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可能更好了,”季唯伸了个懒腰,把相机还给阮长风:“等照片洗出来你再看,肯定会忍不住把它挂客厅里面的。”
“反正婚纱照也不可能就拍这一张的,”阮长风说:“看在你出了套造型的份上,婚礼的份子钱就勉为其难给你打个五折吧。”
时妍抬手轻拍了他一下:“别胡说八道。”
“懂了,原价,一分钱不能少。”阮长风伸出一根手指:“别忘了你之前结婚小妍帮了你多少忙,我都记着呢,可不许赖债。”
季唯根本不理他,看向时妍的眼神无比温柔:“就这样吧。”
“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给你结婚寄请柬的。”时妍细声细气地说:“我只请了半天假,要回去上课了。”
“去吧,记得上课别站太久,尽量能坐就坐着。”
时妍站起身,阮长风提起她过长的裙摆,还是觉得隐隐不安,对季唯说了今天最善良的一句话:“那个……你别着急,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
“我已经想到出路了,”季唯又帮时妍整理了一下头纱,轻快地笑起来:“也是唯一的办法。”
时妍根本不敢多问,低声说:“我们走吧。”
“小妍,再见。”季唯语气中仍然带着笑意:“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
“再见。”时妍没有回头,挽着阮长风出门时步履仓皇,差点在门槛上绊倒,好像急着逃避什么似的。
她就这么错过了看季唯的最后一眼。
等季识荆稳住妻子的病情赶回家时,季唯和孩子已经被孟家的人接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凌乱房间里,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他站在一场荒诞剧舞台的中央,周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诸多人事都与他无关。
时妍把向日葵搬起来,今冬的寒潮远去之后,今天真是冬日里难得晴朗的好日子,该让家里的花草出去晒晒太阳。
阮长风从厨房里转出来,扔下筷子冲过来:“放着放着,都说了重活我来嘛。”
“几盆花而已,真的不重。”时妍还是听话地把花盆放回原地。
“平时也就算了……这几个月可千万不敢逞强啊。”阮长风还在碎碎念:“我妈说头胎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知道啦,”时妍把浅绿色的窗帘挽好,让阳光照亮整个客厅:“怀个孕而已,又不会变成纸糊的。”
“哎,还是不放心,要是什么时候有空去庙里拜一拜就好了。”阮长风把耳朵附在时妍肚子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哪有那么快啊,有胎动还早着呢。”时妍也觉得生命的链接颇为奇妙:“说到庙,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在宛市去过的送子观音庙?当地人都说很灵呢。”
阮长风完全不太记得那年春节陪她逛过什么送子观音庙,只好装傻:“那菩萨耐心还挺好啊,这么多年才给咱们把孩子送过来。”
“哦对,当时只有我去了,你应该在家。”时妍也想起来了:“有一天散步的时候路过来着。”
“我当时到底在干嘛啊,为什么没有陪你去。”
“不记得了……”时妍顺便想起了院子枣树下面的那坛子酒,一拍脑袋:“哎呀,酒!”
“也不知道酿成了没有,”阮长风说:“今年过年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时妍欣然同意。
“又这么长时间没住,今年无论如何得提前找人打扫一下,”阮长风盘算着:“还有那俩空调估计是修不好了,干脆换掉吧……哎我今天就联系二叔。”
“离过年还有挺久呢,不用急啦。”
“现在想想简直不可思议,那么破烂的房子,我就敢千里迢迢直接把你带过去。”阮长风想抽当年的自己:“路上明明已经那么辛苦了,还要你打扫卫生。”
“好啦这都不重要,”时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重要的是你快迟到了。”
“……”阮长风抱头哀嚎:“这什么狗工作为什么周六还有培训啊。”
“也就偶尔一次嘛,快去吧。”时妍说:“今晚做好吃的犒赏你。”
“吃什么啊……”
“天冷了,要不就番茄牛腩煲吧,奶奶给了很好的腐竹……我待会再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虾。”
阮长风又心不甘情不愿地磨了一会,最后还是拎起包出门赶地铁了。
下楼的时候,阮长风的余光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几个戴墨镜口罩的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个款式有点奇异的中国结。
他没有那几个人当回事,并且很快就把这件小事忘记了,随后他将用此后的漫漫余生来后悔这一刻的轻慢。
这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早晨,楼道的监控拍到时妍出门买菜,自此失踪,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因为没有找到任何刑事犯罪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征兆,这件事情最后被警方以离家出走处理。
时妍成了这个城市每年若干失踪人口中最普通的那个,就像一滴水溶化在大海中,有所中学失去了一名数学老师,很快就有新的老师顶替了她的工作。有个老奶奶失去了仅剩的亲人,有个男人失去了挚爱,除此之外,一切波澜不惊,城市仍然以它的既定轨道运行。
而阮长风作为个体的生活,灵魂的支柱,自此分崩离析,他支离破碎地走入不见天光的漫漫长夜,命运将他拐上了一条充满疯狂和荒诞的荆棘路,却没有给过他选择。
如果当时他有的选,阮长风从来都不想在权势爱欲的名利场中沉浮,也不想窥见哪怕一眼波云诡谲的人心。
阮长风只想时间停驻在那个冬天的夜晚,他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家,能看到家里的灯亮着,时妍端坐在饭桌边,和他分享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煲,聊一聊白天发生的琐事。
可是这样的温存,再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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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州往事》完
真是漫长的二十万字啊,算是目前仅次于《金刚不坏》的长篇了
时妍可能是最不像女主的女主,没有任何特别的能力和标签,是像你我一样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但我永远臣服于坚定和温柔
搓搓手,现在糖都发完了,掏出一把小刀,准备开虐
又是一年元旦了,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就把所有糟糕的事情都留在2022吧
刚才看了一眼收益记录,这本书全年总共赚了1276.45元,比预期多一点,我以为不会超过三位数的
每个追更到这里的这里的读者都是超级有勇气的小天使,大家互相成全,感恩,比心,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爱你们。
2023年我也要努力把这本书超级大长篇写完!
第429章 迷途(1) 木工
把电动车开进车库角落, 下车,放脚蹬,拔钥匙, 阮长风从后备箱里扯出充电线插好, 车子开到半路没电的窘境他是不想再体验了。
下车的时候阮长风发现车的后盖板又掉了一大块的漆,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 默默鼻子, 只好安慰自己起码没摔跤,比起之前已经有进步。
给电动车充上电,阮长风抓起公文包上楼,走到家门口时, 尴尬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又忘带家门钥匙了。
失去时妍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严重, 除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似乎也在某些层面上损伤了阮长风的大脑,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出门忘带钥匙了。
蹲在门口反思了一会,也是他以前很少考虑带钥匙的事情,时妍比他下班早,每次他还在楼道里面,时妍已经过来把门给他打开了。
她好像能分辨出来他的脚步声, 而阮长风几乎听不见她走路的声音。
他蹲在地上伤感了一会, 发现自己很想上厕所,于是拍拍屁股站起来,敲了敲邻居的门。
邻居是个深居简出的单身男人, 三十岁上下,看到敲门的是阮长风,没多问就给他开了门:“你又没带钥匙啊。”
“不好意思。”
“这么大的人了不能长点心, ”男人有些抱怨,从鞋柜里找出一次性鞋套递给他:“换上换上,我刚拖了地。”
阮长风勉强挤出一个苦笑:“下次我肯定给钥匙拴个绳挂脖子上。”
“进来吧。”确定阮长风换了鞋套后,男人把他让进门,然后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这位邻居的洁癖相当严重,家里干净到纤尘不染,阮长风低眉顺眼地踮着脚走进邻居家卧室,然后一脚踩上窗台,身子探了出去。
窗外是七层高楼,一步踏空非死即伤,但阮长风就好像在平地上玩单杠似的,双手在护栏上一借力,就荡到了隔壁自己家。
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但男人还是看得有些心惊肉跳。
“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请个开锁师傅就这么难?”
阮长风拉开玻璃窗,又把窗帘挑开,回头对男人说:“你别学就是了。”
“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阮长风在心中默念一声我不想,然后跳回了自家卧室。
“等等我还没说完!”邻居高声叫道:“你家装修到底搞完了没有啊,这一天天的也太吵了!”
落地的时候阮长风踉跄了一下,险些踩到地上散落的钉子,他骂了一句脏话,把鞋套拽下来丢到旁边。
时妍失踪的第二个月,家成了阮长风最恐惧的地方。
他觉得有点累,拧开一瓶安眠药吃了两颗,直接靠着墙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阮长风尝试着活动酸痛的脖颈,然后爬起来,开灯,拿起散落在地上的锤子和铁钉,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神情专注地投入木工中去。
这张卧室的大床已经快要做完了,阮长风钉好最后一张床板,用砂纸从头到尾细细打磨了一遍,然后一丝不苟地打蜡,直到每一寸木头都光亮崭新。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阮长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审视了一遍,很满意自己手艺的进步。熟能生巧,现在这一版的大床已经称不上难看了,甚至有些精美。
接着他放下蜡油,叮铃咣当地碰翻了十几个空酒瓶,阮长风懒得收拾,而是从工具箱里找出起钉器,又把床架一块一块重新拆散,直到坚固美观的大床再次变回散乱的木板。
“再来一遍吧。”他喃喃道:“这次我会做得更好的。”
他又开了一瓶啤酒,舌头麻木到尝不出任何味道,但还是机械地吞咽着,只求消磨这无以为继的长夜:“等我做完你总该回来了吧。”
这天阮长风去学校帮时妍办停薪留职,走进她办公室的时候,明显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平时时妍会积极邀请他的同事回家吃饭维护关系,所以他的不少同事都对时妍有印象,可她很少自己同事面前提起男友,所以即使一个办公室的老师们,很多也不知道阮长风的存在,纷纷投来窥探的视线。
“呃,请问时老师的办公桌在哪里?”他随便抓了个坐在门口的老师问。
老师给他指了个角落里的工位,桌面已经被书本杂物淹没,堆满了学生的练习册和试卷,阮长风走过去随手翻了一下,发现语数英各科各年级的都有,明显不是时妍她们班的。
阮长风心中不悦,这些人的表现就好像时妍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对旁边的老师说,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各位打扰一下,我是时妍老师的未婚夫,今天来帮她收拾点私人物品,能不能麻烦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先拿回去?”
他现在虽然形象上不修边幅,但说话还是相当客气的,大家也没理由忽视,那位相熟的程老师还主动过来帮他一起整理。
其他老师把东西搬走后,时妍的桌面骤然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桌角一盆奄奄一息的绿萝。
阮长风拿她的水杯去装水抢救,发现杯底也落了一层灰,这才终于产生了实感——时妍确实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对着个水杯发呆,其他人也不好打扰,阮长风又拉开抽屉,看到一个碎成两半的木头摆件,是温顺的小羊羔造型,只是底座裂开了。
阮长风想起来这个好像是去年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啊这个东西,还没扔掉呢?”程老师大叫一声:“这个不是上次……那个时候……”
“这个是什么时候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