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知道一个号码,”季唯呢喃着念出一串数字:“他不让我打这个号码,我偷偷记下的。”
时妍再次帮她拨通,这次铃声响了很久,终于被他接了起来。
时妍含泪把话筒递到季唯耳边,她刚喊出一声“阿远”,已经被孟怀远干脆利落地打断:“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弄到我的私人号码,我也不关心你是哪家银行的客户经理,但你打扰了我陪伴家人的时间,我明天会找你们行长谈谈的。”
季唯就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脸上的仅存的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边传来了苏绫柔柔细细的声音:“他们搞电话推销的也不容易,你别太为难人家了。”
季唯仰头惨笑一声:“对不起打扰您了孟先生,求您……放过。”
他没有说话,默默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换成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季唯直接按了关机。
仇恨永远比爱更有力量,季唯气得把床单抓出几个窟窿,硬是挺过了这一波最危险的难关。
“我其实很怕……”阵痛的间隙,季唯轻声说:“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怕你会劝我生下来。”
“为什么会对我有这种误解,”时妍苦笑:“你自己都还在读书,生下来怎么养啊。”
“因为你看上去就母爱泛滥的样子……”季唯说:“不像我,只觉得这个小东西好麻烦。”
“嗯……也不是的,”时妍想了想:“我其实一直都觉得,生命实在是很苦的,如果没有完全准备好,还是不要把孩子带来世上吧。”
季唯眨了眨眼睛,泪意再次涌了上来:“小妍,你受过那么多苦,怎么还能爱这个世界啊,我已经完全做不到了,我每天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虚伪和欲望。”
时妍疲惫地贴着床沿上趴下来:“要是能换换就好了,我也想体验被所有人爱着的感觉。”
“可惜换不得。”季唯想笑,随即又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痉挛了几分钟后,终于流下了死胎。
衣不解带地又照顾了季唯几天,确定她情绪和身体状态都稳定下来之后,时妍总算有空回家休息一下,之所以不回学校,也是怕遇到阮长风不好解释。
在楼梯间里正好遇到季识荆,时妍躲了半天也没躲过去,被季老师叫住:“哎小妍,等等。”
时妍尴尬地回头:“季老师。”
“最近有没有和小唯联系?”季识荆刚下班,一只手拎着菜,另一只胳膊夹着书,时妍看到他鬓角似乎多了些许白发。
“没有……”时妍心慌意乱地补充解释:“她现在搬出去住,我们又没有课在一起上的。”
大概是时妍乖乖女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季识荆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说谎,叹了口气:“小唯也好久没回家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
时妍听得一阵难过,季老师和阿姨如果知道掌上明珠做了富翁的情人,还要独自承受流产的伤痛,又该多绝望。
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听她说好像是在哪里……实习?”季识荆温和地笑着:“小妍你了解吗?”
“的确是个很大的公司,”时妍轻声说:“很累很忙,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小唯忙完这阵就回来。”
“那就好……也不是很好,”季识荆心疼地说:“又不是非要她做什么职场精英,我们好怕她把身体累坏了。”
时妍完全没办法面对季老师真诚的眼神,随口敷衍了几句,继续上楼。
“小妍你也是,”季识荆殷殷叮嘱:“脸色怎么这样差,看着也瘦了,是没好好吃饭还是念书太累了?”
时妍被他说得差点又要哭了,含糊地“唔”了一声,冲上楼,跑回自己的小床上悄悄抹了一会眼泪,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时妍一睁眼,就看到奶奶满脸严肃地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季唯吃剩下的堕胎药,心里高呼不妙,这几天过得兵荒马乱,居然忘了把药扔掉或者留在她家。
“你翻我包了?”她决定先发制人。
在老人家这一辈的观念里面大概不存在隐私权这种东西,她直接无视时妍了的抗议:“你自己解释一下?”
时妍头皮一阵发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编瞎话了。
奶奶和季唯妈妈几乎天天见面,关系好得像姐妹俩,要是知道季唯怀孕的事情,几乎也就等于季老师全家知晓了。
可如果真的自己把这件事情揽下来……这口黑锅要是扣到阮长风头上,她又实在舍不得。
“我现在带的班上,有个女学生怀孕了……”急中生智,时妍总算想起了自己还有份课外辅导班的兼职,虽然钱少事多,阮长风一直想让她辞了,但总算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不敢告诉家里,只能托我买药。”
“才初中就意外怀孕了?”奶奶大惊。
“是啊是啊,”她急忙附和:“现在的孩子可早熟了。”
奶奶虽然觉得时妍的态度有点微妙的不自然,但又没有证据,只能先把这事揭过。
但怀疑的种子还是种下了,奶奶此后一直留心观察时妍的举止,连带着对阮长风的印象也差到极点,倒是从未想过事情其实发生在季唯身上。
第408章 宁州往事(39) 梅开二度
两周后, 季唯返校上课。毕竟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已经恢复地差不多, 几乎看不出异常, 甚至多了几分苍白哀怜的楚楚风韵。
她大概已经和和孟怀远谈过,辞掉了孟氏集团的实习工作。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迅速淡去, 时妍终于感觉不到季唯身上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整个人为之一松,连午饭都能多吃半碗。
季唯开始专注于自己一团糟的学业,少不得很多专业课要补。兜兜转转,他们三个人又回到教学楼顶层的那间朝西的小教室上自习, 仿佛一切波折都没有发生过。
又一年清明节,按照之前的约定, 时妍扫墓的时候带上阮长风。
奶奶因为之前的事情, 对阮长风有点迷之不爽,说话总是含沙射影,阮长风听着不是滋味,独自去找李老师的墓。
也许是吸取前年挨揍的教训,这次那位功成名就的前男友并没有出现在老师墓前,到处清清静静的, 只有一捧小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晃。
时妍处理完自己家的祭扫, 顺着山坡找到了他。
“小妍,你说老师会不会生气啊。”烧纸的时候,阮长风问她:“我把乐队搞砸了。”
“乐队不是你一个人搞砸的, 我也有份。”时妍把纸钱一张张投入火坑:“老师可以托梦来骂我。”
烧完纸钱,他们手拉着手沿着山坡缓步而行。
“小妍,你以后想活多少岁?”
“先把奶奶好生送走, 然后不要活得比你长就行。”
“那怎么行,女的一般都会比男的长寿吧,”阮长风急了:“尤其我这种性格的,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作死了。”
“如果两个人非要先走一个的话,活着的那个会比较难受吧,”时妍笑道:“我只是比较自私,不想承受那种痛苦而已。”
“不好,不好,”他只是不停摇头:“你必须得长命百岁才行。”
这时候他们正好走回了时妍父母的坟前,奶奶听到阮长风的话,幽幽地说:“要死也是我这个老太婆先死,你俩在这争什么?”
阮长风看到她父母合葬的墓碑,从生卒年推算,实在是很年轻,去世的时候才刚刚三十多岁而已。又看了时妍的爷爷以及两个伯父的墓碑,全都称得上英年早逝,最年长也不过活到五十岁,最小的那个是时妍的堂哥,八岁便夭折了。不由暗叹一声这个家族的多灾多难,的确缺乏长寿的命数,难怪时妍对未来这样悲观。
“我已经是我们家这一支最后的女孩了。”时妍平静地说:“前年老家的族长修族谱的时候把我们这一支划掉了。”
“为什么啊。”
“女孩不让进族谱,这个家族的男人已经死绝了。”
“那我们以后生个孩子,跟你姓好不好?”阮长风拉拉她的手:“你想生几个?全都跟你姓,能不能把你家的香火续上。”
时妍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奶奶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小孩能写进族谱,要是那些个未婚先孕的,来历不明的……可不算数。”
时妍感觉这话太不对味,趁着阮长风脾气上来之前,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他拖走了。
阮长风一路闹别扭,又不能回击长辈,气哼哼地对时妍说:“毕竟她儿子儿媳都在那躺着呢,她怎么能这样说你,不怕把你爸妈气活过来么。”
“我爸妈肯定不会生气的,”时妍怕他追问奶奶话里的内涵,慢吞吞地转移了话题:“就算你在他们坟头蹦迪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为什么啊。”
“因为那里埋的根本不是我爸妈。”
“哈???”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时妍捂住脸:“一对跟我父母同一天出车祸去世的外地夫妻吧。”
“到底什么情况?”
“爸妈去世的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奶奶病倒了,我才四岁也啥都干不成,所以遗体在医院太平间里听了好几天才出殡。”时妍挠头:“结果就在前几天的时候,有一家人也来认领遗体嘛,县城小医院不正规,工作人员弄错了名字,结果把我爸妈抬出来了。”
“……”
“你也知道,车祸去世基本都是面目全非的,那家人大概也是太伤心了,就没仔细看,然后就把我爸妈带走火化了。”
“……”阮长风惊到说不话来。
“结果奶奶掀开白布发现人不对啊,才知道弄错了,可是那家人是外地的,当时已经带着骨灰回家了,又没留下联系方式,所以就找不到了。”
“那怎么办啊?”
“奶奶手一挥,说反正人家也会安葬祭拜我爸妈的,要不就算了,先这样吧。”时妍也觉得这起乌龙悲伤又好笑:“既然弄错了那也没办法,我们就好好祭拜这对夫妻,当成自己的亲人好了。”
阮长风被这个故事震撼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命运何其不公,在这个家族,在她的身上施加了这么多的不幸,背后到底熬过多少寂寞伤痛,才能表现地如现在这样云淡风轻。
她们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离别,才能这样疲倦地挥挥手,平静地说,要不就算了,先这样吧。
“然后呢?”他心疼地拥住时妍。
“……然后奶奶找医院扯皮,要了一大笔钱,我们就搬来宁州住了,我后来一直靠着这笔钱上学。”时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认他们做父母也是应该的,毕竟我爸妈只是把我生出来,他们俩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我养大了。”
时妍一直以为季唯的生活里面再也不会有孟怀远这个人了,季唯也确实是一直给她这种已经走出来的印象,要不是六月的一个台风天里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才知道季唯一直在多么努力地骗她。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季唯被人发现独自在海边游荡,甚至一度往深水区走过去,幸好被救生员及时救起来,才没有晾成惨祸。
时妍匆匆忙忙赶到派出所,见到季唯的时候她浑身湿透,鞋也被冲走了,脚上全是贝壳划出来的伤痕,眼睛里一片空茫茫的伤心。
被时妍领回家后,无论怎么追问,季唯也始终没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轻生的念头,她们之间终于有了不能分享的秘密。
只是时妍后来看新闻,偶然间发现出事的那天,孟怀远似乎,可能,大概,在那附近参加一个集团新项目的奠基仪式。
那天晚上,时妍不安稳地睡到半夜,半睁开眼发现季唯披头散发地坐在窗前,眼神冷得像霜雪,她对时妍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不能算了?”她迷迷糊糊地说。
“我不会放过他的。”季唯坚定地说:“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让谁付出代价?孟怀远么……时妍喃喃道:“你别死好不好,我没别的朋友。”
“我不会再犯傻惩罚自己了。”季唯合上她的眼睛:“我不能辜负了你。”
时妍还想追问,可是在太困倦了,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后一切照旧,季唯也彻底恢复了常态,仿佛深夜的决心只是她做得一场梦。
总体来说,大三下学期是时妍的大学生活中最平静的一个学期,她和阮长风就像世上每一对普通的学生情侣,做着这个年龄该做的事情,迷茫充实地过每一天。季唯也回到她身边,慢慢整理破碎的心情,每天和阮长风以拌嘴为乐。
时妍对之前那种生活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感觉心有余悸,现在的一切都让她感恩戴德。
这年暑假她和阮长风一起把驾照考了下来,虽然全程都还算顺利,他们也晒成了两团煤球,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耽误,便忘了宛市有个小镇,镇上有间小院的地下埋了一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