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这天是早上出门的,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才回到位于香林花园的住处。
疲惫地用钥匙开门,换鞋的时候脚趾踢到旁边相框的锐利尖角,阮长风痛得哀嚎惨叫。
“你怎么啦?”奶奶从厨房里举着锅铲钻出来。
“我说,这玩意非得摆在这里吗?”阮长风愤怒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大相框,大叫:“当时到底是谁的主意,把婚纱照放这么大,又笨重,结果过了这么久才洗出来,到底谁会看啊。”
奶奶说:“小妍的主意,本来是要挂在主卧墙上的。”
“哦,”阮长风的声音小了下去:“是……这张照片确实拍得还不错啦。”
“我想办法挂起来吧,”奶奶在堆满东西的客厅里物色空地:“没办法,东西太多了。”
“我当时就说,跟房子一起打包卖给下家算了,你非要搬过来,”阮长风待在过分拥挤的旧屋子里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搬来搬去的,差点把腰我闪了。
“行啦行啦你少说两句,”奶奶说:“我给你搬到房间里面放着,省得你看了心烦。”
阮长风在外面跑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到桌边开始拿碗筷吃饭,夹起青菜,刚吃了一口就开始仰头叹气。
“你又怎么了?”
“这真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青菜。”他闭着眼睛吞了口饭:“您老人家这个厨艺,是怎么培养出来小妍的?”
蔡婉枝皮笑肉不笑:“就是因为做饭难吃才逼得小妍自己学呗。”
阮长风吃完晚饭,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他该上路了。
“嗯?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奶奶说:“最起码洗个澡再睡一觉……”
“飞机又不会等我洗澡睡觉。”他疲倦地背起行囊:“没时间耽误了,路上再说吧。”
“那你现在手头一共借到多少……”
阮长风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好好讲话,别问这个问题!”
“到底够不够啊……”
“闭嘴闭嘴,不许说了。”
蔡婉枝默默掏出来一小沓钱,放到他手里。
“嘿呦,您上哪弄这么多钱啊。”
“……”
“不是偷的吧?”阮长风有些紧张地问:“我不是质疑你的人品,就是怕你太着急筹钱……”
奶奶仍然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让我着急了呗!”阮长风急得跺脚:“说话说话。”
“是你先不让我说话的嗷……”
阮长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双手合十祈祷:“老太太您闹脾气也差不多有个度吧!”
奶奶伸出一直藏起来的右手,只见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有个明显的红印子。
“你把戒指卖掉了啊,”阮长风大为震撼:“我咋记得这是爷爷送给你……”
“实在是取不下来,最后去店里面拿钳子剪断的。”奶奶边活动手指边感叹:“取下来真的舒服多了啊,早就该这么干了……”
阮长风只觉得手里那一沓钱有千斤重,甚至不忍心看她浑浊的双眼。
“去吧去吧,我已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奶奶慢吞吞地说:“你拿上这些钱,去把我的孙女带回来。”
第441章 迷途(13) 轮回
阮长风看到江州的第一眼, 就本能得不太喜欢这个城市。
此地曾以稀土资源闻名于世,湄公河的支流穿城而过,淘金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带来了十多年的醉生梦死, 地脉中的资源枯竭后,人群又熙熙攘攘地散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
阮长风独自行走在落寞的小城里, 早春时节依旧有些阴冷,路上的行人极少,他一路打听着过了桥,走向河东岸的棚户区。
之前在四龙寨发生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阮长风一路上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刚才问路的几个行人听说他要去的地方, 都露出有点微妙的表情, 深入棚户区之后,才发现这一片的治安确实不好。除了路边常见的棋牌室和洗头房外,墙角还常见偷渡来的外国人,没精打采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无所事事的小混混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这个外乡人。
阮长风忙着赶路, 十几个小时没顾上吃饭, 现在被太阳晒着有点头晕,看到路边有个卖包子的小摊,就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看上去倒是白白胖胖挺香的, 只是咬了一大口没吃到馅,再咬一大口……终于吃到了发酸的一小坨肉馅,阮长风皱着眉头把包子咽下去, 回头看看刚才那家小摊,生意居然还不错,很多本地人来买包子。
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从妈妈手里接过包子,居然也吃得心满意足。
阮长风看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又瞄了一眼小朋友手里的,确认是和自己同款,还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又拿起手里另一个包子,吃了一口后他确定肉馅是酸的。
这摊子要是开在宁州肯定早被人掀了,阮长风迷惑地想,这么多人都吃不出来包子馅酸了吗?
阮长风若有所思地吃完了包子,在那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许多年来他习以为常的一切,看在旁人的眼里,或许是一大串不可思议的奇迹。
从前他不知足,如今悔之晚矣。
阮长风又跋涉了半日,终于找到此前约定的地点,拨通了信息提供者的电话。
“喂?你到哪里了?”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南方言,大声问他:“钱带了没有?”
阮长风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喔,我知道……你接着往前走,看到佳佳理发店没?”
“看到了。”
“右转。”
阮长风依言转弯,拐进一条狭长的小巷,阳光照不进来,巷子深处有个白衣服的瘦削女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阮长风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看那个女人的身影分明就是时妍。
“小妍?”他想喊她,嗓子却没能发出声音,扶着墙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时妍——”
阮长风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剧痛,直到向前摔倒后才反应过来是让人打了。
再抬头的时候,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小巷里的门一扇扇打开,从门内走出很多人,向他慢慢围拢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的眼睛里都没有光,只是盯着他身上沉重的背包,诡异的步态、淤青腐烂的手臂都显示这里盘踞着一群走投无路的瘾君子。
“他身上有钱。”
听到有人这样说,阮长风自知上当,可后背实在太疼了,后槽牙咬碎,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些枯瘦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扒拉,阮长风终于积聚起一股力量,从地上扭动着爬起来,然后撞开人群飞奔出去。
脚步声杂乱,身后有无数双贪婪的手,试图把他拽进地狱里。
阮长风有伤在身根本跑不快,几步路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背包,他咬咬牙,靠住墙,掏出防身的匕首。
他以为自己刀刀见血,其实不过是闭着眼睛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短时间内倒也让人不太敢近身。
“把钱留下,放你走!”
“我靠这钱救命的——”背包的带子已经被他们割断了,阮长风面色狰狞地把包死死抱在怀里,边挥刀自卫边向外边跑,嘶吼:“谁敢抢我东西,我……我杀了他!”
“妈的,遇到个要钱不要命的!”
继续跑,阮长风看着前方的光亮,对自己说……坚持住,只要跑出去就能报警,他们追不了多远的,如果再失去这笔钱,他倒不如干脆死了。
可是路真的太难走了。
他吼叫,哀嚎,求饶,数次被按倒在地上,身上的钱被夺走,又被他以恶徒的凶悍抢了回来,阮长风被前所未有的戾气支配,心里全是杀意,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
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阮长风从来没有像这样奔跑过,体力早已无限透支,心脏在胸前里爆炸,每一次呼吸间喉咙翻涌着腥甜,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保不住这袋钱,他就全完了。
后背被被刀刃划出无数伤口,阮长风今天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却还是想不通,都是父母生养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坏呢?
他们凭什么夺人所爱?这些人为什么要骗人,又凭什么抢走他最后的救命钱?
阮长风终于跑到了视野尽头,阳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太刺眼了,他眼冒金星,在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一脚踩空,向无限的低处摔落。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身体被冰冷的河水吞没,粉色的钞票从破损的背包缝隙里流淌出来,阮长风伸出手,试图捞回一两张,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就这样直坠了下去,直到半数的灵魂都被黑暗吞噬。
“现在回头看看,当时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好像在永远不会天亮的夜里走路,不管怎么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阮长风的双目专注地直视前方:“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种类似溺水的体验,你很想爬到岸上去,但有太多东西拽住你的脚,让你根本游不动,你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和那些缠住你的东西对抗了,一不小心就陷在沼泽里面……”
台下的听众都被阮长风绝望冰冷的语气吸引,以至于呼吸都稍稍停滞了。
“就在我以为我永远爬不起来的时候,我遇到了我命中的贵人——赖老师。”阮长风伸出手指向台下,动情地说:“要不是赖老师拉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有今天,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各位分享我的成功经验。”
观众们非常配合,会场里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赖老师也站起来向大家鞠躬示意。
阮长风继续演讲:“其实我和赖老师的缘分很深了,几年前他就曾经试图带我入行,他给过我很好的机会,只是当时我没有珍惜,反而践踏了他的一片苦心。”
他脸上露出堪称愧悔的表情:“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其实很吝啬,它往往不会给人第二次选择,很多机遇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诸位,在赖老师不计前嫌的帮助下,我得到了重新开始的第二次机会,但是你们呢?”阮长风把手搭在胸口:“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重新开始么?你们还会有比眼下更难得的机会么?”
他的语气煽动性十足,音响也配合地播放起激情澎湃的音乐,同时,阮长风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出现了巨大的品牌LOGO,他的声音也愈发高亢:“大家跟我一起喊——加入丽宫,走向成功!”
人群情绪激动,也跟着他一起举手大喊口号,阮长风趁势开始介绍起公司独特的运营模式,舌灿莲花,怂恿大家今日立刻交钱签约,享受赖老师特许的限时优惠。
在台上又叫又喊蹦跶了两个多小时,活动总算结束了,阮长风终于得以下台休息。
“阮老师阮老师,”一个短发女性学员突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哦,你好,”阮长风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和她握手:“感觉怎么样?”
“老师你讲得真好,”五十来岁的女人捋了捋蓬乱的碎卷发,眼神憧憬:“我上周听了一遍,今天又带我三妹来,再听一遍。”
“谢谢你的支持啦,”阮长风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感兴趣吗?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今天时机确实难得。”
“阮老师,”女人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悄悄问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事真的靠谱嘛?我听家里面的人说……”
“肯定靠谱啊,不然你看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阮长风打断她,满脸诚恳地说:“我们这么大的公司,上千人的团队,千里迢迢跑过来,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们这边能不能接受分期付款啊,”女人露出窘迫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家里面也不太支持我……小孩读大学,每个月还要给他生活费,老公又要每个月吃药……”
阮长风看着女人被风霜摧残的脸,眨眨眼睛,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有这个诚心,想跟着我们发财,总归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可以给你提供短期免息贷款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