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在因为山上的争执闹别扭,阮长风索性不管由她去了。
孟珂此后几天一直在发高烧,身上的伤口反复发炎,虽然时妍在这间屋子里照顾病人已经有经验了,但孟珂的痛苦太漫长窒息了,整个人像一个绝望的黑洞,疯狂吸取着周围的所有能量,时妍几日的劳累下来,也几乎要病倒。
就在两个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季唯提前回家了,毫不犹豫地接手了家中的落难少女。
有她帮忙一起照顾,时妍总算轻松了不少,随着孟珂肿胀的五官渐渐恢复,在季唯的提醒下,时妍才想起来以前是见过她的。
那是去年宁州大学生音乐节的舞台上,彼时她一袭烈火红裙,是顶级魔术师的女助手,美艳神秘,倾国倾城,只要站在舞台上就能吸引全场的目光。
而此刻房间里的孟珂,刚刚能坐起来的时候,就央求时妍帮她剪去一头乌黑长发,直接剪成了男孩的发型。
时妍精力透支,还要照顾阮长风的情绪,又看季唯和孟珂相处得很好,后面就没再过来。好在季唯也完全并不觉得孟珂是个麻烦,就像养了个乖驯可爱的小宠物似的,孟珂每天教她几个小魔术,季唯已经很欢喜。
从她家离开的那天,孟珂穿走了季唯家里唯一一套男装——还是孟怀远留下的。
孟珂在镜前把眉毛描浓,短发打了发蜡梳拢在脑后,鬓若刀裁,西装革履,长腿笔直,举手投足间丝毫脂粉气都看不出来,分明是个略带几分病弱苍白的俊美青年,纤长的手指在季唯前襟上掠过,指尖已经翻出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夹在在她鬓角,撩得季唯双颊微微泛红。
“我先走咯,”他挑眉:“不过我有种预感……”
孟珂微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季唯心里想,妈的他穿这套衣服也太像年轻版的孟怀远了。
这一年春节,阮长风带时妍回家见了家长。
时妍紧张地好几天睡不好,到了他家后局促得手脚不知道放哪里,只记得奶奶说女孩子手脚勤快点比较讨人喜欢,又实在挤不进厨房,最后拿着拖把将上上下下三层楼的地板都拖了一遍。
阮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着到处窗明几净的屋子,愣了好久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巴掌拍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阮长风脑袋上:“懒死你算了,就在这看着人家姑娘干家务啊。”
阮长风现在已经不和时妍抢活干了,也知道从来抢不过她,只无奈地耸耸肩:“她说不累,给她个表现机会嘛。”
时妍擦了擦鼻尖的汗珠:“阿姨,真的不累。”
阮妈妈看得直摇头:“你这样要把长风惯坏了,以后在家里当个撒手掌柜,可有你发愁的。”
时妍抿唇微笑,小声说:“我就是想惯着他。”
阮妈妈实在看不惯阮长风坐得跟个大爷似的,又戳戳小儿子:“你去看看你爸你哥他们什么时候到家。”
正说着,阮长风父亲也从机场接了兄长一家人回来了,因为飞机晚点的缘故,好险没赶上年夜饭。
阮长卿一家人回来后,两个混血小朋友满地乱跑,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因为嫂子的中文不流利,一家人自然而然地切换成英语交流,时妍拿出考雅思听力的十二分注意力仔细听,只听懂个六七成,自然更谈不上插话了,整顿年夜饭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阮长风剥虾。
她本来就存在感稀薄,阮长卿的太太又是飞扬明媚的性格,更是显得她这个人好像不存在似的。
时妍早已习惯了被人群冷落的感觉,后来阮长卿似乎说了个什么俚语笑话,逗得大家一起开怀大笑,时妍虽然听不懂,也陪着笑笑,但还是不免想到奶奶现在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这人有一点最好,即使完全无法加入某种氛围中去,也不会破坏气氛,也从来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不讲话,但也不碍眼,旁人笑得时候她跟着笑,别人讲话的时候她也会专注地听。时妍是几乎没有自身特质的人,这让她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任何环境里面,好像这一桌人里生来就该有这么一个沉默的剥虾角色,就这么理所当然,心平气和地被遗忘着。
阮长风直到自己碗里的虾仁堆成一座小山,才发现时妍几乎一整晚没讲过什么话。有心想逗她说点什么,反而把时妍憋得双颊通红。
“你这么害羞,要是在讲台上不好意思开口怎么办?”阮长风很发愁。
“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不会这样的……我会提前练习的。”
阮长卿对妻子感叹道:“这没想到老弟找了个这种性格的女孩。”
他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阮长风稍有点会错意,皱眉问:“她这样哪里不好吗?”
阮长卿其实觉得时妍从头到脚没一处像这个家的人,但既然弟弟这么喜欢,也不会多说什么,夸张地耸耸肩:“也很好啊,只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嫂子笑道:“我们都觉得你会找个更活泼的姑娘。”
她又看了时妍一眼,在心里补充……也许更漂亮的。
时妍虽然全程听不懂他们在用德语说什么,但满桌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瞟来瞟去,也知道是在谈论自己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能从容地面对一切评价,鼓足勇气不回避任何目光,神情镇定坦然,反而让他们高看了一眼。
更何况时妍和阮长风相处得这样自然默契,以至于一晚上过后,虽然还是觉得他俩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合适,但又完全想不出来和他更般配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了。
阮长风开学之后的第一次班会上,辅导员带来了一位转学生。
大学随意转学本来就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何况现在已经是大四下学期,早就没课了,实在不知道这位仁兄转学来宁州师范能学到什么,同学都猜测大概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为了混一张文凭。从规则上讲虽然近乎不可能,不过考虑到他高贵的姓氏,似乎也没什么做不到的。
毕竟大家现在还坐在孟家盖的教室里面,孟珂公子莫说是想来当学生,就是想当老师,校长也会毕恭毕敬地把他迎上讲台的。
孟珂现在已经完全褪去了女子的姿态,俊美无俦风流倜傥,含情脉脉的双眼扫过众人,女孩们纷纷羞涩地低下头,阮长风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这位是他和时妍在山上救下的落难佳人,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笑嘻嘻地问:“恩人啊,小妍不在吗?我请你们吃饭。”
突如其来的性别转换让阮长风悚然一惊,冷冷地说:“不必了,不管你什么打算,都请离我们远一点。”
孟珂转而问另一边的季唯:“他一直这个脾气么?”
“嫉妒你长得比他帅罢了。”季唯笑着说:“不用管他,待会我带你去熟悉校园。”
孟珂抚掌笑道:“极好,极好。”
同学们暗暗吐槽,大学四年从未见过季唯对哪个男孩这么热情,大概也不是想象中的本性冷淡,只是眼界太高的缘故,一见到个财貌双全的公子哥,还不是眼巴巴地贴上去。
季唯知道他们会私下议论什么,但对身后的流言蜚语全然不在乎,亲昵地挽着孟珂的手出去了。
第412章 宁州往事(43) 美式霸凌
事实上, 直到现在阮长风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四本来就没有课上,他们后来也很久没在学校离见过孟珂, 也就差不多忘了这个人, 他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告诉时妍,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和咱们还有些渊源。
时妍这才知道被他们救下的小珂姓孟, 是孟家最金贵的小公子,而此时孟珂已经搬去季唯的小公寓,和她同吃同住了,几乎就相当于官宣恋爱了。
旁人不知道内情, 还要赞一句金童玉女珠联璧合,而时妍不幸知道得太多, 面对这种离奇的小妈文学只想以头抢地。
“嘶……”说起这事, 阮长风自以为比旁人多了解一层,居然一层“磕到了”的表情,摸着下巴说:“那她们俩就是之前养伤认识的了,孟家小公主被男人伤得太深决定从此改喜欢女人了?哎,好像可以哦……”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时妍心中懊悔不已, 如果早知道孟珂的身世, 当时绝对不会把他送到季唯身边,如今不管这两人在谋划什么,似乎都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危险和后患, 而这其中也有她的过错。
关于季唯和孟家的一切内情,时妍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阮长风知晓,如今眼看要瞒不住了, 也只能硬着头皮帮她遮掩到底了,勉强说:“这样也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你看孟珂居然还为了跟季唯在一起改了性别,甚至专门转学过来,”阮长风一拍手:“这是真爱啊。”
时妍呵呵一笑,觉得就凭他这个脑补的能力,真是完全不用担心阮长风看破真相了呢。
“我就说季唯为什么对你占有欲这么强呢,”阮长风越想越对:“她之前不会一直暗恋你吧?”
“行了越说越不像话了,”时妍皱眉,摆出教导主任的严肃气势:“你论文开题报告写好了么,下周要交了。”
“知道啦时老师——我回去就写。”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
“回去一定要写哦,写完发给我检查。”时妍殷殷叮嘱:“这事绝对不能马虎了,必须得一次性通过,万一耽误了毕业,影响你出国……哎不行,你今晚就开始写,每写一章都要发给我看。”
阮长风心想,他最后要是能顺利毕业,除了那几门专业课老师的不杀之恩外,主要还是得感谢时妍,她真的比对待自己的学业还上心,几乎可以说他全程是被时妍拖着毕业的。
“不至于吧姐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必要像盯小朋友一样盯着我么。”阮长风发现时妍甚至开始在纸上列日程表了:“等会等会,你一天才给我留一个小时打游戏?”
“如果是别的事情散漫点也就算了,”时妍严肃地说:“这可是关系你前程的大事……蒋老师过年前给你列的那三十篇论文你读几篇了?我都读完两遍了。”
他凑到时妍身边耳语:“那你给我留了多少跟你谈恋爱的时间?”
时妍心说你想亲亲抱抱耍流氓的时候不分场合随时就上了,哪里还需要预留出专门的时间……
“要不这样,写完一章我们就去……”
时妍觉得跟这人好好讲话是听不懂了,立刻沉下脸:“在你写完开题报告之前,一根手指头都别碰我。”
“切,写就写,信不信我明天就给你,”他摩拳擦掌地说:“我必须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一个人一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
他们你来我往地交锋了几个回合,在时妍的有意引导下,不知不觉阮长风已经把季唯和孟珂的事情甩在脑后,不管有多少的狗血与隐情,眼下终归是毕业比较重要。
而时妍在心里斟酌良久,也决定不再过问此事,那毕竟是季唯自己的决定,暂时看不出明显的危险,她不说,就是不想让她插手的意思,如果她以后季唯得有必要,会告诉自己的。
时妍再见到季唯,已经是毕业答辩那天了,她正好在阮长风后面一个上台答辩,时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季唯对答如流,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这也太不公平了,”阮长风小声吐槽:“为什么提问我的问题这么难,问她的这么简单啊。”
时妍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不问你些难题,怎么显得你水平高呢。”
全班同学的答辩结束后,季唯突然给每个同学发了请柬,说是今晚邀请大伙参加生日宴会,校花的生日会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去的,自然是人人积极响应。
只是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请柬发到阮长风和时妍面前的时候,正好发完了,一张不剩。
眼看季唯什么表示都没有直接转头走了,阮长风急了:“怎么,咱俩有仇也就算了,小妍你也不邀请?”
时妍自信地说:“咱们是什么关系,去给小唯过生日还拿着请柬,不显得太生分了么。”
却不曾想,季唯突然回头淡淡地说:“我没有邀请你们,别来。”
时妍彻底愣住了。
“小妍,我们晚上去吃牛排吧。”
“不要。”
“那我陪你去湖边坐坐?”
“不想去。”
“我给你买个比她还大的蛋糕行不行?”
时妍抱着书包蜷缩成一小团,默默摇头。
“我是不是没给你办过生日宴会,那今年我们弄个比她规模更大的party好么,把全校都请来,就不邀请她。”
“……”
“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啊。”阮长风蹲下来捏捏她的指尖:“不要不讲话。”
除了上次在孟氏大楼被泼热汤摔相机那次,阮长风从没见过时妍这么难受,想想看都和季唯有关。
“她不要我给她过生日了……”时妍伤心地呜咽:“她每年生日都是和我一起过的。”
“那我们去闹一闹吧,”阮长风说:“时间地点我都知道,我现在就带你闯进去,你把生日蛋糕拍她脸上,我负责掩护你逃跑。”
他的语气居然是认真的,时妍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破涕为笑。
“走嘛走嘛,你洗把脸我们就过去。”
时妍笑着说:“算了不去了,人家又不欢迎,何必自讨没趣。”
“那不许不高兴了哦,”阮长风伸出食指轻点她泛红的鼻尖:“今天本来就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啊。”
“哦对,恭喜你答辩通过,顺利毕业。”时妍揉揉眼睛:“这样总算可以顺利出国了……”
想到出国和突然近在咫尺的离别,他们又双双沉默下来,笑容消失在脸上。
“今天……真是烂透了。”许久,阮长风轻声说:“我诅咒今天。”
时妍又叹了口气,把头倚在他肩上:“我觉得人只要活着,每一天都很好,今天仍然值得好好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