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迷途(16) 删除
自从那天晚上被琴姐点拨一番后, 阮长风好像真的对这份新工作上手了,内心的某种能力被唤醒,每天专心研究恋爱心理学, 游离在各种身份人设之间花枝招展, 招摇撞骗,把各路登徒子迷得神魂颠倒, 业绩一路飙升, 寥寥数月间便已经超越许多老手,老板简直如获至宝,还专门张罗着要给他办庆功宴。
同事们会选择做这行,除了少数像他这样难言之隐的, 其他大多做着些一夜暴富梦,所以平时虽然看阮长风颇为不顺眼, 但吃饭的时候还是试图跟他套近乎, 老板也无论如何都要他传授经验法门。
阮长风尴尬地直挠头:“我今天才突然发现,我以前正经的营生都没什么成绩,可能我这个人比较适合不务正业吧,只能搞点歪门邪道的东西才能赚到钱……”
琴姐在老板发火之前及时打断他:“你们最应该学习长风的绅士风度啦,他就特别擅长站在女生的角度考虑问题,你看你们谁能做到。”
老板乐呵呵地说:“阿琴你看上这小子啦?”
琴姐瞪了他一眼, 突然抢过阮长风手里的烟, 挑衅地抽了一口。
老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突然说:“今晚这菜不错,我让妙妙待会下班了就过来, 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妙妙是老板娘的名字。
阮长风完全不想关心这几个人情感纠葛,只觉得坐如针毡,差点当场离席, 却被琴姐死死拽住不让走。
“长风……”琴姐的低语几乎是哀求的:“别走好不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太难看了。”
阮长风有点纳闷:“那你也可以走啊,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
“长风,”女人无奈浅笑,画着精致眼妆的眼角终于显出了一点皱纹:“情爱这件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阮长风完全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把谈恋爱搞得这么复杂扭曲,觉得她落到这个尴尬的地步全是自作自受,当然也没有多少同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结果第二天到了工作室后,发现到处乱成一团,同事们都在搬电脑回家,才知道昨晚饭局结束后,老板酒驾出了车祸,连带着车上的老板娘和琴姐,三人无一幸存。
阮长风一觉醒来就突然失业了,只能怀疑自己似乎是有点克老板的天赋在身上的。
正好奶奶打电话说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阮长风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决定暂时终结这段漂泊,先回宁州再说。
阮长风这段时间已经习惯在每段工作结束后,彻底清理掉自己的痕迹,如今看着电脑上的聊天软件自动登录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想了想,毕竟聊了这么久,如果突然不上线了恐怕要让人担心,阮长风还是决定和芬达君道个别。
对方的头像黑着,阮长风也现在没空等他,就在对话框里给他留了言,大意是说要换个地方工作,以后就不再用这个账号了,以后大家有缘再会。
这也算是他们常见的话术了,阮长风最后打了个“再见”,便删除聊天记录,清空回收站。
眼看要走到最后一步注销账号,芬达君的头像亮起,发过来两个字,别走。
阮长风看着那两个字呆了一会,对面的长篇大论已经挤了进来,因为打字太仓促慌乱,导致通篇的错别字。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吃?别拍跟我讲,缺钱也说一些,我帮你……
阮长风试图向他解释自己只是单纯想要重新开始,但这两人能聊到一起去,显然也是说明了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很快被对方逼问地无话可说,最后气急败坏,选择实话实说:“之前说得那些都是骗你的,我要走是因为老板出车祸死了,没人给我发工资了。”
“你还可以继续骗我啊,如果你要钱我会给的……如果没人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要这么难过,世界上还有在乎人你的,以后你不做这行也没事的,咱们还可以是朋友对吧。”
阮长风苦恼地揪了揪头发,下定决心写道:“对不起,我是男的。”
此言一出,对面再无动静。
阮长风把脑袋埋在胳膊里笑了一会,扭头去整理别的东西了,等一切交割完成,再回去看电脑,只看到屏幕上芬达君留下孤零零的一句话,不知道他打这几个字的时候,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男的也没关系啊。”
阮长风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把他删了。
清明节之后的某天,奶奶把阮长风从床上薅起来去扫墓。
他们俩是真的不适合住在一起,每天都要因为各种生活琐碎吵架,互相指责彼此消耗,昨天刚因为一些自己都想不起来的小事情吵完,现在阮长风对于祭拜她们家的先人当然是半点动力都没有。
“我想让先人保佑小妍有问题吗?”
“你说你每个月都去求一次,也没见他们显灵吧。”阮长风嘀咕:“再说也不是亲生的。”
“那怎么办,我现在上哪找她亲爹亲妈的坟去啊。”
“哎你算了吧,我找个活人已经够受罪了。”
“哎,是不是因为之前你没去,所以人家不显灵啊,没准今天你去了就不一样了呢,他爸妈一看女婿上门了,得多高兴啊,这一高兴不就把小妍送回来了嘛。”
阮长风猝不及防被她架到高处,只能安慰自己清明节墓园人比较多,也许贴寻人启事效果比较好,正摸起来穿衣服,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奶奶过去开门,门外是之前负责时妍案子的警官,姓叶。
快要退休的老警察正扶着膝盖喘气,肺像拉破的旧风箱,显然刚才爬的五层楼梯让他不堪重负。
“叶警官?”阮长风从房间里出来,也知道能让这位快退休的老警察亲自找上门来,而不是直接给他打电话,大概不是小事情:“是不是有小妍的消息了?”
叶警官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奶奶回头对阮长风说:“你看,我就说要给她爸妈扫墓吧?这不马上就有消息了。”
叶警官说:“蔡女士你先坐一下。”
奶奶还没找到椅子,阮长风已经很有远见地坐下了:“您说吧。”
“昨天晚上,西子江下游捞上来一具女尸……”叶警官有些艰难地说:“少了一根小拇指,穿的是她失踪时候那套衣服,发型还有体貌特征什么的,也都能对得上。”
其实阮长风从警察进门的那一刻起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耳膜还是轰一声炸开了。
在感受到悲伤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扭头看过去,发现奶奶捂着脸,喉咙里溢出尖锐的哀泣音。
“你干什么啊。”他虚弱地说,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带了回声。
“我现在可以哭了是吧?”老人摇摇头,又重复一遍,像是如释重负的:“总算可以哭了……唉,最后还是剩我一个人了。”
阮长风后来回忆了一下,发现他其实很少会和时妍谈到死亡。
他终究还太年轻,觉得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从小到大唯一见证过的只有吉他老师的自杀,可毕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故人早已走远,他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老师的名字和脸。
可实际上时妍对生死并不陌生,她已经在世间孤独行走了这么多年,这让阮长风心中总抱有一丝侥幸,觉得死神并不青睐她。
可是现在她就躺在他面前,隔着一张单薄的白布,他甚至没有勇气掀开布来看一眼,只觉得眼睛非常疼,好像不小心进了什么异物,他不停地眨眼睛,眼前恍恍惚惚,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
“家属确定要看吗?”法医小姐冷静地说:“保守估计死者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个月以上了。”
“我不敢……”
到底要他如何去分辨?原本温暖光洁的皮肤,他无数次触摸流连过的身体,到底怎么才能把面前这具浮肿腐烂的女尸与记忆中的一切关联?
“我来看吧。”奶奶走上前来,把阮长风往身后推了推:“是我孙女,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我没什么好怕的。”
法医神情肃穆地点点头,然后掀起盖在女尸脸上的白布:“节哀顺变。”
奶奶安静地看了许久。
“是她吗?”法医问。
“不知道。”奶奶诚实地说:“我看不出来,脸完全变形了……长风你来看一下?”
阮长风低下头,轻声说:“你看她锁骨那里,有没有纹身?”
“有个‘唯’字。”法医告诉他。
奶奶看了一眼纹身,默默擦眼泪:“这傻孩子,纹身多疼啊,都不告诉我。”
“你哭什么?”阮长风突然觉得很生气:“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这又不是她。”
“啊?”
“不是小妍。”
“家属怎么知道的?”法医小姐问:“有什么特征对不上吗?”
“我说不出来,”阮长风忍着剧烈的头疼,咬牙切齿地说:“反正这个不是她。”
“长风,”奶奶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流鼻血了。”
阮长风用指腹随便抹了一下,却发现更多的鼻血源源不断流出来:“是什么人做的?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要搞清楚……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情……”
“家属先出去平静一下情绪吧,”法医递过来一包抽纸,显然已经见过太多:“我知道你们一时半会很难接受,可以等几天再过来。”
阮长风心中愤怒无处宣泄,一时间生出无尽怨愤,恨不得让整个世界就这么毁掉:“你凭什么就说她死了?你有多了解她?好好的一个人,活蹦乱跳的,凭什么你说死就死了?你凭什么就把她从世界上删掉?”
她的存在,她的梦想,她的意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仰头栽倒,最后还是被奶奶扶了一把。
“你别碰我——”
“长风!算啦……”奶奶朝他绝望地吼了一声:“都是命!”
阮长风用力抹了把鼻血,咬牙切齿地说:“我偏不信。”
第445章 迷途(17) 一场道别
阮长风溯流而上。
西子江曾经被称为宁州城的母亲河, 他又花了很多天的时间,从尸体发现的地点,一寸一寸地沿着河流向上翻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本能觉得, 有些事情现在不去搞明白,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如果时妍真的在江边某处溺水, 他要找到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者, 向他们搜集任何一点哪怕是捕风捉影的微末线索。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警方去他们已经卖掉的房子里提取了足够的DNA和毛发,虽然之前的住的房子已经易手,但她的留下的痕迹并不曾完全湮灭, 警方在浴室的角落和家里的各种生活物品上,都提取到了和女尸相同的指纹。
无论再如何抗拒, 事实就这样血淋淋摆在他面前, 几乎不给他任何争辩的余地。
阮长风只能寻找,继续漫无目的寻找,向见到的每一个人询问,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小痕迹。
鞋底走烂了,他从垃圾堆里随便翻了一双劳保鞋接着穿。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合眼,多久没好好吃过饭,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驱使他继续向前走——时妍不可能死,就算全世界都觉得她死了,她也得活着。
最后的最后, 筋疲力尽的阮长风走到了一座桥上,面前终于没有路了。
他趴在大桥的栏杆上,长久凝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彻底陷入自厌自弃的情绪中,几乎无意识地翻过了栏杆。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可以找到她?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如电光般闪过,下一秒,阮长风感觉到身后一阵转瞬即逝的恶寒,鸡皮疙瘩从脊背一路向上窜,随后,凌厉的风朝他后背袭来。
他感觉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方倒了下去。
是什么人在推他?
阮长风来不及思考这个,求生本能告诉他应该抓住护栏,可是胳膊却完全抬不起来,身体僵直如同木石,就这么直挺挺的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