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不是。”阮长风平静地说:“你以前当商业间谍确实有一手,杀人……恐怕不擅长。”
万小怜瞳孔微微放大:“你说什么?”
阮长风从身后抽出来一个资料袋, 递给她。
万小怜打开资料袋,略看了一眼里面的资料和照片, 神色阴晴不定:“你怎么拿到了这些?”
“你在五年的时间里, 用各种身份,总共换了四十多家公司,各种不相干的行业都有,后来这些公司有的注销,有的惹上官司,到现在几乎都不行了, 反而是竞争对手都风生水起……”阮长风想了想:“哦, 你入职的最后一家公司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那家公司的CEO是你现在的丈夫,你还是心软了么?”
“万小怜……”阮长风的语气似乎真有些迷茫,看着她那张泯然众人的平淡面容:“你真的叫万小怜吗?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 我的儿子和丈夫是真实的,万小怜也是真实的。”女人把资料塞回袋子里:“倒是你,上次见到你还是个守法公民啊, 怎么查到这些的?”
“如果你身无分文在外面流浪几个月,然后活下来,你也会掌握一些必要的消息渠道。”阮长风挤出一丝苦笑:“其实有些东西一直都存在的,只是我以前故意不去看它而已。”
万小怜不理会他的自怨自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阮长风问:“谁指使你从我这里带走阿欣?又是谁从你手里带走了她?你已经不当商业间谍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做这些?”
万小怜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你把刀子放下吧,拿着挺累的,这些资料我已经复印了一份,现在已经放在你老公办公桌上,他能不能接受你的另外一面?他知不知道你连名字都是假的?”阮长风诚恳地说,又看了眼墙上一家四口的温馨合影:“而且他很快就回来了,今天还是结婚纪念日吧,你真的能在自己家里杀人么?”
万小怜抬手,把匕首扎进阮长风面前的桌子上。
“你不知道我有多珍惜现在生活,所以不要试图威胁我。”万小怜死死盯着他:“我可能不会亲自动手杀你,但绝对有办法让你比死更难受。”
“可是在那之前,你的平静生活也回不去了。”阮长风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的心足够狠,你掌握了很多手段,可以随随便便就把别人大半辈子的心血毁掉——可现在你手里的是一条人命,她真的在叫你姐姐。”
万小怜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的确有人给我下了命令,冒充阿欣的姐姐带走她,但我绝对不可以透露那个人的身份,否则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你已经金盆洗手了,为什么还要接下这个任务?还是把人带到自己家里,把丈夫和孩子都介绍给我们认识……你以前那些工作,也会做到这一步吗?”
“大概是因为我真的有个失散很长时间的妹妹吧。”万小怜轻声说:“我也真的很想找到她。”
“可是你还是把她送走了,明知道她离开你活不下去。”
“对。”
“就为了拿到钱,帮你丈夫的公司脱困?他其实做生意一直在亏本,要是没有你,恐怕早就该倒闭了。”
万小怜重新审视他:“看来你真的查到了不少啊。”
“他没有怀疑么,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钱。”
“他呀……万小怜叹道:“有时候真的挺粗枝大叶的。”
“那可未必……”
“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址,当时我把阿欣带到那里去了。”万小怜念出一个位于四龙寨的门牌号,阮长风一听那个地址就头皮发麻——他去年冬天就去过那附近,带着钱和断指试图把时妍从绑匪手里赎回来,最后只得到了过于一个残忍的回答。
“其他的消息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接到的任务就只有这些,”万小怜语气真诚:“至于之后阿欣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阮长风显然并不满意自己这一趟的收获,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我没有别的东西给你,”万小怜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盘算着丈夫回来的时间:“你是不是该走了?”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阮长风的屁股就像粘在椅子上似的,无赖地说:“正好跟你老公打个招呼,没准还能再蹭个晚饭什么的。”
万小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重新把插在桌上的匕首拔出来:“我之所以还愿意在这里好好谈,拿情报线索跟你交易,是因为我觉得你做事还算有分寸,懂得见好就收——阮长风,我现在是不如当年了,但这不代表我就没给自己留后手,会像个普通人一样任你拿捏。”
“喔。”阮长风悻悻地抬起眼皮:“我俩最后还是走到摊牌放狠话的阶段了啊。”
“世界上绝大多数谈判进行到最后都是这样的,可没意思了。”万小怜说:“就看谁手里牌多。”
“其实是看谁的软肋更多……对吧。”阮长风轻声说:“只不过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你不一样。”
万小怜没再说话。
“这样好不好,你告诉我是谁给你发的任务,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老公的秘密。”
“我老公没有秘密。”万小怜说:“而且你让我说出委托人的身份,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
她态度油盐不进,阮长风一时也想不出来办法,又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全家福:“你头上那个蓝色的发卡是怎么来的?”
万小怜有些不安地皱了皱眉。
“在你老公车里找到的?”
“……”
阮长风默默递上去几张照片:“这是我今天下午拍到的。”
万小怜盯着他手里照片背面的白色,一瞬间居然有点不敢接。
阮长风直接把照片倒扣着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站起来:“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去哪?”
“去你说的地方碰碰运气吧,也许阿欣会留下什么其他线索。”他说:“我还有别的朋友盯着你,所以你不用急着搬家,总这么折腾还挺累的。”
说话的功夫,万小怜已经翻开了照片,阳光明媚,她一生挚爱的丈夫刚从车上下来,搂着个女孩走进情人旅馆,染着棕发的女孩娇艳若春晓之花,头上蓝色的蝴蝶发卡反射着阳光。
“我就说嘛,给我的发卡上面还有根染过的长头发呢,”万小怜苦恼地从头上摘了发卡:“非要说是礼物也太蠢了。”
“你这么敏锐,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
“别提了别提了,”万小怜用手捂住脸,仿佛羞于启齿:“灯下黑。”
“你觉得这个情报有价值么?”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阮长风反而有点拿不准了。
“你不会是觉得,就凭这点我老公出轨的证据,”万小怜的手指从脸上挪开,露出戏谑的表情:“就能让我心怀感激,然后出卖我的委托人吧?在你眼中我这么没有职业道德?”
阮长风发现她虽然神情淡然,但肩膀在不自控地颤抖着,微微痉挛的指尖也显示出她不平静的情绪。
“你会假装不知道么?”
万小怜冷漠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跟你多嘴。”
“随便你,”阮长风摊摊手:“不过我下午看到他给陪那个女生买了个三万多块的包……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你可以考虑把家里的钱看紧点。”
“多嘴。”万小怜心情很差:“你还不走?”
阮长风无奈地说:“这就走了。”
“刚才我说的那个地址是个陷阱,如果你直接进去是死路一条,我们有一些应付刚才这类情况的预案。”万小怜突然说:“你从那栋楼西面的消防扶梯直接上四楼,应该能找到他。”
阮长风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毛。
“他有很多代号,不重要,真名叫肖冉,跟我不一样,很擅长杀人,阿欣应该是死在他手上。”万小怜顿了顿:“你……尽量小心点吧。”
“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阮长风担忧地问:“你不担心他报复你么?”
“这个不用你管……谢谢。”
阮长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你老公出轨的事情其实……”
“我不是谢你这个,”万小怜认真地说:“我只是谢谢你没有拿两个孩子威胁我,你明明已经找到他们了。”
“啊……”阮长风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方法,顿时有点后悔起来。
“如果你那样做的话,我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假如我真的这样做了,你怎么办?”
“那我只有死在你面前,求那位委托人放过孩子。”
“这么夸张?你这个委托人……”
“我虽然退休了,但自负手上还算是有些能量,”万小怜似乎意有所指:“在宁州,能让我怕成这样的人,也是不多的。”
阮长风点点头:“受教了。”
“滚吧。”万小怜倦怠地挥挥手:“我还有事。”
临走时阮长风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万小怜又拿起了那把匕首,在桌子边缘划了划,似乎想试试刀锋的锐利程度。
第448章 迷途(20) 地毯下乾坤
正午十二点, 阮长风找到位于宁州新城区的一片在建工地。
看到工地门外挂着醒目的“未佩戴安全帽禁止入内”的标语,阮长风趁着门卫的视线被巨大泥头车遮挡,从门房里摸了个脏兮兮的橙色安全帽戴在头上, 进了工地。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 宁州昨晚刚下过雨,踩着一地湿软泥泞, 阮长风走向建筑工人们聚集的棚子, 大部分人正在排队打饭,也有一部分人已经坐在桌边吃起来了,但大家都没戴安全帽。
阮长风又悄悄把安全帽摘了下来,在棚子里找了一圈, 没看到想找的人,疲倦的工人们大口干饭, 谁都不在意来了个陌生人。阮长风又绕到食堂外面, 终于在找到了蹲在墙角吃饭的兄弟俩。
只要看到这两个人,就会明白他俩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吃饭。
哥哥少了一只左手,拿着勺子从弟弟捧着的碗里挖饭,弟弟得过小儿麻痹,捧碗的手一直在颤抖,喝汤的时候更加绝望, 两人仿佛要全力配合才能喝上一口热汤。
乍一看是兄友弟恭, 但阮长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发现他俩还在吵架。
“这块排骨应该给我吃。”
“你都吃三块了。”
“那你咋不说你吃了那么多香肠……”
阮长风悄悄听了一会,又去食堂里买了一份红烧肉, 端到兄弟俩面前:“吃吧。”
哥哥抬头一看是他,想起上次挨的拳头,把碗一扔就想跑, 被阮长风按住:“别急,这次不打你们。”
“可是你上次说再见到我们……”哥哥嗫嚅道。
“我改主意啦,”阮长风微笑着说:“你们还想不想找阿欣?”
“想!”弟弟重重点了点头,又朝哥哥咧嘴笑起来:“嘿嘿,哥,他说带我去见媳妇儿。”
“你们先吃,下午我带你们去见她,阿欣她挺想见你们的。”阮长风诚恳地问:“还要加点什么菜么?尽量吃饱点。”
目送兄弟二人走上消防楼梯四楼,阮长风隐在暗处,看着他们敲响了铁门。
铁门很快就从里面开了,那兄弟俩先后走进门中,然后便再没有出来。
阮长风则走进附近的一家名叫“家园旅店”的小宾馆,叫醒了打盹的前台老大爷:“劳驾,帮我开个房间。”
“哦,要标间还是单人房?”
“无所谓,”阮长风又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民居:“五楼朝北有窗户的就行。”
大爷甩给他一把钥匙,阮长风在充满霉味的房间里继续蹲守,盯那栋民居的门窗,从下午一直等到深夜,始终没见有人出来,仿佛那就只是一间没人住的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