜没挂牢,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啊?”
“啊?”连黄俊都没想到阮长风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也有点懵。
“再跟你磨下去也没意思, 不是折腾她,要么折腾季唯呗。”阮长风又看向眼圈犹自泛红的时妍:“你在这把嗓子哭破了也没用,他就想要季唯像上次那样求他。”
时妍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她和季唯认识快二十年了, 几乎是天天混在一起,对她的了解比对自己还深, 早就能预判出闺蜜面对这种情况的反应。
比起低声下气地规劝以后还要公事的学生会长, 季唯一定、绝对、肯定,会劝阮长风剪头发。
她不会帮阮长风说话的。
哪怕是为了……不辜负整个乐队的努力。
“您看我给他戴顶帽子可以吗?”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结结巴巴地提出各种解决方案:“我还可以去买那种一次性染发剂,先给他染成黑色的,我保证,给处理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黄俊被阮长风毫不留情地戳穿小心思,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管时妍如何哀求,只是冷着脸一味摇头。
阮长风最受不了时妍这样,直接把她拽走:“行了行了, 你不是点子很多嘛,那就帮我剪个帅得惊世骇俗的短发吧!”
时妍病恹恹的说:“我的水平应该只够帮你剪个惊世骇俗的光头……”
阮长风抚掌大笑:“就要光头!光头最好!”
柔软蓬松的长发随着剪刀声齐齐折断,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 落剪子的瞬间时妍还是下意识闭上眼睛。
好心疼。
好生气。
“我看你剪头发还蛮熟练的嘛。”
“因为以前一直是我跟奶奶互相剪,这样比较省钱。”
“你说我这么长的头发能卖多少钱?”阮长风问她。
“你这点头发不算长,还染烫过,能给个十块钱就不错了。”时妍照实回答。
“才这么点钱啊,他不知道男生留这么长头发很不容易吗?”
“这些头发做成假发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它之前长在谁身上啦。”
“切……”
“别难过啦,你头发长得很快的,”时妍小声安慰他:“我记得大一开学的时候你头发才到这里,然后去年六一还剪过……”
阮长风突然开口打断她:“昨天季唯亲我了。”
时妍本来对于自己要剪一个什么样的发型是有规划的,正剪到至关重要的地方,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突兀地一剪子下去,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这下是真的只能剃光头了。
因为满脑子都在拼命想怎么补救这一剪子的失误,反而没怎么注意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
等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剪子无法挽回后,只能认命地拿了个推子过来,开始一点点贴着头皮剃上去。
电推子的声音嗡嗡的,空气中飞散着细小的硬硬的发茬,掩盖了她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确定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也没有其他人后,时妍把推子挪开了一点点,他发根处留着洗发水的好闻气味,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屏住呼吸,悄悄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支棱起来的短发有点扎嘴,阮长风似有所感,想回头,时妍轻轻屈指一弹:“别动。”
他老老实实地把头扭了回去。
虽然阮长风强烈要求,但时妍还是没舍得给他彻底剃光,就只剪了个精神的寸头。剪完之后阮长风拿着镜子边照边咂嘴:“果然,像我这种程度的帅气是光头也封印不住的……”
时妍又看了看表,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晚会已经开始了,你还有半个小时上场。”
阮长风的焦虑似乎都已经随三千烦恼丝离去了,眼神波澜不惊:“好的,谢谢。”
看他现在的状态,时妍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应该是稳了。
正式演出时阮长风的发挥果然稳定,虽然不可能盖过季唯的光芒,但在时妍看来,起码是平分秋色的。
今天孟家没来人,所以季唯也更放松,乐队的状态非常舒展,看下来节目效果数一数二,最后也确实拿到了一等奖,四个人在掌声中捧起奖杯的时候,时妍满场找角度拍照。
颁奖结束,四个主持人说完结束语,帷幕降下,晚会结束,观众们一哄而散,赶着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偌大的体育馆在几分钟内迅速空了下来,只留下一地凌乱。
时妍看向窗外,此时天才刚刚黑下来,零星碎雪无声地落在大地上。
乐队的四个人慢慢聚到她身边,阮长风去跑到外面的自动售卖机买饮料,宁乐打电话叫了炸鸡和披萨的外卖,张小冰把桌椅拼到一起,季唯换下华服,洗去浓妆,打散长发,蜷在时妍身边喝牛奶,时妍现在有很多话想问她,但她看上去一个字都不想说。
大家都很默契,没有人问阮长风的新发型。乐队此时有点情绪过度饱和后释放的疲惫,谁都不想讲话,把奖杯放在桌子中央,又在周围铺满食物,在初雪的夜晚,默默举杯,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那天晚上季唯回宿舍后倒头就睡,其他两个室友已经回家了,时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了一晚上没睡着,躺到凌晨三点,穿上棉袄背着相机悄悄出门。
此时雪已经停了,明晃晃的月光照在雪地上,虽然不圆,但很亮,她突然想拍几张月亮。
大概是心绪不平静,绕了学校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满意的取景地,怎么拍都不满意,时妍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堵得难受,最后走到行政楼下面,她仰头望向还亮着灯的学生会主席办公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时妍是从行政楼跑出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回头看到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一排脚印,正思考着要不要销毁,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吼,在死寂的校园中回荡,久久不散。
其实现实生活中想听到真正的嘶吼是不容易的,比如时妍刚听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人类发出的声音,太怪异了,吓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发现也不需要担心脚印的问题了,便匆匆往绕路宿舍跑。
她生来缺乏好奇心,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更不喜欢凑热闹,现在只想躺到温暖的被窝里去。
但她不找闲事,闲事来找她,她居然迎面撞上了跑过来的阮长风。
天黑,他又剪了头发,时妍是听声音认出他来的,居然是先发制人:“哎你怎么这么晚不睡觉在外面乱跑?”
时妍挠挠头:“拍月亮。”
“别拍月亮了,”他的眼睛比月光更亮:“我带你去看点好玩的呗。”
阮长风带她往西边小树林的方向走,她清楚记得刚才那声惨叫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有点发憷:“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他这样说,甚至有些止不住发笑。
时妍晕乎乎地跟着他一起走进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里,借着路灯的朦胧光线,她看清一棵树上抱着个半|裸的男生,正是学生会主席黄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