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风再醒过来时, 眼前出现了邻居那张平凡冷漠的脸。
“还真是你。”他勉强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平时完全看不出来。”
邻居叹了口气:“你到底见过我几次啊,说得好像跟我很熟一样。”
“我知道你叫肖冉。”
“是。”男人利索地承认了:“我平时偶尔做点捞偏门的生意。”
“哦,那你工具还挺专业的。”阮长风摇了摇被铐在水管上的右手:“勒得有点紧,你能给我松松么?”
“不能。”
“那个……虽然你家的卫生间很干净,但咱们可不可以先换个地方说话?”
肖冉的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觉得我把你拷在这里,难道是为了商量事情么?”
阮长风也知道今天这关不是插科打诨就能混过去的, 直接送到人家手上, 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确实是他麻痹大意造成的恶果,眼下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拖延时间而已。
“你会杀我?”
“暂时不。”肖冉在橱柜里面找些东西,摇摇头:“我毕竟还是要住在这里的,还不想把房间弄得太脏。”
“可是你把我锁在这里, 影响你上厕所怎么办?”
肖冉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再次感叹此人脑回路清奇,同时加快了手中翻找的动作。
“你们当杀手的不是应该有很多个据点么,都说狡兔三窟。”阮长风好像真的很好奇似的:“居然也会选一个地方长住么。”
“我也是人,每天都换地方住,这生活成本也太高了。”肖冉说:“有个办公室就差不多了。”
“办公室就是四龙寨那个?”
肖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居然有些许哀怨的味道:“现在托你的福,我要重新找房子了。”
“你那基本就是个空房子吧,只要再找个口风紧的房东,也不是什么难事。”
“首先,世界上并不存在百分百守口如瓶的人。”肖冉说:“其次,我那间办公室也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阮长风心想,那让两个大活人进去后凭空消失的屋子,肯定另有玄机,只可惜那天太匆忙了没调查清楚。
“具体怎么说?”阮长风笑问:“是有机关还是暗道啊。”
“我地板里那条项链呢?”肖冉很快厌烦了和他兜圈子:“是你拿走了吧。”
“那也不是你的东西,是季唯的。”阮长风消沉地低下头。
这时候肖冉终于准备好,抱着一堆东西回到他面前,揪住阮长风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我不管那玩意是谁的,但是你擅自拿走它……知不知道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季唯到底出什么事了?”阮长风试图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答案:“为什么会把小妍卷进去?”
“我不知道,”肖冉冷漠地说:“我只是收钱办事。”
“你自己都说了,没有百分百守口如瓶的人。”
肖冉叹了口气:“你的话真的很多。”
“我们会成为邻居,也是提前安排好的么?”
“那纯粹是你俩运气太差,买房子都不看风水。”肖冉耸耸肩:“整个宁州都没人知道我的真正住处,偏偏你直接从窗户摸进来了。”
阮长风欲哭无泪:“所以我们会经历这些,说到底只是因为运气不好?”
肖冉想了想:“其实跟运气关系不算大吧,去年孟家的人过来带走时妍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阮长风低头琢磨了半天,只能得出已经确认过的结论:“所有事情都和孟家有关……”
肖冉看着阮长风,心中突然产生了有点可怜的感觉。
“你亲眼看到她被孟家带走,之后还假装绑匪勒索我,就为了让我觉得她已经不会回来了……”阮长风又想起了那一截小小的断指,心中绞痛:“这也是孟家的命令么?”
“我不能泄露雇主的信息。”肖冉轻声说:“这是我的工作,很多时候没得选。”
他这样说其实就等于承认了,大概是因为肖冉的态度还蛮友善的,阮长风问:“你好像真的见过小妍,她现在还好么?”
“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肖冉说:“时妍被转移过很多次。”
“那手指头……”
“我说我执行任务需要一根手指,那边很快就寄过来了。”虽然在说很残忍的事情,肖冉的神情却看不出病态狂热,只有完成一项工作的无奈和疲倦:“我负责搞定你,也有人专门负责看住她。”
“既然目标是让我放弃,你们直接杀了我多利索,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阮长风问:“还把阿欣卷进来做什么。”
“一部分原因是这整件事情的背后,有个蠢货在指手画脚,”肖冉锐评老板,也毫不客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偏要搞得这么复杂。”
“杀一个人在你眼里反而是最简单的事情么?”
“阮长风,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肖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罕见的稀奇玩意:“是因为时妍一直在保护你。”
“我不明白……”他喃喃道。
“不重要,”肖冉清了清嗓子:“重点是,要想让时妍彻底‘死去’,他们需要一具真正的尸体,阿欣是个最好的人选。”
阮长风听得头痛不已,肖冉却继续锐评:“这应该是他们整个计划里面唯一一步好棋。”
“让时妍死去,让她代替季唯生活……”阮长风浑身战栗:“这怎么可能?你告诉我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她们完全不一样!”
“我只负责干好我的工作,具体怎么训练她,还有整容之类的事情,那是别人的工作。”肖冉低头摆弄手中的摄像机和喇叭,冷漠地说:“商业社会啊,只要肯出钱,永远能找到专业人士。”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可以像个玩具一样被摆弄!”阮长风怒斥:“你吃过她做的菜,她每次在电梯里面遇到你还会打招呼!”
肖冉不理会他的愤怒,继续调试摄像机和旁边的不知名设备。
“你到底想干嘛?”阮长风越说越气,剧烈挣扎起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毕竟吃过时妍做的菜,”肖冉轻声细气地说:“我唯一能报答她的,就是让你尽量死得明白点……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再问我点别的问题。”
这无疑是对自己实力绝对自信的表现,在肖冉眼里阮长风已经是一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人了。
“季唯现在还活着吗?”
肖冉难得沉默,摇了摇头:“死了,我亲手料理的后事。”
难怪他能得到那条染血的蓝宝石项链,阮长风心中明悟。
“她是你杀的啊,这么上心。”
“我只是被叫过去处理尸体而已,那位,可干不了这种脏活。”
“那你有没有给季唯买一块墓地,然后风光大葬?”
“想什么呢,在孟家后院里随便找块地就埋了,也没给棺材,后来又移栽了一棵树在上面,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快烂掉了吧,我去看过的……啧,枝繁叶茂啊。”
“从死人身上偷东西可不光彩。”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她身上拿了东西,连她当时穿的衣服都让孟家的女仆扒走了呢。”肖冉小声嘀咕:“有杀人的本事,还不敢处理尸体,真是伪善……”
肖冉好像意识到,即使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他也透露了太多信息,轻咳一声:“你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能不能不杀我。”
“不能。”
“你刚刚才说不想把住处弄脏的……”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杀你。”肖冉顿了顿:“作为刚才回答你问题的报酬,你死前也要帮我个小忙。”
“……”
“配合我录个视频吧。”肖冉托了托鼻梁上滑脱的眼睛,戴上一副橡胶手套,拧开了手边一个玻璃瓶:“我听说时妍昨天晚上用药瓶的碎片割腕了,差点没救回来,你帮我劝劝她……你是个无名小卒,但她现在可是价值连城呢。”
阮长风闭上眼睛,闻到一股刺鼻的强酸性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对不起了。”肖冉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然后缓缓倾过瓶子,慎重地把一滴浓硫酸滴到阮长风的手臂上。
灼烧的剧痛传来之前,有一瞬间竟然是清凉的,好像那只是一滴普通的清水。
随后,强酸腐蚀皮肤,烧灼皮肉,沸腾,蚀骨,钻心。
忍住,不要叫,她正在承受的痛苦更胜于此百倍,你不可以成为她的软肋——可是阮长风的大脑下达的指令根本无法控制声带,已经不自制地惨叫出声。
“快住手!”喇叭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时妍在痛哭:“不要伤害他了,我什么都配合你——”
肖冉侧耳听了听,眼神中似是怜悯,手中却毫不犹豫地,倒下了更多的浓硫酸。
阮长风闷哼一声,然后狠狠咬住舌尖,直到唇齿间都是斑驳血迹,浑身被汗水浸透,也再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呢?阮长风侧耳听见她哀戚的哭声,怎么又害得她哭起来了?好像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就只有逗她笑笑而已啊。
他这样无能无用的男人,已经害她整日操劳,受尽了生活的辛苦,却连让她开心都做不到,反而成了她的负担……心念及此,阮长风后脑狠狠撞向身后的墙面,发出咕咚一声巨大的空洞声响。
局势如此,只求速死,否则他活着一日,孟家便要拿他的这条贱命胁迫她一天!
“啧。”肖冉放下瓶子:“你这样不行的啊。”
阮长风眼睛睁开一条缝,啐了他满脸血沫。
“视频交不了差,你还得受更多罪。”肖冉立刻找毛巾擦脸,那动作好像要擦下一层皮似的。
趁着肖冉擦脸的功夫,阮长风又扑向摄像头。
“小妍你在哪里?”他大叫:“别害怕我马上就来救你!”
因为一只手被拷在水管上,他的动作滑稽可笑,只向前扑了些许距离,手铐便与水管发出巨大的摩擦音,手腕被勒出泛紫的淤青,几乎脱臼。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可是通讯器那头回答他的只有时妍的抽噎与哀求。
“千万别伤害他……”
“我什么都会答应的……”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肖冉终于擦干净脸,抬手关了通讯器。
“行了你别哭了,”肖冉又关上摄影机:“她现在根本不在线,这是之前我们交涉的录音。”
“什么?”
“给你点提示吧,桥。”
阮长风终于想起此前在他流浪的途中,险些被人从桥上推下去的经历,这才明白肖冉所说,他能活到今天,不是他福大命大运气好,无非是因为时妍,即使身处无间地狱,仍然试图保护他。
在过往的无数光阴中,她已经为他妥协让步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