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能喝了不,不行的话再去买瓶水?”
阮长风被时妍耳濡目染久了,已经很少喝外面买的包装水,但还是觉得稍烫,看她喝热水面不改色,有点钦佩:“看你平时也不太喝热水啊,今天还这么热。”
时妍笑而不答。
阮长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尴尬地转移话题:“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不该把重心放在寻找演出机会上面啊。”
“嗯……确实有很多人说,现在该好好磨几首歌。”
“我也想多练几首啊,结果一喊练琴他们就这个事那个事的,”阮长风忍不住发牢骚:“也就说出来表演还有点积极性,能借着机会多练练。”
“大家都忙嘛。”
“你不也忙?这个学期要考教资了吧,还一口气带俩学生……”阮长风看着时妍比平时更憔悴的脸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累不累?要不今天先回去吧。”
“其实还好,”她诚实地说:“我闲下来反而会不知道干什么,不把日程表塞满就会觉得今天白过了。”
时妍这会已经规划好公交路线:“坐14路公交车到底再转21路到锦江东路站,我们去那家碰碰运气吧。”
连日来的挫败好像没有对她的心理状态造成任何影响,当时妍说出“我们去那家碰碰运气”的时候,语气甚至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
阮长风叹为观止:“打车过去吧,晚高峰公交太难挤了。”
遗憾的是诚意和坚持都不足以弥补实力上的差距,时妍和阮长风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时妍你跟我说句实话,”公交车上,他突然严肃地问她:“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搞音乐的天赋?”
“啊,可是我不会完全看这个哎。”时妍从书本上细密的小字间抬起眼睛。
“不要逃避问题,就说你的感觉嘛。”
“我觉得……还蛮好听的啊。”她用笔帽挠挠头发:“可能我听歌比较少吧。”
说了跟没说一样,阮长风继续沮丧:“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了?我现在开始觉得搞乐队没什么意思了,每天都是我在剃头挑子一头热。”
时妍暗暗猜想,如果当初让史师加入乐队,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一个音乐世家出身的专业人士,能激发出大家的热情吗?
“没关系啊,尊重你的选择。”她轻轻低下头,继续看书。
“所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啊。”阮长风小声嘀咕。
“你说我什么?”
“咱们这个乐队,拿奖了也没见你开心,在外面白跑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你失望,现在我说放弃你想都不想就说没关系……你真的在意过吗?”阮长风气恼地说:“你在尊重我的选择之前,能不能先尊重一下自己付出的心血?”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顺利找到演出机会,对吧?”
这话时妍实在没法接,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言行,似乎只是习惯性地陪在阮长风身边,他想做什么就陪着去做了,硬要说对野骨乐队这个存在有什么特殊感情,却好像已经成了她大学生活的一部分了,就像吃饭,睡觉,上课,兼职一样稀松平常。
她觉得阮长风说得没错,但总不能跟他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吧,便只好沉默以对。
阮长风看她低头不语,也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后悔不迭,又不知道说什么能缓和气氛,两个人就这么卡住了,谁都没有再讲话。
他们的冷战持续了一个多月。
阮长风此前从来没有意识到时妍的不可或缺,直到她开始若有若无地避开他。
时妍甚至不用主动躲避,她只要维持自己日常最舒适的那种状态,不刻意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在旁人看来就已经如打印纸一样匮乏苍白了。
她不再把乐队活动教室当自习室用,阮长风每每练琴练到一半,抬起头看不到她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看书,却会觉得前所未有的……没意思。
她仍然在尽职尽责地履行乐队经理的职责,宁州市大学生音乐节海选的时候她通宵排队报名,抢到了八号这个吉利的乐队编号,然后果然一路顺利,海选初赛复赛,她忙前忙后地联系车辆,安排服装,对接日程,申请专项活动经费,通宵练习时准备小礼物打点教学楼保安,安抚隔壁戏剧社关于噪音的投诉……事无巨细,俨然最专业的乐队经理。
她会在问题暴露出来之前就处理好一切,最周到最妥帖,像影子一样,她开始放任自己的存在感日渐稀薄,呼吸和脚步声都越来越轻,以至于有时候时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阮长风的视线却捕捉不到她。
在做完必要的事情后,时妍继续每天早出晚归,一下课就神隐,这次连季唯都说不清她在做什么。
野骨乐队被通知入选决赛的那天,阮长风罕见地接到了时妍的电话。
时妍好像挺激动的,大口地喘着气,没说话。
“咱们进决赛了……”他说:“主办方说联系不到你,才通知的我。”
“哇,恭喜你们!”
阮长风喜悦的心情因为她乱用人称代词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但迅速就被她的好消息冲散了。
“你听过Heaven’s Door吗?”
“你说那首民谣?听过啊。”
“不是歌,我说灵江路上的那家livehouse。”
“哦你说那家啊,太有名了不可能没听过吧。”
作为宁州资历最老的那批livehouse,孕育了很多后来鼎鼎大名的音乐人,因为这家店的牌子实在太响亮,所以阮长风甚至从没把这家当成目标。
“帮我问问明天晚上大家有没有时间?”她的声音掩饰不住笑意:“十二点之后的舞台有一个小时的空档,看大家想不想先上台练练胆子?”
“幸好你现在不在我身边……”
“怎么啦?”
“不然我肯定会忍不住亲你的。”他本能地脱口而出。
时妍“啪”地挂断电话,蹲在地上安抚自己快要炸裂的幼小心脏。
而在阮长风发现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晕头转向地一脑门磕在墙上。
第394章 宁州往事(25) 小苏
周六晚上十二点, 安排了阮长风他们上台,表演顺利开始后,时妍已经无事可做, 疲倦地趴在吧台上发呆。
今晚客流量不错, 场子里气氛很好,观众都在认真听歌, 没有人对主唱吹口哨说骚话, 乐队发挥也稳定,没有人掉链子,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开端。
Heaven’s Door的老板道上人称蒋叔,常年穿黑色T恤留寸头纹花臂, 很符合人们对摇滚老炮的刻板印象,站在吧台后面听了一首曲子后, 给时妍倒了杯牛奶。
时妍赶紧双手接过:“谢谢谢谢, 多少钱。”
“请你喝,还有这个。”蒋叔又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你们今晚的工资。”
“啊我之前不是说了不要钱,只想跟您求个以后能长期合作的机会……”
“要不你们回去再多练练,然后再来谈长期合作?”蒋叔微笑着说:“反正我这个店在宁州开这么多年了,又不会跑。”
时妍抱着牛奶难过地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又害他们白高兴一场……待会该跟怎么大家解释啊。
“其实你们还不错啦,只不过我这个人要求比较高。”蒋叔又递过来一个更厚一点信封:“喏, 这是谢谢你之前帮我牵了精酿啤酒的线, 销量还挺好的,这条渠道能打通不容易。”
时妍把两个信封一起往回推,低声下气地哀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起码多听两首歌再决定。”
蒋叔又耐心地听了两首,摇摇头:“很遗憾,你们暂时还没有达到我们家的要求……当然随时欢迎你带朋友们来玩。”
“可是我们乐队参加宁州大学生音乐节, 已经进决赛了。”时妍指了指观众:“而且我看大家的反响也很好啊。”
“大学生音乐节?”蒋叔嗤笑:“孟家主导的偶像团体选秀罢了。”
时妍听到孟家两个字,眼神呆了呆。
她仔细研究过音乐节的赛制手册,赞助商很多很长,但没听过孟家也参与其中。
“再说观众懂什么呢,主唱长得好看,唱歌不跑调就满足了。”蒋叔慢悠悠地拿抹布擦玻璃:“野骨乐队?你们以后要是选择出道,恐怕真的会像野外的骨头一样,被拆得七零八落吧。”
蒋叔看时妍头都垂到胸口了,又安慰道:“其实以后唱唱口水歌也不错啊,不一定非要追求那么个性自我的表达,季小姐以后肯定会大红大紫的,我看那个贝斯手也不错。”
“那吉他手呢?您看他有没有前景?”
蒋叔仔细打量着时妍的表情,心中早已亮如明镜,却不挑破:“嗯,再看,再看。”
时妍又回头看看舞台上全情投入的阮长风,难过地低下头,硬着头皮说:“他们最近考试很多,没什么时间练习,如果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效果肯定会比现在好很多的。”
蒋叔被她磨得没办法,摇摇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时妍的视线在满墙的五颜六色的酒瓶之间无聊地逡巡,思考着怎么通知这个坏消息,突然看到酒柜背板上贴了张照片,因为调酒师刚才拿走了挡在外面的龙舌兰,照片才露了出来。
调酒师小哥用完龙舌兰,正要把酒瓶放回原处,时妍急忙叫住他:“等等!”
小哥被吓了一跳,她站起身,隔着柜台,眯起眼睛看向那张被隐藏的照片。
年代久远的三人合影,左边是蒋叔,右边是某位当红男歌手,中间是个眼神安静苍凉的女人,长发遮住略显瘦削的脸,抱着吉他坐在舞台边缘。
“现在的小姑娘追星眼睛这么尖的吗?”蒋叔无奈地把那张照片从酒柜背板上撕下来:“我把他这边裁下来送给你吧。”
“不不不我不是追星,我又把他名字忘了,”时妍不好意思地指着中间的女人:“这位弹吉他的姐姐,是不是姓李?”
虽然也一并忘了阮长风那位老师的名字,但总算记得姓李。
“嗯……虽然我一般叫她的艺名小苏,不过她本人确实姓李。”提到这两个字,蒋叔久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罕见的温情和叹息:“在我这里唱了八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
“蒋叔,”时妍凝视着他神情的细微变化:“您知道小苏以前教过一个学生吗?”
谢幕的时候,野骨乐队的四位都觉得这是一场很成功的表演,开开心心地在后台整理乐器,直到蒋叔把阮长风拉到一边私聊。
“阮长风是吧,”他笑呵呵地问:“你这脑门咋回事?”
阮长风捂住额头的一大块淤青:“哦,不小心撞到墙了……蒋叔咱们下次演出什么时候?”
蒋叔把刚才那张照片递给他:“认识不?”
“李老师?”
“要不是时妍认出来我都不敢信,”蒋叔叹气道:“小苏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技术真的没话说,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学生。”
“我毕竟不是专业学……”
“哦这时候开始找借口说不是专业搞音乐的了。”蒋叔眼神严厉:“行,你们的配合有很多问题我就不说了,但就算你只是业余玩玩,刚才那首《夜莺》,副歌部分你抢拍了吧?中间还有好几次忘谱的,真以为没人听出来?”
阮长风羞愧地无地自容:“对不起。”
“技术不行就回去多练,拿出来现眼是给你老师丢人。”
阮长风心里知道这回是凉了,并不是太失望,只觉得惭愧不堪,主要倒不是对李老师,毕竟死人是没有感觉的,只是觉得太对不起时妍。
Heaven’s Door的门槛这样高,时妍能拿到试演的机会必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心力……却被他搞砸了。
“无论如何请您给我一次试演的机会吧,我们野骨乐队不会让您失望的!”他不抱希望地深深鞠躬。
“下周三晚上八点,我们在这里的告别演出。”蒋叔话锋一转:“我有个唱片公司的朋友从北京过来,顺便想看看宁州有没有值得发掘的乐队,你们有没有时间?”
“有有有!”阮长风惊喜交加,以至于忽视了“告别”这两个不吉利的字眼:“谢谢!我回去一定好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