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最上面的一层的小门:“其实她进去之后整个人都缩在最上面这三分之一的空间里面, 露出会动会笑的脸, 我们看到下面这两扇门伸出来的手和脚是假的。”
“哦……所以我们看到中间的身体部分被推出去了,其实被切割然后分出去的只是空箱子啊。”季唯恍然大悟:“可是最上层只有这么小的一点点空间啊,她怎么塞进去的?”
时妍目测了一下箱子:“深度基本上是够的,当然也需要她身体柔韧性非常好。”
季唯啧啧赞叹:“那大变活人呢?我刚才亲眼看到她进去就消失了。”
“魔术只是骗骗观众而已, 总归没什么害处的,”时妍急着说正事, 没心思继续陪她慢慢解谜:“你骗了他, 对不对?”
“我骗谁了?”季唯笑道。
“你骗他说这边会退赛,就是想把他一个人晾在蒋叔那边,甚至找了史师来取代他,”时妍一阵阵的情绪翻涌:“……你还骗了我。”
季唯收敛了笑容:“所以呢,你想要我怎么样。”
“退赛。”
“不可能。”
“你之前答应他了。”
“我还答应其他人了呢。”季唯指了指身边准备上台彩排的乐队成员:“你问问他们,有谁愿意现在退赛的?”
时妍哀求的目光依次扫过张小冰和宁乐, 他们的眼神全都闪开了。
她心灰意冷地说:“我没有什么能要挟大家的筹码, 好像只有乐队经理的职位了吧,我自以为干得还不错……嗯,我是他找来的, 他不在的话,我也会走。”
张小冰垂下眼睛:“时妍,只要我们拿到名次签约, 唱片公司会给我们安排最专业的经纪人。”
这么长时间的付心血,到底换来了什么呢,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付出,到头来手里空空如也,任人拿捏。
史师走过来:“时妍,算了吧,别管他了,没人会跟你走的。”
时妍觉得胃更疼了,慢慢蹲了下来:“可是我答应他要把人带过去了啊……”
“小妍,”季唯也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过去也没用,留下来吧,陪陪我。”
她嘴唇轻颤:“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你有全世界。”
“就算有整个世界,我身边也不能没有你啊。”季唯的手心全是汗:“小妍,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不想让你走。”
这句话把时妍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惊醒了,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是,我该走了,你们……加油吧。”
“小妍别走!”季唯看她去意已决,急到失态:“没有你我真的什么事都干不成啊!”
时妍摇了摇头:“我要去找他。”
“你过去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弹琴唱歌,你帮不了他。”
“是啊,”她环顾四周,真是一场难得的音乐盛宴,挤出一丝苦笑:“要是小时候有人教我弹琴唱歌就好了。”
那个夜晚的前半段对阮长风来说绝对是灾难级别的。
他一遍遍拨打同伴的电话,只等来一次次的拒接或者挂断,毫无尊严地向每个人祈求宽宥,最后带着迷茫伤感的情绪,拖着一把椅子独自走上台。
直到最后一刻,谁都没有来。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
“大家好,我是野骨乐队的吉他手阮长风,我们是一个还没有走出校门的音乐团体,”他举起话筒自我介绍,光从上面照下来,他什么每一个细胞都在尴尬地尖叫:“呃,的确是一个乐队来着,大家拿到的演出单也是这么写的,不过其他人……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很抱歉我没有准备独奏,现在就记得这首《Masters of War》了。”
他还记得谱子,但也仅仅是记得而已,还谈不上熟练。
舞台上回荡着青涩的指法和沙哑的歌声,加上紧张和窘迫,他一度唱不下去,观众的嘘声一起,更是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呢?你不过是个不合时宜之人罢了,难怪会被团队抛弃啊。
他抬头看到柜台后面的电视转播,正好也到了季唯他们上场的时间,舞台光华璀璨,镜头掠过乐队的每个人都在发光,初来乍到的史师也完全掌控住了节奏,成员们默契无间,好像已经合作了很多年,好像阮长风这个人从来就不应该存在。
而他坐在这个破旧的、木板搭建的狭小舞台上,在一群资深乐迷的审视下,已经连一首简单的民谣都弹不好了。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站在这里的?
为了老师,真的是为了死去的老师吗?
她也没教他多久,一周一次,一次一个小时,持续两年,他还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高三了就彻底没去过了,基本上也就是带他入个门而已。也没有多么深入的交流,从来不曾逾越师生间该有的距离和分寸。
如今对那个人的印象都开始淡薄了,只记得了纠正他指法的时候,老师的长发掠过他手臂时候微痒的触觉。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来领受这一遭耻辱啊。
一曲终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轻轻的哄笑在他听来无比刺耳,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正要滚下台,耳朵却捕捉到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在重重人群之后,正在用尽全力地鼓掌。
到底有什么好鼓掌的啊,他这么烂的音乐。
舞台虽破,但总算比平地高一点,他向前一步,终于看见了她。
从见到时妍的那一刻起,阮长风的噩梦结束了,这个夜晚也因为此刻,多了个值得回味很多年的下半段。
因为个子不够高,视线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她此时正努力地一蹦一跳,像一只焦急的小兔子,脖子伸得老长,似乎想看高一点,看远一点。
阮长风知道她在看自己,用仰望的姿态,看着如此不堪的自己。
于是他跳下台,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她的掌心已经拍得红肿,双颊和眼眶都是一片病态的绯红,眸光却是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温柔笑意。
“哎,没表现好,”他苦恼地笑笑:“哎,全都搞砸了。”
“很棒啊阮长风,我觉得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厉害!”
“就算不懂音乐也至少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吧……”
“我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反正就是你最厉害,”她又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没把他们给你带过来……”
话来不及说完,已经被阮长风一把带进怀里,他突然觉得有句话不能不说,简直一刻都等不了了。
“我喜欢你。”他深吸一口气:“特别特别喜欢。”
“呜你非要在现在逗我哭吗……”她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身心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暖阳般的幸福中,悄悄用他的衣服蹭掉了眼泪:“我来的路上已经哭一路了,现在真哭不动了。”
“你不用勉强,也不用非得回应我,我不是因为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才这么说,”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女孩。”
时妍有点埋怨自己词汇量匮乏了,居然想不到任何一句话来表达心里对他的情感,柔肠百转,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谢谢,我也喜欢你。”
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好写的,阮长风和时妍就腻腻歪歪地坐在卡座里看音乐节的电视转播了。
蒋叔送了瓶啤酒给阮长风,时妍也想拿杯子,被蒋叔用眼神制止,倒了一杯热牛奶给她。
她吃了点东西,胃不难受了,喝了两口牛奶开始犯困,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
“这才几点啊,困得这么早。”
“都十点多了,”她揉揉眼睛:“平时我早睡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睡得早,好像经常在晚上看到你啊。”
时妍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晚上和他相处的时间确实比白天多一点:“可能我白天比较忙吧。”
“嘿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公布获奖名单了。”
“嗯?魔术演完了?”
“电视上没有转播魔术啊,你在那边现场看到有人变魔术了?”
“可厉害了,你没看到挺可惜的,”时妍说:“女助手特别特别美。”
“太夸张了吧,再好看都是俩眼睛一鼻子嘛。”
“是真的,我觉得跟小唯不相上下。”
话一出口时妍是有点后悔的,她不确定现在该不该提那个名字。
“跟季唯不相上下是有点少见,”阮长风的语气平淡:“是我俩看漏了吗?”
“可能吧,”时妍迷惑地摇摇头:“我记得节目单上是在这首歌后面来着……算了,以后找重播看吧。”
阮长风打了个哈欠:“你猜他们最后拿第几名?”
“我猜不到。”
“随便猜猜呢。”
“嗯,第十九名。”
“总共才入围了二十来支队伍吧。”阮长风说:“经理你对咱家乐队也太不自信了。”
“已经不是我的乐队了,”她轻快地说:“我辞职了。”
“是哦,我也被踢出来了。”他摸摸鼻子:“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想弹吉他了。”
“没关系啊,”她小心地触碰他的指腹的茧,心中喟叹:“你想弹就弹,不想弹就不弹呗。”
此时主持人正在宣布名次,倒着宣读的,他们听了很久都没听到野骨乐队。
“看来不止十九名了,”他耸耸肩:“你猜错咯。”
“那你觉得是第几名?”
“我猜……”他凑近时妍耳边吹气:“我猜对了有赏不?”
“没有。”
“嘁——”他揽着时妍往后面一靠:“我猜第二名,第一名应该给宁州音乐学院那边,毕竟实力名气摆在那里,何况还用了人家的场地。”
主持人公布答案,果然是第二名的银奖。
“哇你好厉害这都猜中了……”时妍虚弱地鼓掌,因为之前把手拍红了,现在的夸奖显得有气无力。
镜头切给了野骨乐队,恋恋不舍地在季唯脸上徘徊。
“你觉不觉得他们把小唯拍丑了?”时妍不满地说:“她的脸比这个小很多的。”
“还好吧,能看出来是她——”阮长风说:“哎,上台颁奖那个就是孟怀远?”
“是他没错。”时妍看着屏幕上并肩的两人:“不过现实中好像没有比小唯高那么多。”
“男人可笑的自尊心作祟罢了,”他伸了个懒腰:“张小冰今天好像也穿了内增高的鞋子。”
颁奖的过程很简单,孟怀远从礼仪小姐的托盘上取出奖杯和奖状交给季唯,然后合影就行了,没想到也出了个小乌龙。
孟怀远拿起来的是奖杯的上半截,下半部分刻了乐队名字的底座还留在托盘上,重点是他还没发现,就这么把半截奖杯交给了季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