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娜抿着嘴不说话,我心里有种特别不安的感觉, 又问肖冉呢?
明娜沉默了一会, 说他不在,而且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肖冉是时老师的监视者,他几乎是不可能离开的,除非……
我赶紧往院子里面冲。
跑到时老师的房间门口,心里已经全都凉了,床上、地上、墙上, 都干干净净的, 时老师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还没来及哭,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时老师捧着一个小蛋糕向我走过来, 对我说,西奥罗,欢迎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但她看起来真的健康了好多啊。
明娜站在旁边咯咯直笑:“你刚才以为时老师死了是不是?”
时老师说:这间屋子有点潮湿,她换了间房住。
我伸手拥抱她,感觉到她胸口挂着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才发现她又把那颗螺母戴回去了。
“硌疼你了么,”时老师立刻把它取下来:“真不好意思。”
“您想起来了吗?”我问她:“以前的事情。”
时老师笑着摇摇头,我只难受了一小会,觉得她这样开开心心的也很好。
我边擦眼泪边说,我刚才是以为时老师已经获得自由了。
“你不会等太久的,”明娜认真地对时老师说:“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站着走出去,回家。”
“明娜想让我去哪里呢?”她的脸上出现了无辜的表情:“这里就是我家呀。”
“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明娜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带你去。”
在天堂岛上,时间的概念其实很模糊,时老师说,当她撕掉整本日历之后,变得开心了不少。我也发现之前在日记里面坚持写的日期其实并没有意义,这里的时间的流逝根本用外界的方法来考量,我也渐渐不再看日期了,把时间分隔成每个病人用药的疗程就够了。
今天明娜向我道别,她说这次可能要离开很长时间,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才刚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及跟她好好说上几句话,聊聊这半年的见闻,她就要走了。
我和时老师送明娜去码头,这次我终于可以笑着朝她挥手道别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能在外面过得很好。
而我,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
很快我又等到了一个分别的日子,这次是鲁大夫,他说他要退休了。
按照鲁大夫的说法,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可以很放心地把这家疗养院交给我。
他走的那天时老师没去送,留在房间里面看书。我觉得时老师现在越来越没有“人”的实感了,有时候她坐在那里,我觉得看到一棵会说话的植物。
鲁大夫邀请我以后去宁州转转,我说一定回去的,但其实并不想去。
自从凯文院长去世之后,这家疗养院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病人补充进来,护工和病人们都老了,庭院里面长满荒草,我坐在凯文院长的办公室里面,把他的那些奖杯一个一个拿下来擦拭,看到自己会陪着这家医院一起走向衰老和死亡的未来。
正式接手了疗养院之后我能接触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消息,比如孟家,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曾经无比煊赫,可是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甚至已经很久没有支付时老师的治疗费用。
我想宁州确实是忘记她了吧。
回到岛上之后我有很多时间做研究和写论文,有篇论文前段时间发表了,有个学术会议邀请我去开讲座,类似的邀请我拒绝过很多次,其中还有几份大学的教职,但很多邀请都是凯文院长的面子上,我应该算他的关门弟子?
但这次的主办方没有提凯文院长,在美国的导师也会去,会议的地址风景也非常好,我想是不是应该带时老师去一趟?
可我还没有找时老师说这件事情,宁州就来人了。
我认得孟家那架专机,起初还以为又是孟怀远来了,直到飞机上走下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说他是阮长风。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阮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时老师以前的描述里,我总是想象出一个潇洒又有腔调的青年,但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阮长风只是个消瘦憔悴的中年人,日光在他身后留下的影子都是很淡的。
“我来太迟了是不是?”
对此我只能说:“比不来要好一点。”
“她还好吗?”
“她可能忘了很多事情。”我提醒他:“你做好心理准备。”
阮长风没有再说话,我就带他去见时老师,那时候刚吃完早饭,她坐在窗户边上练吉他,我进去从拿走桌子的餐盘,时老师都没有注意到我,更别说站在门口的阮长风了。
滥用药物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她现在无法完成以前那些复杂的旋律和指法,阮长风站在门口,一直听她弹最简单的练习曲。
反反复复,叮叮咚咚,他从餐盘上拿起剩下的半块面包,蘸了点番茄酱,咬了一口,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吗?”
我觉得全麦面包是很好吃的,还搭配了牛奶和水果,从营养学角度来说也没有问题。
阮长风叹了口气,这时候时老师也把吉他放下了,阮长风才轻轻喊了她一声:“小妍。”
时老师抬头看了他一会,然后指着自己的脑袋,抱歉地摇摇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这种情况换成我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可是阮长风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他刚才吃到一块难吃的面包的情绪起伏,走到时老师身边半跪下,直接把头枕在她腿上。
时老师有些手足无措:“那个……你先起来,起来再说。”
“跟我回宁州呗。”
“不去。”
“生我的气?”
“并没有。”
“那我不起来了。”
“行。”时老师轻声说:“走吧。”
阮长风反而愣住了,抬起头来:“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怎么就敢跟我走啊。”
“是喔……”时老师愣了一下:“我确实不能跟你走。”
阮长风仔细打量她的表情,突然坏笑起来:“真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没见过。”
这次连我都看出来时老师在嘴硬了,场景实在太尴尬了,我希望这件事情赶紧结束。
“啊,”阮长风突然夸张地捂住胸口:“怎么办,我的心碎了。”
他情绪确实有些激动,应该是没忍住,突然低头剧烈咳了好一阵,连手背都染红了。
我心想这个剧情走向不能这么土吧,可时老师还是很受用,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似乎想伸手去拍他的后背,又迟疑地将手收了回去。
“咳咳咳不用管我……”阮长风一挥手:“咳血而已,老毛病了,死不了人……”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演……”时老师沾了点他手背上的番茄酱,终于也绷不住笑了一下:“幼不幼稚啊。”
“是是是,你不幼稚,现在电视剧都不拍女主角失忆的狗血剧情了。”阮长风伸手摸了一下时老师的脸,好像很感慨:“终于笑了啊,真好。”
时老师食指和拇指撑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持久的笑容。
“不笑怎么行呢,”阮长风仰头望着她,轻声说:“这些年我们早就把眼泪哭干了,所以下半辈子啊,你我每天都要过得很开心才行。”
我正想向他解释情况,时老师有一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忘了很多,但她却看向我,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便明白她的意思,悄悄退了出去。
我回到办公室,写这最后一篇日记。
时老师走了,我在天堂岛上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我的日记已经没必要再写下去。
而你,看得过瘾吗?
对,我说得就是你,一直看这些日记的你,我知道你在。
偷窥别人的隐私很有趣,不是吗?隔着纸笔你才能产生安全感吗?千里之外的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此间事了,接下来,我该去找你了。
你也许会像地沟里的老鼠那样躲起来,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但是请记住,如果这次你逃跑了,我会去找你的丈夫和孩子。
你不可能逃得掉,所以请等待吧,我会为你送去应得的宿命。
【深夜,女人在台灯前看完了最后一句话,惊慌失措地合上了日记本。她花了很长时间平复自己杂乱的呼吸,虚空中仿佛真有无形的视线,穿过锋利的文字,穿过了漫长的时间,久久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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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段重逢真的纠结了太长时间,用一句烂俗的互联网用于就是,该是怎样的重逢,才能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现在呈现出来的这个已经改了好久版,但仍然很不满意,希望以后能有足够的阅历把它改得更好吧,日记体的限制真的太大了,但也是这个小单元的诡计之一……请看下去
祝五一节快乐
第473章 间章(上) 明娜
“安知, 吃饱了吗?”
听到餐桌对面传来的关切询问,季安知立刻从神游中惊觉,把叉子上已经凉掉的羊肉塞进嘴里:“唔, 吃饱了。”
“Nora五岁的时候都比你饭量大。”阮妈妈说:“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啊。”
“没有, 很好吃。”安知扒拉几下盘子,又强塞了些食物进肚子。
她的演技向来是不够好的, 同桌的几人一看便知, 阮长卿看了下表,小声嘀咕:“宁州现在是几点来着?”
“这种时候就别老是给长风打电话了,”阮妈妈下意识看了眼安知,声音低了下去:“……他忙。”
提到阮长风, 安知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更加吃不下, 去厨房把自己的餐具洗干净, 上楼回房间。
爬楼梯的时候还听到阮长卿在和母亲小声闲谈:“是不是我做饭太难吃了?要不明天还是你来做吧。”
“我做的会更难吃吧……咱们家就没有那个做饭的基因。”母亲听上去也很犯愁:“这孩子又瘦了。”
“长风那手厨艺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明明以前也炸厨房……”
安知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把母子俩的闲谈关在门外。
房间里有个安静的人影,突然朝她打招呼:“呦。”
安知被吓了一跳,却没有叫出来:“阿泽哥哥?”
“嗯, ”孟泽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我出发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的雪呢。”